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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以做朋友 这时已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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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经入了夏,午后两点出门纯属找罪受。
水果摊小王挨在一柄大伞下头数硬币,他怀疑这种时间永远不会有生意,结果余光里瞅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冲他来,前面那个他略认识。小王站直了,“李警官。”他打招呼。“这位是……?来点啥?”
李彦南往后一指:“杨警官,从总部调来的。”
“哎呀,那是大人物。”小王搓搓手看了看秤,“一块四。大热天的,还出警咧?”
“没办法,都吹空调去了,事得有人办哪。”
将口袋往摩托车上一挂,李彦南抛了个橘子给杨倾云。“吃。”他说。
杨倾云接过橘子,拧着眉毛扣上头盔。头盔有点大,将他那张脸遮去小一半。李彦南把吃剩下的皮随手扔进路边土地里,蹭蹭手便跨上车。杨倾云坐后面,呼吸拂在颈子上都是热的湿的。李彦南踩了两脚,轮胎皮在地面上扬起一溜尘烟。
本日恰好是摇摆酒吧停业整顿满一个月重新开张的日子,李彦南要出面意思意思。他以为按照酒吧以前那个不冷不热的德性,闹出事之后会更加惨淡,想不到客流不减反增,刚一开门便收留了不少闲人。看来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许多事不可主观揣摩。
酒吧管账的那位勉强应该叫经理的人物果然未换。李彦南找他确认了一眼当时的整改通知书,瞧着没什么大问题,这趟主要差事也就办完了。四下瞅瞅,调酒师、服务生等等都是新人,沙发下头的地下室也已被锁死,埋在了新铺的地毯下面。地毯是粘上去的,表现出一些虚伪的诚意。
溜了一圈居然找不到座。李彦南一边满心诧异地恭喜生意兴隆一边聊天似的问这人都打哪来。经理微微一笑,“北边那个大学城项目已经差不多了,秋天要来第一批学生,眼尖的老板早就盯上了天水城周边的地段。旁边五金店几天前关门大吉,恐怕也要开张新店。”
李彦南“啧”了一声转着手里的帽子,“幸好不在我们辖区范围内。”
“是啊,县城那边的人挺头疼的。半打啤酒,还要别的么?”
“不了,过两天等这清静了我再来。”李彦南接过两排啤酒瓶子。
门外太阳底下,杨倾云一直坐在车上,靠头盔遮挡阳光。他那常年躲在学校和总部大楼里的皮肤被晒得发红。李彦南把酒往他怀里一扔,溜溜地将摩托开出辖区。“咱俩今儿也少上半天班,这个月工资记得扣啊。”他开玩笑,后面那人没出声。
穿过曲安县城,摩托车驶上了去京里的快速路。并非为了回京,实际上这条道上有一片自然保护区,深山老林,避暑圣地,乃清肺去火呼吸芬多精的好去处。因为地处偏僻交通又不是很方便,除了个把执拗的生态学植物学大学生之外连游人都少有。之所以李彦南知道这块地方,主要还是因为自然保护区边上有一片鲜为人知的烈士公墓,而他偶尔会去扫扫。
今天不是扫墓日。李彦南将车停在大树冠的阴凉下享受天然空调。席地而坐,他施展出手开瓶盖的绝技,递给杨倾云一瓶,自己灌下半瓶。“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感叹。
杨倾云喝酒。他也有一项绝技:喝酒时神情严肃、煞够酒友风景,仿佛他喝的不是酒是白开水。
“被张胖子骂了不高兴吧?”李彦南早在阳城培养出了自得其乐的优良品性,不怕他煞风景。“哎,你是不是警一毕业的?”
杨倾云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我知道警一,在那上过一阵子。按年头算起来咱俩没准还是同级。那个学校没意思,管人跟管犯人似的。不过你毕了业就进大队,估计也是他们的得意门生了。”
他顿一顿,发现杨倾云脸色好似化开一点。“你办的这套事,理论上没错。”李彦南继续说,“不然卢大也不会放手让你去办。说实话,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这地方人都挺淳朴,生活挺满足,没什么尖锐的利益冲突,自然也没有给人施展在学校里学来那套的机会。派出所每天都闲,办的事都是鸡毛蒜皮,连全天班都不用上。你郁闷不?别说你了,我都郁闷。要不我闲着没事教老秦他们认键盘?”
“真像你说的那么安稳,酒吧的事是怎么闹出来的?”杨倾云终于说了句话。
“酒吧本来就到处都是疑点。”李彦南憋着这句很久了。“我猜,你最郁闷的不是别的,是总部怎么就把你扔到这来了。你想做事,你想花力气,可力气全花到了不讨好的地方。如果你真觉得这呆不下去,就跟上面反映让他们给你换个片,流放到哪不是流放?”
杨倾云“哼”了一声,“这并非我所能决定。”
“我说你也不是那种削尖了脑袋求前途的人。”李彦南嘴里咕嘟着,“片里原来老秦他们管得挺好的。觉得郁闷的话过来跟我查酒吧的事如何?——别说上头已经结案了,那么信任上头,那天要送哑巴回去你就不会不吭声。”
“别打岔。”杨倾云略带怒气,“下午没人,需要人手怎么办?火警是消防组的份内工作,都你替他们跑?”
“眼睛够尖的……”李彦南咂咂嘴,“下午不是有人值班吗?不客气地说,里面有些专业经验不够的老同志,跟那些电器维修工一样不让人放心。他们真出警了也达不到你的标准,你还得发愁。还有老李他们,强拉着人上班干什么?每天都有人身份证过期来办新的?就算有,叫他们第二天一早来嘛。”
“可这不对。这是工作,这是……”
李彦南一挥手,“杨兄,咱们两个对人家来说是外人,是后辈,永远都是。咱们待遇再好级别再高,也没有破坏人家自己规矩的立场。这跟对与错啊什么的没关系。”
杨倾云被他噎了回去,眼睛瞪着:“我觉得你这个人的观念特别有问题。”
李彦南笑笑,“你能说这话,咱俩就可以做朋友了。”
小凉风吹来树叶香味,发一会呆,李彦南对啤酒的战斗进入到第三瓶,一地橘子皮是他的犯罪痕迹。那边厢杨倾云一瓶都没喝完一半,李彦南以为他是真秀气,后来发现不对:原来这货觉得俩人都喝没人开车才如此谨慎,此等婆妈委实令人哑然失笑。——既然他愿意活得那么累,李彦南索性成全:他心甘情愿地抱着剩啤酒坐到后座上,老老实实盖上头盔并打了个嗝。
杨倾云板着脸发动摩托。“我不认识路。”
“顺着开。”李彦南按按脑门。“一路到县城。”
是往南走,夕阳在右手边往下掉,原野里洒满金光。李彦南挂上耳机听广播,里面正在直播晚上的电竞比赛。场上声浪传过来,他对那小姑娘解说甜美的声音感觉无比亲切。前面一辆大货车忽然换道,背后那些钢材探出老长,极易伤人,明显属于小杨同志想要取缔的范畴。杨倾云骂骂咧咧地刹车,李彦南跟着惯性往前一冲,嘴唇便在他后颈上留下一个不存在的印子。
“没掉下去吧?”杨倾云没好气地喊。
“靠。”李彦南抹嘴,“司机不合格。”
“有种别喝啊。”
“老子为了谁?”
一路开到太阳落山天空由黄变蓝变黑,统共说了四句话。李彦南一脚踹开宿舍楼大门,把门里的哑巴吓得不轻。“哑巴,你现在跟杨倾云住一屋?”他突然想起来,问。
哑巴怯生生地点点头。
有意思。李彦南又下意识一抹嘴,并且对自己的凶悍表情毫不知情。
第二天众目睽睽之下,杨倾云面无表情地给许美美道了个极不诚恳的歉。
纵使许美美不清楚这二日吹的是哪一阵风,面对俊男也多少有一些心神动摇。“咳,许姐,你家还种别的菜不?老吃韭菜身上都是味,我都没法约会去了。”李彦南插嘴进来抱怨。
许美美眼神一黯:“你都跟谁约会去嘛。”
李彦南这才发现说错了话,他可不想面对张胖子怨毒的目光攻击,赶忙哈哈两声跑了。午休时他冲着一群麻将老头挤眉弄眼,那意思想回家就回吧,结果人家抬头瞧了他一瞬,回过脸去继续哗啦哗啦洗牌,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卢漠咳嗽了一声:“那个,李哥……你们换一屋。人小李下午有点活要干,别太吵了。”
“哎,是。”李叔决定卖副所长面子。
考勤表依然留在墙上,也还有几个人每天中规中矩地练练签名。派出所里和平的日子持续了一段短暂的时间,直到一个电话砸将过来找卢漠要人为止。某一天,杨倾云悄无声息地将工位挪到了大办公室的角落里,并在某个下午替来办身份证的人照了个相。大多数人还是当他不存在,他对此似乎没什么不满,只是跟哑巴一样安安静静——或许比哑巴还要安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