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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夜遇救 黑色方口布 ...

  •   黑色方口布靴狠狠踏踏在胸口,萱宁被压得喘不过气,使劲推开靴筒,挣扎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萱宁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对方力大无比像是千金巨石压住自己,布靴,那双该死的布靴。

      萱宁骇茫,喉底滚动,使劲平生力气喊道:“放开我!”

      可是喉底却似被箍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响,她再次用尽全身之力喊道:“大哥哥!”

      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魔洞吸进她的声音,那声音怎么也发不出去,空荡荡的脑海中只剩大哥哥秀挺的背影在盘旋,激活越来越微弱的意识。

      “萱宁!萱宁!”那仿佛是天际传来渺茫的声音。

      “大哥哥!”大哥哥终于听到我在叫他了。萱宁喜极而泣,奋力喊出声:“大哥哥!”
      “萱宁!快醒醒!”这渺茫的声线渐渐汇聚成一股力量,让萱宁逐渐沉睡的意识渐次复苏。
      萱宁缓缓睁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一只小蟑螂正从枕头边悄悄爬过。外面风雪呼呼的刮着,映着窗子光辉夺目,屋子里又黑又冷,覆在身上的棉衣棉被有一股子霉味和湿臭,这不是暴室的卧房,是一个比暴室更简陋更肮脏的地方。

      她挣出一个笑容,气若游丝:“我还没死?”

      “萱宁,你终于醒了,我真害怕你就这么死了。”楠儿哭道,“你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后脑勺磕到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我吓死了,以为你就这么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萍儿怕你死在暴室里头,就把我们撵到了这‘安乐堂’自生自灭。我求她们把今日领来的冬衣给我们,可是无论怎么说,她们就不给。眼看我们就要冻死在这里头了,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好心姑姑把她的旧被子旧棉衣送给了我们。”

      楠儿已经哭肿了双眼,原本皲裂的脸颊冻得通红,小身子颤抖着似枯枝上的落花瓣般娇弱不堪,分外令人痛惜。

      “别哭,我没死,你应该高兴,从今没有了欺负咱们的人。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萱宁气息微弱,头晕得厉害,可是还得说几句话来宽慰楠儿。

      楠儿哭得更厉害了,“你伤得很重,留了很多血,钟姑姑说不及时治疗,随时都会……都会死。”
      楠儿扑倒在萱宁怀里,抽泣道:“我不想你死,你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萱宁微微一笑,这一笑似乎用尽平生之力,意识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抚着楠儿冰冷的双手,说不出一句话 ,丝丝热气渐渐剥离了躯体。

      “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楠儿哭着,紧紧抓住萱宁冰冷僵硬的双手放在胸口搓着。

      “好好活着…… ”萱宁喘气道,“我还要长大,还要报仇……”她去摸枕头,摸了个空,才恍然惊觉这不是在暴室的卧房里,急去腰间摸索,还好那个香囊还在,这一动作又耗费了不少力气,最后手指抬起的力气也没了,“把香囊解下来,给我闻闻……”

      楠儿急把香囊取下凑近萱宁鼻尖。

      “好香!”闻到薰衣草萦绕绵远的清香,萱宁似乎回过了力气,脸颊晕出霞晕,黯淡的双眸生出淡淡的清光。

      楠儿见此连忙把香囊置在萱宁鼻尖,含泪道:“你一定要活着。”

      萱宁抿出一个微笑,眸光复又黯淡下去。
      安乐堂是宫女终老之地,情况比在暴室更糟糕,凡到这里来的人都离死期不远了。
      生平未尽之事,万般无奈。
      萱宁含住眼角如雨清泪。她眸光聚在香囊上,眼前缓缓升起一团白光,那个青衫磊落的少年人正踏着光圈笑语盈盈走来……

      “大哥哥……”萱宁低低叫唤着。

      少年俯下身,抱住萱宁欲撑起的身子,轻抚额际,柔声道:“乖丫头 ,快躺下!”

      萱宁抽泣道:“大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你终于记起我了”

      少年眸中含笑:“我当然记得你了。乖丫头,你生病了?来,快吃药。”大哥哥满是怜惜地看着卷在破棉絮堆里的小小人儿,吹凉汤药,一勺一勺给萱宁喂下。

      “大哥哥,你回来不见了萱宁,有没有来找萱宁?”萱宁眸中的光泽似乎正在散去,竭力定住最后一点光望着眼前这个儒雅俊秀的少年人。

      “及笄之年,平城洛水胡同再见!”大哥哥声如磬音,婉转悠扬。

      萱宁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很是忧惧,挣扎着,紧紧抓住大哥哥双手,恳求道:“大哥哥,我们拉过勾不许骗人,萱宁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大哥哥笑而不答,抚着萱宁额头,轻吻如蝶:“及笄之年,你来平城洛水胡同找我!”

      “大哥哥……”萱宁泪雨滂沱,双手空扬,大哥哥笑而远去。

      “哎,可怜的孩子一直在说胡话!”中年宫妇穿着破旧宫装坐在萱宁床头喂着米汤,随着萱宁的抽搐挣扎,勺中米汤流出嘴角,沾污了被子。
      楠儿从门外跑进来,将浸在雪水里已久的破毛巾敷在萱宁滚烫的额头上,听宫妇自言自语,自知萱宁病情危急,“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不住磕头道:“钟姑姑,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钟姑姑把一块硬窝头塞进楠儿手里道:“好孩子,你也快吃点吧!萱宁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现在着了凉,发了高烧,缺医少药的,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造化了。宫女的命向来贱如草芥,呆在安乐堂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咱们只能求菩萨保佑了。”提到“菩萨”二字,钟姑姑神色骤紧,声音轻如细蚊,几不可闻。
      本朝太武帝忌讳僧侣集聚田产,不利民生,下令禁佛。
      这“禁佛令”一出,牵累甚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不计其数,至今令人胆寒。安乐堂虽僻静,也怕隔墙有耳。

      钟姑姑岔开话题道:“等会在内务局里一个当差的答应过来帮萱宁接骨,要是能弄点止血化瘀的草药就好了。”

      楠儿的爹娘入罪皆因“禁佛”而起,虽年幼亦知晓其中利害,急忙摘下一对耳坠道:“这个耳坠是我娘留给我的,如今见姑姑如见了娘亲,姑姑就是楠儿和萱宁最亲的人了。”说着,将一对耀眼的珍珠镶金耳坠塞进钟姑姑手里。

      钟姑姑好不尴尬,却亦欣喜这孩子的机灵,复又把耳坠塞给楠儿道:“这你放好了,留给萱宁更有用。”

      楠儿点头,抽泣道:“萱宁,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上去。你要是原谅我,就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不再让你受那帮人欺负了。”

      钟姑姑好不容易喂完米汤,外面天色已晚,风雪卷进屋里,冷飕飕的。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道:“就你们两个孩子留在这破屋子里,天寒地冻的,到晚上别说萱宁,就连你也要冻死了。我就住在东首那间屋子里,好歹大家挤挤相互取暖。”

      “太好了,多谢钟姑姑。”楠儿连忙点头收拾东西,生怕慢了一拍,钟姑姑就反悔了。

      钟姑姑背起人事不省的萱宁掂了掂,这孩子浑身打寒战贴在她背上轻如纸片,一点也不觉得沉,她久已枯萎的心似被蛰了般微微的疼。

      楠儿把所有能挡风寒的衣物悉数披在萱宁身上,一手托住就要挂下来的萱宁。

      “劳烦钟姑姑,您还是带着楠儿走吧!”萱宁喝下点米汤,似乎又恢复了点意识,她浑浑噩噩,游离在人间。

      楠儿哭道:“我去哪里,你一定要跟着我,你不许死!”

      萱宁微微笑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眨了眨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喃喃道:“刚才我看到大哥哥了,真好!”她攥紧手心里的香囊,浮起一丝邈若暗花般的笑意。

      钟姑姑道:“好孩子,我们换个地方,我想办法弄点碳来,给你生个炉子 。”
      “好。”萱宁缓缓应着,心里明白来了安乐堂就听天由命,生火取暖,想也不敢想,碳,那都是主子们才有的。
      萱宁不住咳喘,牵动伤口,头痛欲裂,不再说一句话。

      钟姑姑摇头叹息,背着孩子迎着风雪,穿过逼仄黑暗的永巷,走进一间黑漆漆的小屋。

      钟姑姑把萱宁放在一张垫了薄棉絮的木板床上,盖上被子,嘱咐道:“今晚,我们三人就挤在这张床上了。”

      楠儿隐隐闻到屋子里有股艾草和石灰的清香,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才看清屋里陈设简陋,四张床一张茶几,几无余物,转身一瞧,刚好有一张空床,叫道:“姑姑,我今晚可以睡这。”说着,踮起脚尖蹦上床。

      钟姑姑道:“这床的人昨刚去,你要是不介意就睡那儿吧!”

      “她去哪了?”

      “死了。”

      楠儿一听,吓得从床上跳下来倚在钟姑姑身边,再也不敢靠近那张床。

      “回来了?”斜对面一张床上发出一声低吟,似乎是从地狱传来的催命符。

      楠儿吓得跳上钟姑姑的床,不敢睁开眼。

      钟姑姑安慰道:“别怕,都是住一屋子里的人,这里共有四个人,三个人得了风寒,昨晚死了一个,其余两个都病得严重,差不多就在这几天了。”

      楠儿张开指缝,看到另外两张床上都躺着人,蓬头垢面,瘦得不成人形,就差阎王来叫了。她紧紧抱着萱宁,心跳得厉害,流泪道:“萱宁,咱们可千万别这样!”

      “及笄之年,洛水胡同相见……”萱宁攥紧香囊,低吟着,声音仿佛如窗外射进来薄薄的亮光稀薄透明。

      “你俩都躲在被窝里暖暖手脚,我去弄点吃的。”钟姑姑转身出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两人都是一身风雪。

      钟姑姑指着床上的萱宁和楠儿,对中年男子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起的那两个孩子。”

      中年男子走在前头,朝床上瞥了一眼,对钟姑姑不满道:“我说你做的什么事,怎么又招来两个孩子?”

      钟姑姑低下头,嗫嚅道:“大家都是抄家没入宫籍的,况且阿四不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点大,也是这般天气,我……”转身从床里取出一件棉袄放在男人手里道,“这是我给你缝的棉衣,你试试看!”

      中年男人放下棉衣,软了口气:“还是给我看看她的伤!”

      楠儿从床上下来,掀开棉被,指着萱宁断腿,哀哀道:“好大叔,萱宁摔断了腿,求您救救她。”

      中年男人没应声,抓住萱宁上下腿骨揉了揉 ,道:“忍着点!”

      萱宁还没来得及吭声,只听“咯吱”一声断骨已经接上了。

      萱宁疼得全身痉挛,十指扣住香囊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楠儿大急,连声呼唤萱宁。

      钟姑姑道:“不要紧,她只是痛昏过去了。现在要用到你的珍珠耳环了。”

      楠儿大眼圆睁不明就里,钟姑姑笑道:“珍珠粉镇痛消炎,磨碎了敷在伤口上好歹有用。”

      楠儿取下耳环放在钟姑姑手心。

      钟姑姑笑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楠儿点点头。

      “你不会舍不得?”

      楠儿摇摇头。

      “你娘还留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了。”楠儿摇摇头道,“官兵来得急,没来得及带上,带上的又被押送的官兵抢走了。娘连话还没来得及和我说就死在囚车里,我和萱宁守了娘一夜的尸体。天亮的时候,亲眼看着官兵把娘的尸体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楠儿抽泣着,说不下去了。

      钟姑姑叹息着理了理楠儿头发,“你还是留着吧!”

      “救萱宁要紧。”楠儿咬紧嘴唇。

      钟姑姑磨碎珍珠粉敷在萱宁伤口上,又用木板将腿脚固定包扎好。

      中年男人将一个包裹放在床沿上道:“这些东西是我好不容易给你弄来的。宫里正准备过年祭神,我好一阵子不能来了。你自己好好的,别再惹些不相干的事了。”说着取过棉袄径直走了。

      钟姑姑起身目送着中年男子远去,回来后坐在床沿上瞧着包裹发呆。良久打开包袱,竟是一包碳,楠儿大叫起来,钟姑姑捂住她小嘴道:“别乱喊,可是死罪!”

      楠儿连连点头,又道:“他是……”

      钟姑姑不作声,只道:“在宫里生存,知道越少越好。”

      “他是好人。”楠儿讷讷接上话,赶紧帮钟姑姑生碳取暖。
      屋子里有了微微暖意,不再如冰窖般寒冷。
      萱宁觉着这热气,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她屈了屈指头,不似从前那般吃力,心里泛着微微喜悦,既然挺过了生死关头,就好好活着,不再如从前那般莽撞冒失。
      安乐堂再不好自有安乐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雪夜遇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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