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衣冠染翰步玉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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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春雨频繁，玉华殿前的桃花落了满阶。一路拾级而上，木屐和裙摆都会沾上几点落花染上一缕淡香。
虽是风流雅致，凝嫣却仍是不喜这阴雨天气，整日窝在殿中不愿出门，偶尔翻几页闲书，信手几曲雅曲，兴致好时也动手做些精巧奇特的糕点来吃。
太子殿下近日却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因着卫青在军中的声望和威名日盛，许多士卒甚至于只知大将军卫青而不知当今的皇帝陛下，而卫氏势力也正如日中天。
所谓乐极生悲，盈极必损。整个朝堂之上，已有超过半数皆为卫氏门下，武帝心中已生了忌惮之心。
此次新进官员的选拔，武帝以圣旨昭告天下，称不论门第出身，只看重学识能力。这一道诏书在民间反应热烈声势浩大，不少饱学名士皆称赞武帝一视同仁，礼贤下士，是一代贤君。
这想来是要削弱卫氏的势力了。
身为太子的刘据向来温和仁厚、宽容豁达、谦恭谨慎，崇尚以仁政治国、轻徭薄赋。而武帝却好大喜功、穷兵黜武，是故父子常常意见相左。
据刘据门客称，此次新进入朝的官员多是心狠手辣的酷吏。为此刘据几次向武帝进言表示反对，短短时日内已有多次闹得不欢而散。
凝嫣也曾劝过他，一人之力难以惠及万民，欲济世则先需自保。眼下新贵们皆是根基尚浅，实在不必如此触武帝的逆鳞。酷吏大多贪慕权势财富，只需从中收买一二，用以掌控新党的内情与动向即可。至于以后，酌情而为便是。
刘据闻言倒也有了几分打算，稍稍轻松了两日。
可这如沐春风的日子还未过几日，一直对汉朝疆域虎视眈眈的匈奴又进犯了居延关附近几座边城，劫走了城中的所有钱粮，并且俘虏了大量平民百姓。
武帝接到前线奏报，雷霆震怒，当场就将这折子摔在地上，扬言要踏平那些蛮夷的草原。
对外征战，向来是最为消耗钱财的事务。若是国库充盈也就罢了，可武帝去年刚大幅修整了各处行宫，如今那点余钱哪里经得起打这样的硬仗。
以往太子规劝，武帝多少还能听进去些许，而今多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无处建功封爵的新贵们煽风点火，说什么“范我大汉天威者，其虽远而必诛”，“蛮夷这等狂妄行径绝不可姑息”，一副正气浩然，恨不得亲自上阵将匈奴大卸八块的样子。
有了这些官员火上浇油，武帝是再也听不进任何的规劝了。虽然在朝堂之上，顾及太子和卫氏的颜面，只笑说了句：“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退朝之后，却将太子召入宣室殿发了好一通脾气，最后还罚了刘据跪祠堂，不许任何人求情。
卫皇后和长公主想去劝劝刘据，确都被拦了回去，说是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探望。
解忧急得不行，凝嫣见她一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的样子，心中极是不忍，便出面动用了安插在宫中的势力，好容易帮解忧混了进去。
这一去便是大半天，待得解忧回玉华殿时天已大黑。凝嫣正担忧她是否是出了什么意外，准备亲自去一趟祠堂看看情势如何。还未走出殿门，便见解忧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险些撞上了凝嫣她也不管，径直整个人扒在桌边低声抽泣。
凝嫣被她这突然袭击惊得重心不稳，刚才扶住殿中支柱稳住身形，转头一见她这幅模样，心下又是一惊，难不成陛下这次动了真怒，要惩诫皇兄了？或者，是皇兄那儿有什么不测？
脑中迅速来来回回闪过无数设想，凝嫣当下便坐到了解忧身侧，想着先将她安抚下来，才好询问皇兄的景况到底如何。
可解忧却是死活也不肯开口，扯着凝嫣的袖子哭了半夜，便迷迷糊糊地倦极睡去了。
凝嫣心知怕是从解忧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只好寻思着想个法子让武帝召见自己，顺带规劝一二，至少要消除武帝与太子之间的嫌隙，以免有宵小趁此机会作乱。
正愁着如何开口，武帝身边的宦官总管苏文便造访了玉华殿，恭声请道：“殿下，陛下请您前去宣室殿议事，还请殿下随奴才一同过去。”
凝嫣正求之不得，便应了声：“好，我知道了。且稍待片刻。”
换了正式的宫装，凝嫣方才随苏文出了殿，往宣室殿走去。
“殿下，今日陛下召见，是为着匈奴进犯一事。陛下于满朝文武商议了几日，也未寻到良策，便想着殿下高才，兴许会有什么妙计，这才着奴才来请殿下过去。此刻宣室殿中，陛下正和太子殿下、卫青大将军、公孙丞相大人，还有新进升任御史大夫的王温舒王大人议事，因有外臣在，所以殿下的位置四周置了锦屏。公主殿下请——”苏文一路上简单介绍了近日朝政的大致走向，以便凝嫣稍候入殿议事。
因为汉室祖训，后宫女眷和朝廷命妇不得妄议朝政。然而武帝刘彻本就是个敢作敢为无所畏惧的性子，并非墨守成规之人。况且阳石公主确有殊才，便破例准了她入殿议政。
苏文以为她并不知朝堂动向，是故交代了一二。
凝然理了理仪容，方才入了锦屏之后，向武帝请了安，隔着屏风环视了一周殿中景况。
除了主位上的刘彻，右侧上首是一身太子朝服清隽温雅的刘据，左侧上首则是骠骑大将军卫青及丞相公孙贺二人。
殿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立于太子身侧，紫衣玉绶的御史大夫——王温舒。与温润如玉清雅如竹的公孙敬声不同，王温舒虽眉眼精致，外表秀雅温和，如瑶台碧池中盛开的紫莲，风仪绝世，周身流转着银河星辉般的璀璨光华。这庄严华贵的宣室殿，竟也掩不住这男子容光之盛。
而真正引凝嫣注意的却并非这丰神俊朗风华绝代。那样一双秀目中，墨瞳却深沉似海幽深如夜，闪动着复杂莫辨深不可测的潋滟波光。这样温文尔雅的眉眼，却自有睥睨众人傲骨铮铮的气度。可这样的神态，本不该出现在那样年轻的一张面容上！
此人怕是不简单！凝嫣心中暗自分析道，这王温舒一介布衣，就算他再如何惊才绝艳、策谋无双，要在这短短时日之内便得陛下如此另眼相看，如此年轻就位居三公之一，想来是用来压制卫氏的重棋。原来，近日让太子殿下屡屡受挫头疼不已的新党之首，便是这紫衣男子无疑了。
这等政才，委实可怕！看来此后得愈加谨慎些才是，若自己私蓄暗卫死士以助太子之事被他捏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还是尽量避免与他打交道为好。
凝嫣迅速做了判断和决定，便听得刘彻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阳石，你可有何良策？”
此话一出，满殿权贵的目光皆汇聚在锦屏的方向，仿佛要用视线将这层云锦戳穿。
凝嫣定了定神，方才优雅地起身回道：“陛下，阿凝以为，现下国库不甚充盈，并不适宜大动干戈讨伐匈奴。然而，蛮夷范我大汉疆土，欺我中州百姓，此等滔天罪行绝不可饶恕纵容。”
说到此处，凝嫣顿了顿，只见那紫衣男子望过来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探究几分凉意，心下不由一沉。看来自己以女子之身议政，这本身便足以引起任何一个稍有心思的人留意了。
可现下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而匈奴进犯我边城的动机，无非是因为缺少粟米、丝绸、瓷器、茶叶之类的日常必需之物。阿凝不才，私以为若陛下先以武力震慑之，而后再与其开商互市。如此一来，或许边境之患可解矣。”
语罢，凝嫣转向王温舒，四分疏离三分笑意三分傲然的目光与他的正撞在半空之中，霎时冰花飞溅，剑冷锋寒。
刘彻闻言，沉吟片刻后，竟忽然大笑起来，神色间一扫方才的阴沉忧虑，衣袖一挥大赞阳石公主是大汉女中之冠。随即又转向众人，以示有异议者可提出谏议。
殿中众人眉眼交谈了一番，皆面露赞许之色，颔首以示叹服。
王温舒却上前一步，向锦屏的方向深深一揖，赞道：“公主殿下妙策，臣实心悦诚服，自愧不如。公主女子之身，才智却不输帝王阶前、庙堂之上的名臣贤士，确是令臣等敬佩莫及。”声线清越如山间微风，吹拂在耳边令人生出心旷神怡之感。
他看着那掩在锦屏之后，隐隐约约又看不真切的袅娜身影，心下惊艳与警惕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盘旋。只是一抹剪影，那清雅韵致、倾城风华已可以想见。
明明困于深深宫墙之中，却拥有仿若俯瞰一切的了然。
明明无权无势身份特殊，却以绝顶心智为自己谋得种种特权。
方才一番谈吐，可见她不仅将武帝的脾性了解得无比透彻，而且还懂得巧妙地加以利用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能想出先施威而后赐恩的策略，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政才。
于不知不觉间树立了太子是因为仁慈宽厚、爱惜民生才反对征战的形象，消除了刘彻对太子近日生出的嫌隙，保全了太子在新党与卫氏的权势斗争中不至受到波及。
这女子心细如发，敏慧至极，恐怕会是相当棘手的敌人。
真是可惜，这样倾城绝艳的女子，竟也是卫氏之人。是自己不得不亲手将之毁灭的人。
众人步出宣室殿大门时，面上神色皆是明显一松。看来，近日笼罩头顶久久不散的阴云，总算是散去了。
刘据路过凝嫣身侧时，衣袖一挥，借着朝服宽大的广袖掩饰，将一物放入她袖中，还回过头来朝她挤眉弄眼，温和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笑意。
凝嫣本来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正待将那物取出一观，此刻看他如此神情，心下已明白了几分。心间仿佛春风拂绿杨柳般流过一丝喜悦和期盼，饶是她尽力想表现得面不改色，可柔光潋滟的眼眸，微微上翘的唇角，隐隐泛着绯红的耳根和有些凌乱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沉浸在欢欣中的凝嫣，没有留意到负手立于玉阶之上的紫衣男子复杂莫辨的目光。
王温舒遥遥望着那粉衣女子姗姗远去的背影，那方才在殿中沉稳冷静、机智过人的女子，此刻却流露出寻常女子的温婉柔媚。正因着她有着风华卓绝的一面，这样的神态在她的身上便多了动人心弦摄人心魄的韵味。
而自己，却注定与她势不两立，在朝堂之上机锋暗藏、针锋相对。
这倾城绝艳的女子，怕是永远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样不加矫饰自然天成的姿态吧。
且看你我谁能赢到最后吧，阳石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衣冠染翰步玉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