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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陌生少年 萱宁暗暗纳 ...

  •   连日来的相处,萱宁知道钟姑姑是宫中资历较长的宫女,因罪入宫,原先一直在织室当差,只因为心绞痛复发才被打发到安乐堂来。

      钟姑姑温柔敦厚,待萱宁和楠儿如亲女般疼爱,萱宁能奇迹般的活转过来也多亏钟姑姑的悉心照料,只是那日来接断骨的中年男子却一直再未露面。

      平日里,萱宁拉着钟姑姑求她讲些前朝旧事解闷,无意将话题扯到后宫嫔妃之上,钟姑姑即以“闲谈莫论是非”为由避开。

      想来这钟姑姑在宫中日久,必是知晓许多前朝旧事,只是早已将谨言慎行作为保命原则,很难从她嘴里打听到些想知道的事。

      萱宁仰望四角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是落在枯井底的弃蛙,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贴着井壁想走出井底,眨眼复又落下。

      萱宁安奈下焦躁不安的心,每日说笑如常,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养好伤静待时机。

      外面传来震天动地的烟花爆竹声,无数缤纷花束在夜空里尽情绽放绚烂,广漠的天空亮如白昼。
      今晚是大年夜,宫墙那端火树银花,琳琅璀璨,琼楼玉宇,光华万丈,帝后王公等一干权贵此时正推杯换盏,饮宴唱和。可是在安乐堂只有寒冷和饥饿。同住一屋的三个生病的姑姑相继病死在寒冷的冬夜里。

      萱宁久久趴在窗户边,泪眼迷离。

      往日在这样的夜里,大哥哥最喜攀上房顶于月下吹箫,飞花醉曲。

      萱宁悄悄披上衣服下床,蹑手蹑脚地登上木梯。腿脚虽已好了大半,每跨一步扔是战战兢兢,仿佛一脚踩空跌下去即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爬到屋顶,独立在空旷的夜幕下,巍峨宏丽的北魏王朝宫阙尽收眼底。

      脚下的砖瓦“咯吱”作响,萱宁稳了稳身子,张开双臂,试探着向前挪出一小步,很好,走出了第一步。

      萱宁微微惊喜,复又往前走去,伴随着脚下颤铄的瓦砾声,已不知走出多少远,回望来时路,俱是在屋顶上亦步亦趋走来。

      萱宁长舒一口气,蹲坐在屋顶上放眼远望京华,京城南面即是豪门贵胄的宅邸,高平郡公府即在洛水胡同。再往东则是洛阳,辽西郡公府的老宅。

      已是暮春五月,玄月初照,夜风袭来,梧桐甜香微醉,远处渺渺乐声忽远忽近。

      萱宁拢了拢衣袖,不禁有些微凉。

      正自沉思间,不防身后响起冷冽的问话声,萱宁不禁骇然一跳,差点儿从屋顶上滚下去:“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不去侍候,怎么坐在屋顶上?”

      萱宁回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材颀长,肤色白皙,束发玉冠,青丝如墨覆在肩头,青衣广袖飘飘而来,眉宇间颇见清冷,双眸寒光凌凌正上下打量自己。

      萱宁起身,冷不防脚一滑,仰天向后倒去,身子一空复又稳住,惊魂未定之际方知是少年人扶住自己。

      萱宁暗自诧异,这少年好快的身手,刚才还是在自己对面丈许外,眨眼已到跟前,莫不是大内侍卫?

      然在萱宁心中,只有大哥哥李弈才是世间当之无愧的最负才情的男子,其他皆是等闲之辈,即使天人下凡,到了大哥哥面前也只不过如此。

      萱宁面色无波,很是无谓,退后两步,躬身施礼道:“奴婢萱宁多谢大哥哥相救。”

      萱宁料想整个皇城没有比自己品衔更低的宫女了,况且搞不清来人身份,自称“奴婢”也不为过。

      大哥哥?这人居然称呼自己大哥哥?瞧她分明是宫女打扮却不认识自己。少年愕然,沉下脸来似有疾色,“萱宁?你叫萱宁?刚才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萱宁一怔,眸子疑虑之色一闪而过:“奴婢是安乐堂的宫女,房中燥热潮湿,因此要到后半夜后方能入睡,奴婢在此等候。奴婢若有惊扰,请大哥哥见谅。”

      少年人唇角含笑,似有嘲讽:“我还从没听说屋子在前半夜是湿的,后半夜是干的。你在这是等这月亮把你房间晒干吗?”

      萱宁不屑和这少年人死磕,垂头紧紧抓住裙角,不卑不亢道:“奴婢告退。”

      萱宁束手,紧盯着脚底下的青砖瓦砾,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由此刚才的一惊一乍,萱宁不敢大意,四肢紧贴着屋面,几乎是虫子般在蠕动而行。

      身后传来嗤笑声,萱宁料定是这少年人在讥笑自己,她不敢回头,亦不屑回头,微微挺直了脊背,只盯着脚下的青砖瓦砾往前行去。忽而身子一轻,充盈在少年人淡淡的药香里。

      萱宁来不及回神,整个身子就往下堕去,心口一沉,耳旁风声呼啸而过,来不及出声,人已立在当地。

      随即把住她胳膊的双手一松,她重心不稳,往前趔趄而去,牵动伤口,跌倒在地,这人果然不如大哥哥,这么着就把自己给摔着了,还不如别耍呢。

      萱宁捂住伤口一时起不来,却也不喊出声,咬着嘴唇,额头冷汗如豆。

      少年人冷眼俯视萱宁,淡声道:“都到地上了,该不会还要我来扶你。我向来不喜这些虫子般的腌臜东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本想一脚就踹它下去,但是怕闹出太大的动静吵着我,所以只好委屈自己将就一下,谁知虫子就是虫子,给脸还不要脸,竟然歪倒在地上不起来了。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我现在就上前踹它一脚。”

      少年人说着逼近萱宁,抬起脚来。

      萱宁双手撑地,往后退去,“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墙上。萱宁呻吟出声,不顾后脑勺疼痛,臀部挨近墙根,沿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

      萱宁站直身子,膝盖剧痛击得她复又弯下身子来,她昂着头,冷冷道:“奴婢是安乐堂的宫女,大哥哥是哪个宫的?”

      她真巴望眼前人是个小黄门官,断子绝孙才好。

      看来这个小宫女真不认识自己。少年人唇角扬笑:“我在大内当值。”
      原来真是侍卫。

      “奴婢多谢侍卫哥哥相救,奴婢告退。”萱宁扶住膝盖,屈了屈身子,锥心刺骨的痛立即传来,该不会长好的骨头又坏了。这可是费了多大的精力才养好的伤。

      无论如何,她已经在此人面前做足了礼数,日后相见至少不会结怨太深。

      萱宁扶住膝盖,一瘸一拐走进巷子里头。

      难道她真受了伤,刚才放手的力道不至于把她摔成这样?少年人暗暗思忖,悄悄跟在后头。

      萱宁走一步歇一步,靠在墙角直喘气,回屋子还有好一大段路。刚才一忘情,不知不觉竟走出安乐堂好远。幸好这成片的屋子都是与冷宫无二,不至于捅出多大篓子。

      重重屋影在脚底下蔓延开去,萱宁抹了把汗,扶着墙壁走去,每走一步似乎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寂夜冷风袭来竟似西北风般冷厉,身上不觉起了一层鸡皮。

      忽而手腕一紧,似被紧紧箍住似的不得挣脱。萱宁骇然,抬眸相看,原来是刚才的侍卫少年。

      “午时的梆子声就要响了,我负责宫城巡卫,不要说见到一个人就是见到一条虫子也得让他们各就各位。你再不快点,就耽误了我巡卫,吃罪的是你。”少年寒眸如星,沉疾之色可闻。

      “奴婢多谢侍卫哥哥提醒。”萱宁痛彻心扉,咬牙说话,话音里的颤抖实在是盖不住了。

      少年冷笑,扶着萱宁走了几步,最后不耐烦地背起萱宁,往安乐堂走去。

      萱宁急待挣扎,双腿却被死死箍住似的动弹不得,刺痛袭来,大喊道:“你放我下来,疼死我了,你轻点,弄得我好疼!”

      少年嗔笑:“我倒是哪弄疼了你?依你这种虫子速度,天亮也倒不了安乐堂。”

      “我没回去。钟姑姑和楠儿自会出来找我,说不定她们现在就来找我了。”萱宁直觉挣扎也无济于事,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膝盖的疼痛依旧磨人。

      少年不作声,只顾往前走,但是心底却是嗤之以鼻。

      说话间,安乐堂已在眼前。

      萱宁说着就要下来,谁知少年看似伸手去敲门,手上不着力,真要挣脱下来却很难。

      萱宁就这么骑人难下,直到楠儿出来开门,在楠儿追寻的目光下无处躲闪。

      少年倒是大大咧咧的走进屋里,就像进自家的菜园子般自在,瞅着一张床比较顺眼,放下萱宁。

      看到这不速之客如此冒失,楠儿大呼:“喂,你是谁?萱宁,你去哪了?刚才听到屋顶有动静,我和钟姑姑以为遭贼了,谁知一转眼你就不见了,钟姑姑这会儿出去找你了还没回来。”

      楠儿还想继续说下去,谁知嘴巴被死死捂住透不过气,她极力去掰开捂住自己的那双手,耳畔却只有冷冽的话音在盘旋:“闭嘴。”

      萱宁和楠儿怔了一怔,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了。

      萱宁停住那只擦药酒的手,望着少年道:“侍卫哥哥,多谢你相救。夜已深了,奴婢不扰侍卫哥哥了。”

      少年立在当地,环顾四周,那双寒眸在油灯下更显深邃若潭。他嘴角含笑,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眼前的两个小宫女,淡淡道:“一窝子蛇虫鼠蚁。”

      “你说什么?”楠儿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人,听如此说再也压不住刚才被震慑下的怒意。

      “楠儿,你快去找钟姑姑,告诉她我回来了。”萱宁怕捅出乱子,连忙把楠儿支开。

      楠儿不忿:“到底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

      “刚才我不小心撞倒了,刚好的伤骨可能又断开了,现在真是疼得要死。你看!”萱宁小脸苍白如纸,但那双炽热的眸子深如幽潭泛着清澈的光,说着掀开衣裙,果然距近膝盖处已肿起来了。

      楠儿无话,摔下帘子去找钟姑姑。

      “小心点!”萱宁冲着楠儿喊道,楠儿早已出去,只剩下门帘子兀自晃荡。

      萱宁对少年道:“侍卫哥哥,我要敷药,请侍卫哥哥暂且回避。”

      少年蹙眉,清冽的眸子映出摇曳的烛火竟如曜石般透亮,他取过萱宁手中的药酒蹲坐在床沿上替萱宁上药。

      萱宁惊骇,抽身挣扎,大腿却被按住动弹不得,要是他再一使坏,这条腿非残了不可,这恐怕是普天下第一庄奇事,细胳膊和大腿对垒,大腿却输了。

      萱宁做好了听天由命的准备,闭上眼睛不至于看到自己死的这么惨。旋即腿骨凉丝丝的,疼痛稍有缓减,应是药力渗进了皮肤里。

      萱宁半睁半闭,确定少年不是在使坏,才敢睁开眼睛。还好,少年人的确在上药,令她咋舌的是,少年人纤长指尖游走,他体内的温热挟着隐隐药香,如脉脉清泉淌过患处,手法纯熟,悉心温柔是在作丹青描摹。

      萱宁放下心来,待上好药方欲谢。

      少年把药瓶扔给萱宁道:“好了,涂了药酒的虫子若是当酒喝,强身健体,若是自己喝,自食其果。”

      萱宁惊诧,从没见人做了好事,还要如此毒舌一番,这是叫自作自受吗?她微微一笑:“多谢侍卫哥哥。”

      少年人乜斜了萱宁一眼,正待出言讥讽,只听打开帘子进来一个中年宫装女子和一小女孩。

      钟姑姑乍然撞上这少年人,神色愕然,随即恢复寻常,正想应该如何称呼,却听少年人道:“我洁身自好,走了。”

      钟姑姑莞尔,随即束手躬身退在一边,楠儿不明所以,瞧钟姑姑如此也退在一旁,想起这少年人刚才进来时如此狂妄,气鼓鼓的嘟着小嘴。

      萱宁暗暗纳罕,这少年人衣饰寻常,举手投足间却很有华贵之气,这钟姑姑刚才进来时分明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这少年人并非普通的侍卫那么简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陌生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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