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寒衣》明月寒衣

3、红尘多劫风波恶

　　杏花巷口,卖包子的陈嫂忙来忙去,又对新帮忙的小珍道:"若有个腿不好的小哥来吃包子,不要向他要钱."

　　小珍点点头,又问:"为什么?"

　　陈嫂今年四十,生得皮粗肉厚,腰如水桶一般,双目中却透出温和之意,说道:"他师父对我汉子有恩惠,再说那小哥瘦的,多吃些身子长壮实也好."

　　杏花巷的星士医馆因馆主叶星士医术高明,在京城很有名气.一入其中,有四五个郎中坐镇,病人可自择其一来给自己看病,这一群大夫中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是名秀丽无比的少年,只双腿却是废的,坐在轮椅上,故选他看病的人少,只他神色,却是平静,若有人选上他,他看诊时候是十分认真的.

　　这时有一人进入医馆,那进来男子二十余岁,下巴微微有须,面皮白净,生得清秀,本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双目透出刻毒之气.药店里的杂役伙计都唤他做大少爷,他看见那残废少年,面上透出嫌弃厌恶之色季惜.

　　季惜心里叹了口气,那人正是季惜师父叶星士的儿子叶双,素来是看季惜不过眼的.

　　师父因娘亲的情面,仔细传授医术,自娘亲死了,收留了没依靠的自己,恩情是有海一般深的.季惜恍惚想起自己初来星士医馆时的情形.师父温和拉自己的手,说要收自己做徒弟,叶双是个刻薄人,见父亲拖了个累赘回来,可是不大高兴.师父那时说:"他娘亲季夫人和我有恩情的,做人要良心,学医的要慈心,无论如何,这孩子就在这里安顿了."

　　如今时光匆匆,也过了三年光阴.叶星士医术无双,叶双却委实不好学,星士医馆每日收入颇多,京城又是个十分繁华的地方,学医是要静的下心来的事情,叶双可并不大能做到.反而季惜能够做到心若止水,叶星士爱他资质,教得十分仔细.其实医学一道,浩瀚无边,季惜越学越觉得自己所知甚少,若如叶双一般三心二意,恐是难窥皮毛.

　　上月有名到京城做买卖的江南商人,生了重病,来星士医馆看病,恰逢叶星士不在,由叶双诊治,只说没个救处,眼看着要死人了,季惜初试医术,死马做活马医,居然从鬼门关里抢回一条性命,叶星士回来后没口子称赞.叶双看他眼神也由轻蔑化做嫉恨厌恶.

　　这段日子季惜虽受了些刻薄话,心里还是有些甜滋滋的喜悦,只觉自己已不是一个无用的废人,师父也允许了自己给病人看病,其中快活滋味,简直难以描叙.

　　此时叶星士不在,叶双随意寻了个由头,打发季惜到后面去打理药材,季惜也不好违逆

　　忽然间几个人用门板拖一个人过来,那人却是巷口的陈嫂的男人陈汉.陈嫂哭泣道:"叶少爷,街坊邻居,你可要救救我汉子,我天天给你烧高香."

　　叶双知道陈家家贫,只是如此时刻,也不好推辞,只得上去细看,不由眉头一皱,陈汉是操劳过度,胸前血管生了一个大瘤,又没钱调养,只靠着叶星士白送的几副药来控制病情,只是叶星士救济的人多,给陈汉的自然不是上等的药材.这病的病情又委实凶险,如今陈汉胸口血瘤破了,叶双自是知道绝对没有救活的机会.他心里烦躁无比,这人定是救不活了,反坏了自己的名声.他也是个阴险机灵的人,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说道:"没什么大碍,我去调味药给他吃了就是."

　　陈嫂如拜菩萨般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叶双却转到后堂,对季惜道:"那买包子陈嫂的汉子不行了,师弟,我是救不活的了,你和陈嫂有交情,可要去看看."

　　季惜神色一动,他想起叶双德性,神色却又立刻定了下来,深深的看了叶双一眼,叶双心里一寒.季惜催动轮椅快快的出去,叶双望他的背影,冷笑暗道:师弟,师弟,你就是把陈汉救活过来,我在别人面前说了,你也不过救活一个本应该救活的人,但若陈汉死了--

　　叶双眼里闪过丝丝的阴冷.他却悠闲在在药房胡乱抓了几味药材,煎做一碗,他又想:那小杂种眼神古怪得很.

　　也不知道多久,外面传来陈嫂的哭叫声,如疯癫一般,叶双微微的一笑,端药出去,他出去时自然已经换了副惶急的表情,好似方才他一直十万火急配药一样.

　　陈嫂楼着地上的一个死人哭,季惜神色木然,如另一个死人一般.

　　叶双做色道:"师弟,你做的什么好事情,陈汉吃了师父的药,调养了,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故,喝了我药就无事了.你胡乱医治,怎么成了这样子_"

　　旁人就是不信叶双的言辞,也知道叶星士为陈汉配药的事情,更知道叶星士的医术.加上季惜岁数年轻,一时把人治死了,也是有的.

　　季惜只低低垂头,忽然就有一只拳头打在他脸上,他身子一下子从轮椅上摔下来,然后肚子上又受了一脚,他喉头一甜,生生的把一口血吞到肚子里去,身子上疼痛,季惜身子上受着人拳打脚踢,耳边听陈家的家眷死瘸子,死庸医的乱骂,周遭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忽然一个女子声音道:"别打了."若是别人,这话说一万句也没有用,只这说话人偏偏却是陈嫂,季惜卷缩身子,只觉身子一轻,打他的人已经停了手.

　　陈嫂木木道:"他不过是个孩子,死了我汉子命也是回不来,把他打死了,菩萨要见怪的."她向着季惜道:"你以后不要胡乱逞能,又害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