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旧事》风斜

10、陈老所长 联系上卢漠

　　联系上卢漠时，他老人家果然出门游玩逍遥去了。“天水城？赔都赔了，这会又闹什么。他们要钱？”卢漠隔着电话问。
　　“不是，说是要让工地停工。”
　　“开什么玩笑……开发商的人呢？叫他们谈，咱们不掺和。”
　　“正在找。”
　　挂了电话，李彦南跟着协警维护现场秩序。杨倾云一辆车装不下所有人，在老秦的协助下只先带回了黑脸汉子。行人四处散开，留下了一地碎纸屑和垃圾。李彦南挥挥手叫环卫工人来清理，然后独自面对剩下几个跪在大字报上的家属。
　　“起来呗，天这么热。”他说，“膝盖不疼腿不酸？你们不是拿了赔偿金吗？”他随口打听。
　　一名妇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其它人全是这个态度，李彦南没辙。他保持在原地遛遛哒哒，时不时提一点“要不你们就回家吧”之类不痛不痒的建议。路边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事始末，一碰到李彦南目光又缩了回去。
　　周末工地照常施工。这数月，天水城外围几栋楼的主体工程已经渐渐露出端倪，由于设计前卫造型庞大，哪怕只有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钢筋混粘土远远看着亦颇具美感。施工现场周围围满了贴着效果图的隔断，放眼望去，大楼仿佛个大型舰船般在沉默的大地上突出一块，显得阳城也愈发接近“摩登地带”几个字了——是只有曾经当过三不管区域的地方才能放肆建设的奢侈工程。
　　听说当年竞标拿下这块地的开发商财大气粗，今天吵着要停工的人不知究竟存了什么心思，选这么一个看上去十分无望的方法，而且好似没有讲道理的意图。李彦南跟着后来的车回派出所，楼里大厅站着人，面色不善。“等等等！还要等多久！”那些人咆哮。
　　东子好说歹说把人劝进了等候室，就差端茶送水。杨倾云示意他别做多余事。
　　派出所里气氛比较特别，平日不务正业的今天比较收敛，一伙子人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时不常站起身来倒水喝。老秦从前跑过天水城工地，找开发商的工作交给了他。没吃饭的人一同躲进食堂，吃得比较低调，不愿发出大响动。
　　“就这么等着？”张胖子得知街上的逸事，问。
　　大家相互看了看。“我们的职责是不让他们在街上闹。”杨倾云解释，“剩下的……先等一等。”
　　“那个天水城是个啥子事？”东子新来的，好奇。
　　“去年挖地基的时候发生塌陷，埋了几名工人。”有老同志讲给他听，“后来调查说施工太急，没有仔细勘探土质，建筑公司又赖开发商工期催得紧。之后还正式谈了几回，说解决了。”
　　“也因为这事施工暂停了好一阵，不然今年年底就能竣工。”
　　“我看建得蛮厉害的，跟京里的高楼大厦比也不差了……哪家有钱人来这盖楼？”
　　“何止不差，请的是洋鬼子的设计师咧。”老同志眯着眼睛回忆，“现在流行讲什么建立新中心啥的，我也不懂。我就关心一条：以后人都来咱这买东西，咱能不能给涨涨工资啊？你们说说。”
　　“那肯定涨，没准给咱们批栋大楼、改善改善条件啥的。向大院看齐。”
　　“别做梦了东子，一共多大片，还给你栋大楼？想得美，哈哈。”
　　东子没觉得不好意思，许是认定以后住高楼不是难事。
　　一群人吃完饭各自回岗位，头回碰到人添堵，个个都怕出什么事而不敢回家。等候室那边反而比较安静。开发商的人还不见来，倒是卢漠先千里迢迢擦着汗走进办公室，后面还跟着个拧着眉头的小老头。小老头穿着白背心，外套一件灰色衬衫，下半身规规矩矩穿了长裤皮鞋。
　　好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陈所。”
　　李彦南跟着默默起立，虽不明白有何必要。陈所长扫视一圈，目光在杨倾云身上停一停。“呃，这是前阵子新来的小杨。”卢漠介绍。
　　“你把人带来的？”小老头问杨倾云，声音很瘪。
　　“嗯。”
　　“这事他们没有理，下回不要管。”小老头摆手，“谁去找开发商了？”
　　“秦大哥。”
　　“叫他回来。小卢，派人去跟那些等着的人说周末集团不上班，让他们回家。”
　　“行。”卢漠示意李彦南照办。
　　苦着脸，李彦南麻溜地离开工位，远离了陈老所长排兵布阵的现场。一进门，迎面而来的便是黑脸汉子等威风凛凛的面颊。“开发商今天不在，你们改天去找他们谈吧。谈不拢可以请律师，不要再上街了。”李彦南道。
　　“娘的，你们把我们扔在这半天，一句话就想打发了？”黑脸汉子呼地站起来，“你们领导在哪？”
　　“领导派我来的，找谁都是这个意见。”
　　“我呸！”黑脸汉子啐了一口，“你们这些王八蛋都勾结在一起——”
　　“——这里是派出所，请你放尊重点。”李彦南打断他，“知道你们不是为了找茬来的，如果识趣的话就快点回家。”
　　黑脸汉子瞪着他看了许久：“行，你行。你等着——”
　　李彦南转身出门，全当身后没有人。

　　陈老所长坐在平时卢漠那张靠窗的大桌上喝了口茶。“去年的事情没有问题，你们处理这事的时候态度要强硬一点，不要因为他们失去亲人比较可怜就一味退让，让人家欺负到头上来。最后人心惶惶的是其它老百姓，孰轻孰重？”他训话。
　　“是是是。”老秦赶快答应，“不过我跟他们工地主任把这事给讲了……”
　　“哦？那边怎么说？”
　　“他们也很为难，当时双方已经和解，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陈老所长鼻子里一“哼”，正好李彦南硬着头皮踱进来。“人还没走呢？”陈老所长问。
　　“还在里面。可能是打算耗着吧。”
　　“让他们耗。”陈老所长从杯子里抬起头，“嗯，这茶不错。”
　　“上回进城的时候亲戚送的，我们这也就老同志喝茶，您喜欢的话拿走两盒。”卢漠笑眯眯地道。
　　“那我就拿了。”陈老所长很满意。他又略略巡视一下房间：“你们这些小同志还要培养工作经验，尽快熟悉起来。”
　　李彦南连声称是。自打他来，见这位陈老所长不超过三回。头两回所长几乎是转了一圈便走，今天第一次发话。李彦南感受到屋里老前辈们的肃穆，亦跟着不敢多说。他偷眼看旁人脸色，意外的是，杨倾云面上一派敢怒不敢言的氛围。
　　“你又有意见？”等离了办公室，李彦南问他。
　　杨倾云手上拿着几个地址。“我要去工地看看。”
　　“做什么？”
　　“就随便问问，以防万一不至于毫无准备。”
　　他在这件事上一反常态的积极。李彦南想起他对酒吧事件的差别待遇，不以为然，可打算跟去。他寻思杨倾云没准脑袋后头长了反骨，被人强压下来了，就要找地反弹。其时下午三点左右，也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
　　途经摇摆酒吧，一股子花香从新开的花店里飘到鼻腔中，李彦南背过身去打了一个大喷嚏，旋即半个身子一凉。他下意识往后躲，这就撞在杨倾云身上了。“哎呀，抱歉抱歉。”一个甜丝丝的声音响起。
　　李彦南看自己一条胳膊溅满了水，还以为是喷嚏喷上去的，琢磨着方向不对啊。他定睛瞧，面前多了个抱着喷水壶的小姑娘，从架势推断刚才姑娘家正在给门口摆的绿叶子洒水。“不好意思，你有没有事？”小姑娘又笑嘻嘻地问。她黑发松松扎着，格子长裙，像个天真的女学生。
　　杨倾云把李彦南推开。“没、没事。”李彦南嘀咕着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小姑娘瞅着她俩，眼珠一转：“二位，周末上街约会呢？要不要来买一束花？白蔷薇——冷漠的爱情；黄海芋——高尚的友谊；蓝色水菊——善变固执多情的你。”
　　李彦南听到广告避之不及，“不了哈，改天。”
　　那边厢小姑娘没有因为揽生意不成而气恼，依旧嘻嘻乐着目送他们走。
　　对面杂货铺子正在装修，远远一瞧风格还挺现代。再旁边挂上了大型招牌，是家连锁超市提前运作来开新的分店。李彦南心想鸟不生蛋的日子终于要混到头了，只等天水城完工，连烦人的施工噪音都会远离他们。
　　出示完证件，工地郑主任接到消息紧赶慢赶地走过来。“警察同志，是不是还要我们去一趟？”郑主任很紧张。“不是不是，这不我们两个新来的，就来了解了解。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好办。”李彦南接过安全帽说。
　　身在其中与远远看着完全不同。这地方大，李彦南照着平面图大致望着。中央大楼呈曲线型，造型优美，从效果图上看外立面统统要贴上玻璃。周围除了几栋写字楼之外还夹杂有西方风情的街道和矮建筑。主干道上开凿人工河，价钱不菲。主楼是天，河是水，天水城的名字即源于此，无比通俗。
　　“噢，早就听说特地来了位总署的警官协助咱们这片的工作，想必就是您了。”郑主任极其热情，要跟李彦南套近乎。李彦南往后一指：“不是我，是他。”
　　“噢。”郑主任有点尴尬。
　　他想说些话往回找补，一看杨倾云神色，还是乖乖地闭了嘴。“那二位这次来是……？”
　　“你们继续。我们先四处走走看看，派个熟悉情况的人跟着就行。”杨倾云道。
　　“那就我跟着二位吧。”郑主任自告奋勇，“最近工程进展不错，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操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