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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孩子们 随着暑热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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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暑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大地,杨倾云的流放生涯也迈过了水土不服阶段,来到听之任之阶段。
或许他曾经想过哪天总部记起他的好了,一纸调令把他收回去。可惜,大约他的名字没在那边激起什么反响和风浪,这人就像被遗忘了一般,背脊笔直地坐在角落里安排每一周出去巡街的人员。
他还是坚持下午得有人上班,不过改成了上下午半天自由选择制,此举受到几位酷爱懒觉的年轻人的赞扬,最后勉强达到人数平衡。
盛夏,传达室老王光荣退休,大家办了一场小型的欢送会,传达室改由新来的东子接手。东子是老李的远房亲戚,年方16,面庞黢黑,初中毕业后辍学在家。他人倒是非常勤快,平日不忙时在传达室里不干别的就读读武侠小说,看见李彦南或杨倾云一律热情喊哥,李彦南受用得不得了。
“老看这玩意,有意思么?”
“贼有意思。”东子说,“南哥你看这俩人练功,脱了衣服就脱呗,还要隔着草垛子练……图啥子呢这是。”
“呵,你不懂。”李彦南一压帽檐,“天热,没事进屋吹吹空调,别中暑了。”
“哎。”
除了韭菜,许美美最近也送来不少丝瓜和西红柿,使得派出所食堂菜色得到极大的丰富。张胖子一高兴,隔三差五就跑县城水产市场弄几条鲜鱼回来给大家改善伙食。鱼都要吃当天的,要是吃不完,就轮到许美美和她闺女菲菲心安理得地享用之。
许美美大着胆子把菲菲带在身边好几天了。小姑娘眼睛小嘴巴大,五官和她妈像是有三分像,就是全然称不上“好看”。这个菲菲三岁出头,没有别的爱好,唯独喜欢往哑巴身上丢石子。“哑巴,哑巴,没爹,没妈……”此歌谣为菲菲自编自唱,嗓音清脆稚嫩加之曲调悠扬,显得极富才情。
哑巴不敢还手,身上便常年带着几个泥点子。张胖子看见他脏兮兮的又对他一阵数落。这事情出自后厨后院,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彦南完全不知情。最先看见白衣裳的小哑巴被菲菲和石子追得满院跑的反而是坐在传达室的东子。
受小说感染,东子热血上头扮起大侠,揍了菲菲一拳。派出所的宁静被菲菲“嗷”一声大哭打破了。
“哇哇……啊……”
下午的班,班上除了卢漠只有几个年轻人。年轻人们整齐划一地将脖子扭去了声音爆出的方向,李彦南打开窗户翻了出去,只见许美美急匆匆跑过来,菲菲坐在地上蹬腿大叫,也不知是哪疼。
东子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我下手不重啊。”他嘀咕。
许美美心疼地抱起菲菲哄着,擦着她湿润嫣红的小脸蛋。“怎么回事?”李彦南问。东子心虚地指了指哑巴:“我看他被石子砍,怪可怜的。”
“谁砍的?”
东子又指指菲菲。菲菲哭得更响了。
“你胡说。”许美美瞪着东子,“我们家菲菲做不出那种事。明明就是你欺负她。”
李彦南看了这四个人一圈,无可奈何。“东子,给菲菲道歉;哑巴,回厨房去。”
哑巴一声不吭地回了屋。东子呢,大约是觉得自己实在冤枉,慑于李彦南的威风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个对不起,也躲回传达室去了。剩下许美美犹自在那叨咕:“老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差不多得了。”李彦南看那小孩一眼,“说真的,许姐,派出所不是收容所,别再把孩子往这带了。”
“你答应要教她念书的啊。”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许美美感到很委屈,“打从一开始我说的话你就没往心里去过……”
李彦南稀里糊涂地想起来之前似乎的确答应了什么。“好吧,”他投降,“但是看着点她,别让她再到处乱跑。”
菲菲那拧开的泪管子此刻也渐渐停止工作,只是眼泪汪汪地瞧着李彦南。李彦南扬扬眉头,回去前绕到传达室一趟。“菲菲真往哑巴身上扔石头?”他问东子。
东子见李彦南给他平冤昭雪来了,重重点头:“我亲眼所见,绝对没错。她还说哑巴没爹没妈。”
“小孩这种生物欺软怕硬。”李彦南摆出先生架势,“下回你往她跟前一站,瞪着她,她自然就怕了。”
“真的?”东子不信。
“我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李彦南打包票,只是没说这斗争经验从哪来。
十几年前李彦南上小学。因为老妈是个忙得够呛的女强人工作狂,雷厉风行没空管他乃至于经常缺席家长会,老师们都以为他是没人教的野孩子。那时和旁人起冲突挨揍是常有的事,李彦南奋起反击,老师便印证了心中想法:果然是个没人教的野孩子。
思及此,他对哑巴几乎要生出一点同病相怜之感,浑然忘了菲菲其实也没有爹。不过许美美的家长作风好歹比自己的妈甜蜜多了。揍人?揍完之后回家还要再挨一顿揍,那才是李彦南的童年人生。
“苹果。”
“苹——果——”
“Apple。”
“挨——破——”
“香蕉。”
“香——蕉——”
“Banana。”
“布——那——那——”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晚上我值班。你们母女二人趁着天没黑快点回家。”
“能有什么危险呢。”许美美大概希望这小灶多开一会,再多一会,直到天荒地老。可惜李彦南态度比较坚决。“菲菲,跟老师说再见。”许美美摇着菲菲的小手。“哥哥明天见。”菲菲脆生生地道。“再见。”李彦南一挥手上的书。
待这母女二人跟自告奋勇当护双花使者的张胖子款款离去,李彦南对着天花板大声叹气:“没天理了,卢大,我觉得自己特别像老妈子。”
卢漠一个闲着也是闲着的单身汉下班不回家,吃完盒饭留在办公室里剔牙。“这是你自找的。挺好,省得你没事干跑出去惹麻烦。”
菲菲走了,许美美和张胖子也走了,哑巴才探头探脑地走进办公室,吧嗒吧嗒地磨蹭到杨倾云旁边。杨倾云要找回形针夹纸,翻来翻去没翻到。哑巴也跟着翻。末了他从墙缝里抠出那个小扁盒子默默地递给杨倾云。杨倾云一愣,接了过来。
“小杨你也今儿值班?”卢漠问。
杨倾云“嗯”了一声,“……不是,我查个东西。”又否认。
“哑巴老在咱们这呆着不是个事。”卢漠对屋里的两个人旁敲侧击,“短期内或许可以,以后呢?一年两年?他现在可连个身份都没有。”
“他记得之前那个福利院的名字,我是想找一找这家福利院。”
“叫什么?”
“第二福利院。”
“第二……叫这个的全国得有几百家吧。不如直接找总署调资料,那个把他带出来的人恐怕还在拘留待审中。”卢漠点上烟抽了一口。
“我怕那样会给哑巴带来麻烦。”杨倾云道。
还有个原因,就是哑巴一直不乐意和总署那边以及把他带出来的那个小矮子男人产生联系,这事杨倾云知李彦南知,卢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找到以后呢?你大概不乐意把他送回去。”
“寻一寻他的父母、户口还有档案,最差可以知道哑巴的身份,最好还可以重新办理领养。到时候他就可以上学工作,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谁领养?你?”李彦南冷不丁插了一句,“领养需要收养人年满三十周岁,被收养人不满十四周岁。哑巴现在至少有十岁了,等你三十?”
杨倾云抿抿嘴唇,“不一定是我。”
“别瞧我,我还想结婚生娃呢。”卢漠笑吟吟地把李彦南的目光弹了回去,“你们忘了一点,被领养孤儿一旦长大还要送回福利院。后面工作、迁户口……他的命运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而这一切还建立在他对你们说的都是实话的基础上。”
哑巴有点不满地看着卢漠。
“老大你算了吧,你要能找到老婆,许美美就能嫁给张胖子。”李彦南转着手里的一支圆珠笔,“我支持查这个第二福利院,看看什么地方能把孩子交到人贩子手里头。总部那个案子再蹊跷总不至于石沉大海吧?少说也抓了几个活人。老大你就别装了,有什么熟人在那,帮着问问都什么嫌疑人抓去了。就当你关心一下自己片里案子的后续进展,不过分哪?”
“甭想了。”卢漠果断拒绝,“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人。”
这下不光哑巴,连李彦南也觉得卢漠不实诚。“我问吧。”杨倾云低声道,拿手机翻了许多页,显然一个人都没翻出来。哑巴抓着杨倾云的袖子摇头,怪可怜的。
“你……离我远一点。”杨倾云不好冲哑巴发火。
卢漠摆摆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下班寻觅可能的老婆去了。李彦南值班没事情干,叼着筷子上网。他手指不自觉地在网页上敲了“第二福利院”几个字,出来的无数前缀令他灰心丧气。想着把跨省作案的可能性压倒最低,他改搜“京城第二福利院”,大大小小名目不同的也有十几家。
关键是,哑巴不配合。哑巴自己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叫他吐出个福利院名字已经难上加难,谁知道这几个字真的假的。李彦南一声叹息,扫了扫新闻,打算一会下个新游戏玩玩。
正当他要关掉之前的搜索网页时,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一条古老的新闻:“社会福利中心3名幼儿离奇失踪”,时间是四年前。“此案尚在调查之中”,“3名幼儿均为五岁左右男童”。
“杨倾云杨倾云。”李彦南飞快地坐直,手敲着桌面。没人搭理他。抬头一看,杨倾云早就没了踪影。
杨倾云没踪影,粘在他背后的牛皮糖哑巴自然也就跟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