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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伊人不在 濬,我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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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寂静的永巷即听到安乐堂传出的悲怆的哭声,压抑而愤懑的呼喊声盘旋着,撞击着,无法突围,在空旷破落的屋子里回荡。
钟姑姑和楠儿出事了吗?
萱宁浑身一激灵,飞奔向屋子,司正司女官的呼喝声尖锐刺耳:“范阳卢氏,崔氏,快,死了吗?给边上跪着……”
院子里黑压压地跪着一地人,婴儿的哭闹声时而响彻时而微弱,蓬头垢面,散乱的发丝下露出的惨灰的脸庞,充满了狼狈、哭泣、无助、绝望,偌大的院子灰蒙蒙的看不出一点生命的气息,死亡的阴影黯淡了天际的余光,整个院子陷落阴暗中。
司正司掌正将在场女犯清点完毕已是弦月初升,燃烧的火把将院子里外照得通明,因人犯太多暂时抽不出掌事姑姑代管,这里都交由钟姑姑暂管。
这样的一幕何曾相识?
萱宁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地,喉底嘶哑,泪水迸出眼眶,一直躲在钟姑姑怀里的楠儿一把将她拉到一边。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躲进屋子里,就像两只受了惊吓的雏鸡。等到屋外的哭喊声逐渐平静,萱宁和楠儿才敢掀开被子。
院子里头映着为熄的烛火,狼藉一片,那嘶声力竭的哭喊声始终在耳畔轰鸣作响。
这三日里头,不断有犯妇被送进安乐堂,安乐堂三间屋子都挤满了人,最后和钟姑姑三人住的小屋子也有人住进来,又有人不断在这绝望中死去。
从这些人的言谈片语中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当今司徒崔浩的姻亲。他们当中有些人被送进了暴室、保宫狱、昭狱,这些地方都关不下了,才被送到这里来。崔浩编撰《国史》涉及鲜卑前朝不愿提及的旧事,在通衢大道上树碑林引来百姓非议,遭到鲜卑权贵的弹劾非议,触怒当今太武帝,以“暴扬国恶”罪在南市被处以极刑,同时,秘书郎吏以下也都被杀,而清河崔氏同族无论远近,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被连坐灭族。
数以万计的无辜者死于“国史之狱”案中,整个平城笼罩在腥风血雨里。
天文殿外,当今太子以监国不力罪被太武帝责罚长跪玉阶之上。
萱宁听闻种种消息只觉骇茫,木然地立在屋顶之上,眺望着远方。暮霭里,夕阳的余光也是血色的。这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刻了,濬还没有来。萱宁出神的看着手里的小草人,直到眼底几近模糊,黑夜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再也看不见手里的小草人。
她踮起脚尖把小草人系在树枝上,也许他来了就会发现,也许他不会再来了,左不过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时兴起和一个小宫女说的玩笑话而已。
濬,我已来过,言而有信,我已经做到了。
钟姑姑和楠儿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本来没什么家什只不过是两三件要带走的旧衣。
是的,差点忘记了,钟姑姑因为心绞痛好了,打点了织室掌事姑姑,现在又可回去了,还可以带走她们两个,去了那里好歹学学绣工、纺线、裁衣。有一技之长傍身,总比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安乐堂好上百倍。看这样子,她们等急了。
楠儿看到萱宁回来不无埋怨。
钟姑姑含笑道:“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东西了。这就走吧,我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和织室的姑姑说好,去的晚了就对不住了,能够带上你们两个小家伙也是不容易的。”
“是的,是的,快走吧!这里整天阴气森森的,怪吓人的。”楠儿已经卷起了包袱。
“姑姑,我能明天再走吗?”萱宁仰头问。
钟姑姑愕然,摇头道:“这恐怕不行。”
萱宁垂头,扣着手指头。
钟姑姑含笑道:“左右不过是在这里,不会去了别处。这方圆百里还不是他的!”
萱宁抬眸,钟姑姑眸子深沉,别有深意,正含笑看着她。钟姑姑必定是知道濬的身份的。
前方深巷中,华灯锦帐,花香氤氲,织室的大门缓缓推开。
罗华锦绣在眼前徐徐铺展,展翅欲飞的金绣凤凰在牡丹花丛中领百鸟讴歌,金丝堆线,千层漂染,花色繁杂,工艺令人惊叹。
钟姑姑道:“这是南方宋国进贡的苏绣,可汗下旨专赐给皇后制一件端阳节朝服,受百官妃嫔命妇的拜贺。”
底下一个宫女道:“皇后娘娘尊贵,百鸟朝凤,最合适不过了。”
又一个声音道:“皇后娘娘是夏国人,草原上的人还知道什么凤不凤!”
“掌嘴!竟敢对皇后大不敬!”钟姑姑上前就赏此人一个嘴巴。当今皇后赫连怡端淑贤德,仪容昭华,岂是能容他人旁污的。
一向温和守礼的钟姑姑竟如此凶悍,呆在一旁的萱宁不禁吓了一跳,她颇为同情地看着那个挨打的宫女。
那个宫女捂住嘴巴愤愤地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同伴。这话明明是刚才她闲话之时撂出来的,怎么挨打受罚的却是自己?
那人正得意撇过头一笑。
钟姑姑分配完底下人任务,遣送众人,回屋休息。
楠儿递上茶水道:“姑姑,刚才那位姐姐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你打她却给另外那个人出了气呢!”
刚才一幕,楠儿也瞧在眼里。
钟姑姑抿了口茶道:“我打她是救她!这话传出去可不是仅仅受罚这么简单了。”又道,“楠儿的烹茶技艺是越来越好了。”
“多谢姑姑夸奖!”楠儿喜滋滋道。
钟姑姑抓住萱宁捶背的小手道:“你们记住,在宫里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万分。楠儿啊,你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千万别摆在脸上!”
“多谢姑姑教诲!”楠儿道。
“你瞧,笑得这么开心就很不对!”
“这不是在姑姑您面前嘛!”楠儿撒娇道。
钟姑姑摇头,嘴角含笑,心里沉甸甸如压着千斤巨石般,宫中耳目众多,这些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就算了。
夜色弥漫,凄清的月光穿云破月宛如轻纱笼罩着整个皇城内外。
翌晨,织室点卯,未见晨儿。晨儿就是昨日挨打的那个宫女。
喜儿道:“禀姑姑,晨儿一向勤快,兴许今日意外来迟了,请姑姑放心。”
萱宁心想,这两人一向不和,居然帮着说话,当真奇怪!
“不好了,不好了!”出去寻找晨儿的宫女慌里慌张地跑进来道,“禀姑姑,晨儿她……”
宫女跪倒在地,说不下去了。
钟姑姑训道:“慢慢说来就是。”
宫女泪道:“晨儿在后树林里上吊自尽了。”
众人大惊,钟姑姑带着随行两名宫女往后树林去了。晨儿挂在一棵老槐树上,舌头吐得老长,两只眼睛圆瞪着,尸体僵硬,显是死去多时。
两个宫女战战兢兢地放下尸体。晨儿颈脖处一道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钟姑姑上去捋下她双目,吩咐人通知掖庭令。
重回织室后,钟姑姑因老成持重接替了原来年迈的掌事姑姑的职位,她一向秉持谨言慎行,居然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掖庭令早已接报已派内监过来传钟姑姑去问话。
傍晚钟姑姑才失魂落魄地回来,一扫往日的和蔼可亲。
楠儿奉上茶,哭道:“姑姑,你一走,平日里那些巴结奉承的宫女转眼就摆出一张臭脸呼呼喝喝,尤其喜儿明里暗里都要讥讽萱宁几句瘸子。”
萱宁笑道:“我只当没听见,我双腿早已痊愈,行动自如,她说我瘸就瘸吗?”说罢,抱紧钟姑姑道:“姑姑,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不好?”
钟姑姑道:“他们没有对我用大刑,只是按例问了几句话就放我回来了。宫中生存,说错一句话就会小命不保,你们以后都要小心。”
萱宁和楠儿点点头。
钟姑姑看着两个孩子睡下,方走到廊下叹口气。深宫月冷风寂,廊下一株株金盏菊在月光下泛着清寒的光,不胜妖娆妩媚。
“姑姑!”孩子低低地呼唤声传来。萱宁只穿了一件雪白里衣踏着月色渺渺而来,月光下,容颜如玉。“姑姑,为了今日的事烦恼?”
钟姑姑心中微微一动,这萱宁冰雪聪明,也许她就是那个解铃人。“你知道的越少越好。”钟姑姑搀着萱宁回屋。
萱宁扑进钟姑姑怀里,姑姑心跳如鼓,清晰可闻。
钟姑姑此刻正为晨儿的事烦忧,萱宁刹那间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姑姑紧紧相连。她扬起小脸望着忧色弥漫的钟姑姑道:“姑姑,萱宁要为姑姑分忧。”
钟姑姑顿了一顿,抚着萱宁长发,起身取出纸笔,在纸上写道:“晨儿死的蹊跷。那棵树那么高,若是自杀她怎么够得着呢?即使她爬上那棵树,脚底下的踩踏之物又去了哪里?现场发现很多脚印,除去当时去的几个人外,还有其他的脚印。尸体颜面明显淤血青紫肿胀,眼球及勒痕以上的颈、面部的皮肤,出现散在的血点。舌尖也咬破了,指甲缝里有皮屑……”
“那是谁杀了她?是喜儿?”萱宁写道。
钟姑姑摇摇头,将纸片卷成一团递进烛火烧掉了。
钟姑姑如此谨慎,幕后肯定是非同一般的人物。萱宁不再追问,茫然地看着纸团化为灰烬。
灯花下,萱宁容颜清俊精致,黝黑的双眸宛如深潭般沉静,钟姑姑将孩子搂在怀中,仿佛一切交托给了萱宁似的。
因负有命案,钟姑姑暂停一切职务,织室大小事宜均由九品宫女喜儿代领。
喜儿新官上任,忙不迭要找出新由头新花样讨上头欢心,因此赶工赶时,对众人极其严厉苛刻,一不上心就要挨打受罚。
众人只有加紧操持,免受责罚,连个喘气的间隙也放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