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旧事》风斜

9、天水城事故 一马路，一

　　一马路，一车，一车人。李彦南不知道这条路把他带向了一个麻烦。
　　后排几位大小姑娘如看上去一般是不大乖的。年纪小的一路上又蹬又踩，很能闹腾，幸而有大的管着才没出什么乱子。
　　杨倾云虽然是个路盲司机，好歹技术水平比较过硬，加上大直道一马平川也不给他太多迷路的机会，他一直将行程保持在可称得上是顺利的范围之内。唯独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出了些岔子：许美美众往路边小林子里一指，李彦南和杨倾云双双诧异——公墓区离这里还有个一公里许，而旁边这块地方……怎么瞧都不像是墓地啊？
　　“请大师帮我们看的，说是风水宝地，旁人都不知道。那时我们手上也没有什么钱……”许美美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李彦南二人不便继续问。
　　将车停在草坡上，一行人排成一串向里走。女人家们很安静，不时低声聊上几句天。小孩跟在各自家人身边，好似也被这种气氛感染而一言不发。直至有个妇人没憋住漏出一串笑声，而她的女儿被吓了一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林子深处露出一片被踩得枯黄的土地，上面有稀稀落落若干个坟头。“咦，以为人会都来呢。”许美美迟疑了一下，可也没多想。她带着菲菲要先将墓碑擦上一擦——说是墓碑，其实仅有一块牌子。
　　李彦南找了棵树下的阴凉里站着。“这是怎么葬的？”杨倾云好生奇怪。李彦南耸耸肩：“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来。”
　　擦剩下的水洒进土里，妇人们摆出纸盘，摞上果品等。点上香，照例要哭一哭。哭声渐起，慢慢惨烈，浮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可惜具体内容传到李彦南这里全部混在一块，听不出所以然。
　　“这地方是不是你上次来的？”杨倾云看了看周遭，问。他不习惯在女人的哭声里说话，神情有点勉强。
　　李彦南点头：“之前跟你说过保护区边上有个烈士陵园，其实就是那边那片公墓里面的一块地方。”
　　“你有熟人葬在那里面？”
　　“是啊。”
　　“不去看看？”
　　“不了……也不太熟。”李彦南显得尴尬，“清明节去一趟就够了，今天没带什么东西。”
　　“啊……”许美美的声音高亢地冒了出来，“你狠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你的良心……”
　　菲菲木然地站在一旁，不明白妈妈为何忽然做起了表演。
　　她旁边有个小男孩。“大家都哭，你为什么不哭？”眼泪汪汪的小男孩晃着膀子质问她。菲菲被吓了一跳，眼神恐惧地看着比她高足有一头的小男孩，往妈妈身后躲了躲。偏巧许美美这时正抬手哭天抹泪，一肘子打在许美美胸口上，把她打了个趔趄。
　　没有人管菲菲，小姑娘兀自坐了个屁墩儿，然后又攥着一手土爬起来。这回大约是摔疼了，菲菲“哇”一声冒出眼泪，和那天挨东子一拳的时候同等架势。几个人便如此伙同在一起抱头痛哭，场面十分悲伤。

　　许美美的亡夫杜大昌和儿子杜小军死于一次施工中的土地塌陷事故。其中杜小军原本是不必死的，那天却非要去找爸爸。原本是类似于自然灾害、不可抗力的事故，因为涉及几条人命，开发商花了大价钱才达成和解。除去上报死亡人数之外，具体情形已经不得而知。李彦南当时并未怎么关心，他所知道的粗略事实全来源于派出所中的道听途说。
　　此刻李彦南不免有些好奇。这片地方明显属于非法墓地，看坟头的数量，也与当时的事故情况比较吻合。今天结伴来祭祀的共有3家，想必都为的是一年前的那个事件。难道这里葬的就是当时的死难者？
　　回程路上他对许美美说出心中疑问。“嗯。”许美美哽咽着回答，“因为事情出在那块地方，不可能因为几条人命就不盖大楼了，他们的赔偿也还算有诚意，我们……人都已经没了，我们还能怎样呢。”
　　“那块地方？”
　　“就是那个天水城。”许美美擦了擦鼻子，“很重视……我以为今天其余的几家姐妹也会来祭奠，怎么都没看到人……”
　　“天水城？”杨倾云插嘴进来，“档案上好像写了，有这么一出。”
　　“怎么写的？”
　　“死亡7人、失踪2人。虽说是自然灾害，相关责任人也承担了刑事责任。这事前后没什么问题，后来又加强了安全措施，天水城才得以继续建设的。”
　　“我也说不大明白，塌陷原因好像是什么土质松软流失……你们记得吗？”
　　“不懂咧，只记得当时地面塌下去了好深一个大坑。一定是老天不让动那块地方降天罚的。那个劳什子玩意就不该建嘛。”
　　“是的是的，好大一个坑。”
　　“后来南边就出了大地震，死了好多人。”
　　“傻话，大地震离咱们这里十万八千里，哪有什么关系。”
　　眼瞧着话题一句一句地奔向封建迷信，李彦南沉默了，杨倾云更无话可说。二人这回难得意见比较统一想要快点开回阳城吃顿饱饭，可越犯饿后面那伙人聊得越欢实，全听不出她们的悲伤出于几分真心。李彦南摇下窗户，手臂支在外面，热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亏他眼神好，在车子驶回镇子时比旁人早一步发现了街道上的异动。——平时安静无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大家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围成一圈，连新开的花店里的小姑娘店员都捧着蔫了的花站在人群外围向里张望。极难得，零零散散地阳城派出所的警察似乎统统出动了。
　　杨倾云将车停下来，回身让几位妇女直接回家。他们甫一跳下车，眼尖的老秦就跑过来。“二位老弟，可等到你们了！这场面咱们从来没见过啊？要怎么办？”
　　“怎么回事？所长呢？”杨倾云边走边问。
　　“有人写大字报。卢大哥一直不在，打电话也没人接。”
　　“周末，可能进城了。”李彦南道，毛手毛脚地翻自己的证件。“警察。”杨倾云挤进人群。起初还有些困难，末了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里面跪着几个人，基本是女性，唯有打头发话的是个男的。
　　“帝国集团草菅人命。”这位汉子唾沫星子乱飞，“今天是死难者的周年祭，我们强烈要求停止天水城建设！”他一挥拳头。
　　“停止天水城建设！”几个稀稀拉拉的声音响应着他。
　　老秦傻傻地站在李彦南旁边。“老弟……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在抗议。”李彦南解释。他刚要说话，杨倾云已经先他一步走了过去，显然未被声讨的架势唬住。“警察。谁是代表？”他站在人群中间问。
　　那位领头的黑脸汉子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警察？你？”
　　“我是。”杨倾云答，“你是代表？”
　　“没错。”那人脸露轻蔑。
　　“那麻烦先跟我们走一趟，有什么话慢慢说。”李彦南抢道，使劲给老秦打眼色。
　　“你们警察就这种态度？”黑脸汉子抬高嗓门。
　　李彦南一叹，“你要讨说法，总得有个途径，不能就在这条大街上嚷嚷吧？大家也要工作休息。”
　　这话不实诚，因为四周的友邻表现出了强烈的继续围观的兴趣。不光普通镇民们没见过，连派出所的几位巡警协警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意识不到自己的职责所在。此刻那些人手忙脚乱得厉害。在他们中间，杨倾云未准想起了于总部时的作风，显得有些无奈。他低下眼瞧那些大同小异的大字报，阳光下墨汁闪闪发亮，旋即摇了摇头。
　　李彦南还与那黑脸汉子进行交涉，终于把人勉强说动，要回所里继续处理。“辛苦一下，大家加个班。”李彦南对茫然的警察们道。“都听老弟你的。”他们附和，一脸抓住主心骨的庆幸。“可我也没办过这种事啊。自打我记事就没见过抗议这玩意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李彦南苦笑。
　　近年还算太平，普通人稀里糊涂过日子，商界有时斗成红白脸，暗地里搞些小手段，也没有动用过示威这种武器。
　　“总之先去找集团那边的人问问。这边……看看他们打算要什么。”杨倾云斟酌着发话。
　　“行。”李彦南道。
　　这是他来到阳城派出所以来遇见的第一个考验。处理这种问题，李彦南宁愿交给杨倾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