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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怨 杨倾云演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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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倾云演讲完毕,半天没人吭声。末了李彦南听背后冒出一声:“啥子意思?”
李彦南瞅了眼卢漠,卢漠翘着腿看窗外电线杆子上的麻雀。杨倾云拥有十足的耐心:“意思就是以后上班时要来签字,下班前也要来签字,如果每天只有上午上班,那工资就只有一半了。”
此等工资扣法说实话比较人性,因为按照正经制度算法恐怕连一半都不剩,杨倾云自认非常宽容慈悲。老老少少互相警惕地看了若干眼。“这不对。”有人默默举手,“大院也和我们一个点上下班。”
大院指的是县政府大院。
“不能因为别人都这样,就不去按正确的方法做事。”杨倾云道,“县政府大多是文职人员,与我们工作性质不尽相同——尽管如此——今天我是来了派出所,如果我去县政府,我也会这么做。”
“卢老哥,这是你同意的?”有人问。
卢漠挥挥手,“咳,那个,马上就要吃饭了,先散了,都回岗位。”
李彦南有心看这一出闹剧。反正他是个住宿舍的,方圆五十公里内举目无亲,对他来说派出所就像家,上班下班没有什么区别,不在新霸王条款的管束范围内。可几位老职工就不同了。几日来,他们渐渐发现李彦南与杨倾云不对付,便趁午饭时特地走过来旁敲侧击,问这事到底是虚是实。李彦南闪烁其辞:“各位叔叔,你们也知道那小子是京里来的,京里管得严,事情也多,别说迟到早退了,天天让人加班到夜里。”
“那小李你还有卢大哥刚来的时候也没给俺们搞出这么一套幺蛾子啊?”
李彦南对着盘子里的韭菜抖眉毛,韭菜他不讨厌,然而天天吃总归比较腻歪,身上气味也不好。他瞧了不远处一个人孤伶伶坐着吃饭的杨倾云一眼,确认对方听不见自己说话,这才压低声音讲:“那是,我跟卢大么……都不是工作狂,入乡随俗。”
“老卢啥态度?真要按他说的,扣工资?”
李彦南一嘴米饭,讲话含糊:“这套我上小学的时候纪律委员天天搞。他不是让你们签字吗,你们签呗。”
“咋签法?坐到晚上去?”
李彦南莞尔:“李叔实诚了。”
今天来收托盘的是小哑巴。哑巴穿着成人版的白大褂子,衣摆又拖到地上去了。他就这么邋里邋遢兼之笑嘻嘻地接过杨倾云手里的托盘,特别高兴、特别真诚。杨倾云略停一下,走出食堂,什么都没说。
李彦南紧随其后,端详了哑巴一会。“我看你吃胖了。”他道。哑巴又露齿一笑。“昨天我屋里那些衣服,是你给收上来的不?”李彦南问。哑巴点点头。
“人精。”李彦南手骨节敲敲不锈钢盘子,“拿错了两件。那些新一点的警服都是杨倾云的,下回别往我这送了。我以后跟他分开挂。”
犯了错的哑巴有点惊慌,“啊”了一声。
过了中午就是许多人的下班时间。因为本日诞生了微妙的新规,这些人都在犹豫回家还是不回,浑然忘了霸王条款即便生效也是下周开始。李彦南隔岸观火地殴着沙包,殴到一半,一股子烟味飘到跟前。李彦南动作不停:“卢大,你不会真批了那什么考勤制度吧?”他一边打一边嚷嚷着问。
“多管闲事。”卢漠斥责,“你的工资又不会少。”
“你要不批,那小子能那么嚣张?”
“他不是坏心。”卢漠捡俩垫子垒着坐了下来,烟灰弹一地,“你这拳打哪学的?”
“嘿嘿。”李彦南反身一拳将沙袋停下,“以前有师傅教,不过总体来说是自学成才。怎么?”
“没什么。”卢漠摸摸满布胡茬的下巴,“看着有点眼熟。”
李彦南又打了一会,但卢漠没有往下说的模样。“——我来找你讲句话。那个小哑巴留下来可以,不过看样子,你想接着查?”
“谈不上查。”李彦南抹把汗,“就是觉得怪怪的。”
卢漠不以为然:“你妈当时同意你过来是因为你说图个清静。我看你一点都不清静,成天闲不住。小哑巴的确挺可怜,但比他更可怜的我见多了。如果惹上麻烦,福利院也好总部也好,我一定把他送走。”
“别啊叔。”李彦南大呼,“我已经跟着你抓了俩半月菜场小偷也调解了俩半月夫妻婆媳纠纷了,你得让我管管闲事。”
“管闲事就是收容流浪儿童、给人出主意填考勤表?”卢漠说得李彦南一阵心虚,“自己掌握分寸。杨倾云刚来,别弄的大家下不来台。”
“这话应该对他讲。”李彦南嘀咕。
此后过了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周,众人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考勤表下午的签名栏位百分之八十是空着的,令杨倾云脸越来越黑,时刻都像在酝酿风暴。到了又一个周五下午,众人竟破天荒地坐起了办公室——四人一组,喝茶下棋打麻将,不亦乐乎。下班时,这些人主动去考勤表上签名,十几个脑袋黑压压堆在墙边,叽叽咕咕写了半天。
等脑袋尽数撤去露出大表面目,各人才纷纷满意地欣赏起自己的狗爬字——不仅签了周五的,前几日亦通通签满了。考勤表满满当当,仿佛诉说着这是一个怎样的上进集体。
杨倾云最晚下班,站在墙边看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门。
隔周,一个新的考勤表贴上墙。没有改动,没有防作弊措施,与前周一模一样的空白表格。上全天班的还是那么几个人,一人都不多。上半天班的心里犯二糊:什么意思?
尽管莫名其妙,这一周他们亦如法炮制。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杨倾云笔直地站在兼管财务的老李背后。他把之前拍照下来的两周周四的表格记录列印后贴上墙,将包括老李在内这两周所有翘班的人各扣了共计四个工作日的工资。这不是小数目。“只要下个月大家上全天班,这部分钱就还给大家。”杨倾云道。
老李起初敢怒不敢言。随后一干牵扯到此事的民警和职工们联合在一起,沸沸扬扬地拽着他要去找卢副所长评理。杨倾云虽被溅了一身唾沫星子,却坚持认定自己没有错,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因为动静闹得太大,连周边街道上的居民都围过来想要看笑话。
卢漠差李彦南把杨倾云拽走,关起门来不知道与那些人说了什么。李彦南跑到大门口去将居民们轰散,不巧此时接到一个火警。幸好火不大,是报警居民大惊小怪。他一人喷了两下对付完,便在对方的感恩戴德中急匆匆地杀回派出所。
一切如旧,虽然同事们脸上余怒未消。而卢漠和杨倾云不见踪影,想必是单独进行批评教育去了。
又过一周,考勤表还贴在墙上,很多人陆陆续续地开始上全天班,只不过全是自带花生瓜子扑克牌的上法。杨倾云却再也没有人理会,除了张胖子旁边那个屁颠屁颠的哑巴。
“韭菜不能老吃。”杨倾云心平气和地跟张胖子掰扯。
“这菜香得很。”张胖子吊着嗓子说,“炒鸡蛋,有营养。”
“再香也不能天天吃。就算是为了谈情说爱也不能。”
哑巴在张胖子和杨倾云中间左右晃脑袋,不知道该听谁的。差不多是每天中午许美美撤了摊子来送菜的点,很难讲杨倾云故意不故意,总之他当着张胖子和往后厨走的许美美的面把话撂下了。张胖子好不尴尬,许美美又羞又气,眼泛泪光。
“老张别听他的,咱们就爱吃这口。”食堂里有还没走的人,远远地喊了一声。
杨倾云转向许美美:“我不知道你跟张师傅是什么关系,但如果想利用这个把自己的菜——”
“——我XXX的你这狗娘养的满嘴喷什么胡话呢!”张胖子忽然急了,抡起大锅就要往杨倾云头顶上砸,被哑巴拼命拽住。
杨倾云一愣。张胖子不依不饶,一边抡着锅,一边对着杨倾云轮了一遍脏字。他骂得好不痛快,丝毫不给杨倾云还嘴的余地。食堂里的人假装没看见,暗地里幸灾乐祸地叫好。这动静持续了一会,直到满头大汗的李彦南一路小跑过来叫爷爷喊叔叔地把张胖子拉开,又使劲给哑巴还有许美美打眼色,令那一大一小裹着一胖子换了地方才算完事。
杨倾云还怔在原地,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韭菜叶。
李彦南看着他摇头。“秦哥你们回去休息呗。”他对食堂里的人打哈哈,好容易将人打发走,一大屋子里就剩下他跟杨倾云背对背。李彦南揣手转过身:“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许姐的老公和大儿子去年出去做工,死在工地上了。有些话你不能乱说。”
杨倾云缓慢地看了他一眼,好似没回过神来。
“我下午外勤。”李彦南又道,“跟我一块去吧,下了班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