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流云紫袂秀如莲 五更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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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的时辰，长安城还尚未自睡梦中苏醒。城东达官显贵公卿世家府邸云集之处，却已亮起了星辰灯火，如一条银河写着星辉缓缓流向巍峨的建章宫正门。
坐落于御街拐角处的流云阁，无数华贵车马走走停停，衬着空无一人的市井街巷显得尤为醒目。
说起流云阁，又是长安的一处别样景致了。
流云阁虽然是茶楼，却因为其只对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开放，所以颇负盛名。从外观来看，流云阁其实更像名士宅邸。雕栏画柱，檀桌锦屏，轩窗纱帘，玉盏银碟。至于其菜式糕点的精巧美味，琼浆玉酿的十里飘香自不必多说了。
凝嫣独爱流云阁中特制的“桃花月露”。虽然曾经仿照其用料步骤依法泡制，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种清淡中带着馥郁，却又恰到好处的甜美花香。若是心中郁郁，凝嫣便回来这里点一份“桃花月露”，只一口，那馥郁花香便直侵入心中，消除所有的苦涩。
而今日，这道自己素来最爱的吃食却只让她想起清韵的桃花、雅致的锦书，和那抹白衣翩然清华如月的身影。心中的疼痛愈胜，凝嫣再也提不起丝毫食欲。
正欲起身回宫，却见一紫衣金绶，手持玉骨折扇的男子闲闲立于一桌之隔的地方，似笑非笑地觑着她，秀雅雍容的眉目间含着幽深墨色，仿若无星无月的暗夜。
王温舒！
凝嫣心下暗道不好。虽说皇帝陛下亲口允了她出入宫禁的自由，可身为未嫁公主，彻夜未归却是致命的把柄！何况这把柄好巧不巧地落在了这位城府深不可测的王御史王大人手中，那就更是后患无穷。
不过脑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笑意妩媚温和，丝毫不见任何慌乱。“王大人真是好雅兴，这大家都赶着上朝议政的时辰，可好是从容悠闲！”这是暗指他对皇帝不敬，对朝事不尽心尽责。
王温舒见这粉衣轻纱的女子虽笑得如沐春风倾国倾城，可那一双美目中却闪着清醒而警惕的寒光，话带利剑语气嘲讽。明明被捏住把柄的是她，诬赖起他来却是一幅理直气壮，义正严辞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这女子有几分意思，捉弄之心一起，学着她的样子亦回以一个亲切温和的笑容，缓缓道：“公主殿下说笑了。不过王某若是真因为延误上朝的时辰而获罪领罚，倒是不知未嫁公主私自离宫彻夜未归，该是何等的罪名？”
凝嫣听得他警告自己，她的罪名远远比他的严重，不由心中一沉，面上笑容确实有些挂不住了。好你个王温舒，竟敢威胁我！
她强自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尽量语气平缓地回道：“阿凝方才不过开个玩笑，许是冒犯了大人，大人可是当真恼了？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莫与阿凝这一介不懂事的小女子计较才是。”说着装作看了看天色，继续提醒道：“看这时候不早了，王大人还要入宫上朝，若再耽搁怕是真要迟了。阿凝恭送王大人，祝大人一路顺风。”最好半路翻车，被人踩上两脚，细细品味一番泥土的滋味，这才配得您老人家的君子品格！
凝嫣暗暗在心中狠狠补了两句，屈膝礼却端的那叫恭敬标准。
王温舒闻言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自然知道这女子并非真心伏低认输。可见她这幅面上低眉顺眼，心中咬牙切齿的模样，便越发觉得她倔强可喜得紧。
原来，她也有这样喜怒皆形于色的模样。倒是个不失率性的女子。
想到这里，王温舒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那幽深如夜的墨瞳此刻似凝了月华星辉，潋滟得让满室的灯火珠光皆黯然失色。
他本也不曾打算用这个来威胁她，却忍不住想接着逗弄她一番。“公主殿下谬赞，可我实在不是什么有度量的君子啊。我这个人睚眦必报，小气得紧。阿凝，你说，这可如何是好？”边说还慢悠悠地用玉骨折扇敲着桌案。
凝嫣见此人刀枪不入软硬不吃，只觉脑中气血上涌。有生之年，从未有人能这般让她心绪失衡。
这下她索性不笑了，冷着脸目露凶光地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阿凝不才，敢问大人有何高见？”
想到怕是公孙敬声都未曾见过她这恼羞成怒的模样，王温舒只觉心中更是愉悦，展开玉扇轻摇两下，秀目中精光一闪，温文笑道：“不如这样，阿凝唤我一声温舒，此事便一笔勾销，可好？”
凝嫣抬眼，正对上他笑意温和，目中光华流转，如星辉璀璨如霜雪晶莹，澄澈似晴空万里无云，潋滟若碧水涟漪轻泛。那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是望着挚爱的恋人。
这般美好的眸光，是不该对着自己这个政敌的。
她只觉得所有的气恼和怨忿都在这目光中如落花随水去，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似流云般在心间缠绕不绝。
这个深沉如夜的男子，也有这样的一面。
这样温柔得足以融化人心的一面。
“温舒......”
当凝嫣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居然，不知不觉便顺着他的话唤了他的名！果然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在凝嫣森冷如刀光剑锋的目光中，王温舒面上的笑容越发愉悦眸光越发柔和潋滟，清越的声线极轻极柔地应道：“嗯。阿凝可真是乖巧。”
凝嫣在那潋滟眸光中又是一滞，随即又清醒过来，只觉自己气得眼前发黑，优雅自持的风度也不要了，随手在桌边果盘中抓起一个便丝毫不手下留情地朝那秀雅如莲的面上掷去。
正摇着玉扇的王温舒见状，玉扇一收，身形一转，衣袂飞舞如一朵紫云，转眼那水果已稳稳落在掌心。却是一个香桃。
差点被砸的王大人登时便不恼了。不仅没有气恼，反而心中更加愉快舒畅了几分。他伸手解下了挂在腰间碧绿欲滴的玉佩在手中把玩，眉眼一挑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阿凝，你原是心悦于我了啊。那可正好，我也觉得你这姑娘甚是有趣，也还不错。”说着将碧玉佩一抛，正落在她怀中。“这个赠你了，可要小心收好了，这是你我的定情之物。将来若没有这个，你怕是进不了我王家的大门了。”
凝嫣拿着碧玉佩，脸色一时五彩纷呈，甚是精彩。“你...我...”你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却见这碧玉佩形如莲花，重重叠叠的镂空花瓣精巧细致，连枝叶上的脉络都栩栩如生，色泽灵动如山泉碧绿如叶片，清雅绝妙，巧夺天工。
此玉定非等闲物事，凝嫣正想着该开口让他收回去。却不料王大人此刻倒想起了上朝要迟到了这事，连拖带拽地便拐走了尚处在震惊状态的公主殿下，一路牵着手跨上了候在流云阁外的马车。
上了车的凝嫣好一会儿才勉强消化了短短时间内发生的惊悚事件，再一看身侧笑得一脸愉悦，仿若占了人便宜的登徒子似的王大人，一口气还没顺完，便发现他正牵着她的手。
牵、着、她、的、手！
凝嫣又是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明白为何他笑得像个占了人便宜的登徒子了。不！他不是像个登徒子，是他就是个占了她便宜的登徒子！
“你！放手！”凝嫣用自己能露出的最沉冷的目光瞪着他，另一只手忙着扳开他的手。
王温舒握着掌中柔若无骨，冰凉如玉的娇小柔荑，心中一片柔和惬意，哪里肯这么轻易地放手。
于是，二人就在这车中转身都能撞倒人的密闭空间内上演了袖中的大战。交手正酣之时，凝嫣一个力道收势不住，整个人便往王温舒的方向倒去。而此时王温舒一手正架着她的另一只手，一手撑着车壁稳住身形，哪里避得开这来势汹汹的一撞。
凝嫣直直扑入了王温舒的怀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所有的喧嚣都自耳边消失，男子怀中清雅如莲淡似云烟的气息将她环绕其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甚至能听见他和她渐渐加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默契得仿若共有一颗心脏。
王温舒的鼻间萦绕着女子青丝间隐隐约约的馥郁桃香，香醇而不失清雅的气息。就如此刻怀中温软纤弱的女子。
面若桃花，瑰姿逸态，清雅高华，有着不输男子的惊世才华和敏锐目光。她可以在帝王驾前权臣身侧从容自若侃侃而谈，亦有着不谙世事的少女般的纯净自然。她可以冷静沉着面不改色，亦会有脸红和恼怒的娇憨姿态。
他忽然便有些心软。这样的女子，自己真的要因为自己的志向和仇恨，而毁掉她的美好吗。
不忍心。不忍心看到她伤心难过的样子。
然而这一刻温柔旖旎，也终究是转瞬即逝。
轻风撩开车帘，白衣翩然、长身玉立的男子抬眼，清澈的眸中映出车内的景况。
紫衣玉冠、秀雅如莲的男子拥着粉衣皎纱、清雅如桃的女子。
那是，王温舒和阿凝。
公孙敬声身形一晃，觉得似乎今日风沙太大，迷了他的双眼，所以他的视线才会渐渐模糊。可是为何胸口的嫉妒和苦涩那样强烈、那样汹涌，撞得心中那么疼痛。清晰得无法逃避。
阿凝。阿凝。
你的失约，便是为着他吗。
你果然，是不属于我的。
车内的凝嫣亦透过王温舒的肩看见了那秀挺如芝兰玉树，清逸似皓月清风的身影。
白衣胜雪，青丝如墨，眉目如画，眸光澄澈的男子，就那样静静地负手立于街头，清澈如水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与另一个男子共乘一车，相依相偎。
风吹拂过他的衣袂，华衫广袖飘扬翻飞，如月华如轻云的风华。也拂痛了她的心口。
她已无法看清他的眉目间有着怎样的神情。早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的视线就已被泪水氤氲。
敬声。敬声。那时她心悦的男子。令她魂牵梦萦，辗转反侧的男子啊。
你会用怎样的目光看着我。是伤心愤怒，是嘲讽轻蔑，还是漫不经心云淡风轻。
是否我从来就没有被你放在心上，像我在意你那样被你在意。
王温舒感知到衣襟前缓缓晕开的湿润，顺着怀中女子的视线望去，那里，白衣胜雪衣袂飞扬的公孙敬声正定定地望着他们。
眸中如银河星辉般璀璨潋滟的柔光尽数褪去，深沉的夜色和幽深的海面再次笼罩那一双秀目。薄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果然。果然。除了公孙敬声，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这样轻易地牵动你的情绪。
你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他而生因他而起。
而我，根本没有一席之地。
觉察到怀中女子越发激烈的挣扎，王温舒用力地紧了紧双臂，附在凝嫣耳边沉声威胁道：“别动。除非你想和你那心上人一起共赴黄泉。”
清雅如莲的温暖气息拂在凝嫣耳边，却只让她觉得瞬间沉入了千年冰河之中，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她抬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着气定神闲，正闭目养神的王温舒，却真的再未动弹一下。
感知到她怨毒目光的王温舒缓缓闭上了眼，装作悠然养神的样子，心中却又是嫉妒又是酸楚。
阿凝。你便真的如此在意他吗。
明明那么气恼愤怒，却仍能忍住一动不动。
也罢。若不能得你心悦于我，便是恼我怒我也是好的。最起码，你总是会分些心思在我的身上。
马车载着各怀心事的二人，驶进未央宫巍峨的正门，驶进大汉帝国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云紫袂秀如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