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旧事》风斜

8、李彦南的推测 回宿舍，抱

　　回宿舍，抱洗衣篮，在半路上差点和梦游的东子迎面相撞的情况下杨倾云闪身进洗衣房，将内外衣混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倒了进去，很不讲究。跟屁虫哑巴在一旁瞧着他和洗衣机发呆。
　　“我想起来了，那天地下室中的确有人行不轨事。”杨倾云拧开旋钮对着水龙头道，“但是你当时并不在那群人里面。你猜出我跟外面进来的人不是一路的，所以一直躲在我后头。”
　　“我理解你现在的想法，可你不能永远当个黑户，你得对我们更坦白一点。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想办法。”
　　哑巴没有反应。
　　杨倾云一叹，“我答应你，除非不得已，我们不会送你去福利院。”
　　他转而苦笑，“这话我都不信。”
　　“福利院很可怕吗？”他又问。
　　哑巴点头。

　　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飞窜进屋门。“可找着你了。”李彦南抱怨，“哑巴不在？正好。你过来一下。”
　　他不细说，拉着人就走。黑灯瞎火中李彦南急匆匆地跑下楼梯，穿过大院。所幸杨倾云身手敏捷跟得上他。回到电脑屏幕前面，李彦南对着网页一指：“看。”
　　杨倾云扫了一眼新闻标题，猜出他什么意思。“这太牵强了。”他反应还算快，“福利院每年都有人走失。”
　　“没说完呢，”李彦南点点鼠标，“社会福利中心由原先几个社区福利院等等合并而来，合并之前在此原址上的福利院名叫‘第二社会福利中心’。失踪幼儿的资料没有公布，这个案子也无任何后续报道。然而，此地旁边就有一所聋哑学校。还牵强么？”
　　杨倾云琢磨了一会，“我把哑巴叫来问问。”
　　“你等等。”李彦南喊住他。
　　“案子发生在四年前。哑巴怎么跟咱们说的？他说被小矮子带走之前他都在福利院。”
　　杨倾云觉得他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你既然知道还这么小题大做干什么？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报道还有什么社会福利中心与哑巴有关。”
　　“你太相信哑巴说的话了。”李彦南盯着他，“当天你是怎么埋伏进去的？也是被那个小矮子带进去的？”
　　“不是。”杨倾云仿佛不大乐意回忆当时的状况，那案子把他打入尘埃。“因为不知道他们的运作方式，我白天起就在里面了，趁着没开门的时候进去的，后来混到了客人之中。按照指挥的指示我盯着那个掮客发出暗号，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后面的事你都看见了，很顺利。……不，我连动都没动。”
　　“我知道你很冤。”李彦南示意重点不在这，“注意到没，客人——至少送来咱们这的——都是本地人，而且大多属于临时起意。我问过卖水果的小王，他说矮子讲的是玩完再付钱。至于里面那些迎客的，是不是老手我不知道……你在里面看见没有？”
　　杨倾云微怒：“没看。”
　　“总之我怀疑……就这么一猜，你听听看：小矮子并非诚心经营这个见不得光的生意。地下室里面那些未准有多少人是小矮子现场抓来的群众演员。他弄砸了把自己赔了进去，你们总部的人也被利用了。”
　　杨倾云一怔。
　　“你是说哑巴也是群众演员？”
　　“好的情况下，不错。”李彦南撇撇嘴，“我怕他是主要配角。”
　　“……你怀疑他？”
　　“只是希望他说实话，如果他不说，”李彦南顿了顿，“我就去翻翻他的老底。”
　　“他是个孩子。”
　　“一个很清楚谁才能帮助他、该对谁好，以及怎么从拘留处里逃出来的孩子。”
　　杨倾云缄默无语。“动机呢？”
　　“你说哑巴？”
　　“小矮子。按照你说的推算下去，他做这件事就算没把自己赔进去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好处——这不是报纸上的下午茶小说为了追求弯弯绕而胡折腾出来的智力问答——有谁从这个事件中获益了吗？倒是我出乎意料倒了大霉。我想没人会为我倒霉而导演这么一出麻烦的大戏，那更加不可理喻了。”
　　“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李彦南耸耸肩，“谁得了好处，查呗。你不跟我查？”
　　“既然从根本上找不到理由，那无缘无故地怀疑别人是不对的。”
　　“啊啊，”李彦南仰头瞪着天花板，“这个对，那个不对……你又来了。”
　　“我走了。”杨倾云脸色不善地弃他而去。

　　夜晚，楼道里晕着微光。
　　哑巴人在杨倾云的屋内晾一些着急穿的小件衣服，他伸直了手勉强够到晾衣杆，衣钩有时位置卡得不好，晃啊晃的。
　　杨倾云站在门口看这个景象。这不是第一次，每次他都满心无奈。
　　“哑巴，楼里宿舍也有不少空着的，你没必要睡在我这里，更不用给我当保姆。”杨倾云说。“现在东子也住这，如果你害怕一个人睡可以去找他。比起我们他年纪小些，跟你应该更聊得来一点。”
　　哑巴写了四个字：你讨厌我？
　　又写：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杨倾云避开他的视线，拿过哑巴手上的衣服自己挂上衣架，效率飞速提高。“我不是讨厌你。别胡闹了，你只是个孩子，而我又与你非亲非故，这样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他道。
　　“除去黑户之类不谈，你还是个自由的人。目前你靠在后厨帮忙吃一口饭，这很好。在我们这里，要像个普通的小孩一样长大。我最近会去看看有没有学校能接受你这样的学生旁听。”
　　哑巴低下了头。
　　杨倾云如今很少提京里的事了，只有总部来电话时他的脸上会有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留神仔细捕捉卢漠与对方都说了什么。但这不代表他就有什么多余的期待。他仍然很少出外勤，仿佛更倾向于画地为牢、将自己关在阳城派出所这一亩三分地内。
　　因此当他连着三天上午人都不在、过了饭点才裹着汗湿透背的白衬衫回来时，以老秦为首的一干人等都坚定地认为太阳打南边出来了。“我在帮哑巴找学校。”他对卢漠汇报。
　　卢漠抬起眼睛，“不容易吧？”
　　杨倾云闭上唇没说话。“没关系。”卢漠对着屋里的人发话了，“大家平时都帮着留心一下。遇上合适的，学费该交交，这钱咱们可以出。”
　　“所长……你不反对？”
　　“既然你不想送他回福利院，那也只好先为这孩子考虑。”卢漠摇头，“先说在前面，我还是不赞同。”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低，一屋子嗖凉。杨倾云打了个寒颤，预备回宿舍落落汗换件干净衣服。途经器材室听着那有节奏的砰砰声，他站在原地往里看了一会。拳头闷在沙袋上的声音，汗珠子砸碎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后面这个是错觉。
　　李彦南很能打，能打到那天不应该随随便便挨自己一拳，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小派出所里，他忽然想。
　　午饭新增一道三丝拌凉皮，口味不大主流，想是张胖子的新发明。大部分人都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他留的。杨倾云不爱吃凉皮，觉得淀粉多没营养，麻酱汁尝着也怪；其余火腿炒饭、醋溜里脊和酸辣汤混在一起亦咸咸辣辣，不很搭配。可他一口一口地把菜塞进了肚子。饭毕，他过一过洗涤灵然后把碗扔进消毒柜。
　　刚要往外走，院子里许美美一个人踱过来。阳光洒在她的红眼圈上，长发都要被晒蔫了。这回菲菲没跟着。
　　“李老弟呢？”许美美一进门便问。
　　杨倾云指指器材室。
　　“又打拳了。”许美美蹙眉，“算了，小杨弟弟，你知道你们这谁有驾照么？”
　　“巡警都有。”杨倾云擦擦手，“……理论上讲。”
　　“李老弟有不？”
　　“不太清楚。他应该有摩托车的。”
　　许美美踌躇了片刻。
　　“其实礼拜六是菲菲她爹还有小军的周年，我想去看一看他们……”她声音颤悠悠的，“那地方离咱们这比较远，我就想你们有谁要进城之类的……给我们娘俩搭个顺风车。”
　　“哦。”杨倾云记起之前那场吵架，心里颇觉歉意，“我可以送你们去，但我不认识路。”
　　“没关系，再带一个认识的不就结了。”许美美面露喜色。
　　“我问问。”杨倾云把这事应了下来。
　　他心有愧疚，情愿做点什么。然而待到那日一大早真出发时，杨倾云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阵仗吓住了。
　　“乖乖。”李彦南站在破吉普车边上低声感叹。几个牡丹花般的姑娘少妇挎着祭品篮子、纸钱、抹布水壶等一应物事走过来，轻车熟路地将东西塞进了后备厢。
　　“几个人？”李彦南边问边数。
　　“小红，你坐最里面；花花，你坐中间，让明明坐在你腿上。小芳……给小红抱着。往里点给我腾个地方。哎，对。菲菲过来。”在许美美的高超指挥下，所有人物均落座于吉普车的后排。
　　李彦南默默地打开副驾驶门。“超载了不？”他问杨倾云。
　　“别说话。”杨倾云面若乌云，而面前是一片炽热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