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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葬礼 越是贫穷争 ...

  •   夜里,林耘做了一个怪梦。梦中有些像蛇又不是蛇的东西,更像泥鳅,在林耘身体周围到处滑动,梦倒不是很恐怖。
      起床后的林耘发觉自己感冒了,很冷,才初冬时节,她穿了保暖衣、毛衣还有羽绒服,依旧觉得冷。打开手机,她看到张家康发来的一条信息:小耘,对不起!
      林耘没有回复,她全身酸软,没有那个心思去理会张家康。上班的时候,她不停打着冷颤,感觉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一样。王姐说她是感冒发烧的症状。
      中午,吃过午饭的林耘和陈欣散着步,在太阳底下,林耘好似冰块,腿脚也发软。林耘接到二表哥的电话:
      “小耘,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现在就在车上,马上走。”
      “为什么要回家呢?”
      “你还不知道吗,外公没了,今天早上的事。”
      林耘一听惊呆了,她知道爷爷前一段时间摔了一跤,可是不知道就这么没了。林耘打电话向父亲证实了消息,叫上林桐,请了假,拿着包就跑。
      一起回家的还有林耘的堂姐林娟,她带着女儿琪琪。车上的林耘软绵绵的,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她想难道这次因为分手又要重感冒一回儿?还记得去年夏天,四十度的天气里她穿着两件衣服还是冷。林耘在心里感叹:感情伤不起啊,身体跟着遭殃!
      客车到县城已经很晚,已经没有回老家的车。秦明开车来接林桐几个人,吃了饭之后,他开车送她们回老家。
      黑灯瞎火,山路十八弯更是难行。车上幸好有秦明的表妹也就是林桐的同学小雯叽叽喳喳活跃氛围。小雯一下讲笑话,一下打趣秦明和林桐,一下又唱歌,好不活跃。车上热,琪琪要开车窗,林耘觉得冷,又关了窗。车窗一开一合,车内空气一冷一热。突然,琪琪“哇”的一声吐了满车。大家全部下车,只见小雯也在路边“哇哇”吐个不停。她被难闻的气味熏到了,看着她吐得厉害的样子,大家都笑个不停。四处都是山,夜空里没有星星月亮,着实让人心慌。车子再次启动,离家越来越近了。
      车停了,大家下了车。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街道上少有亮着的灯光,唯有这里,灯火通明。灵堂设在三伯家,火盆边围坐了很多人。
      “林娟,林桐,林耘,你们都回来了啊!”一下车后便围上了一群人,有林耘父母,有几个姑姑,还有林娟的母亲。“你们爷爷现在躺在冰棺里,看不到了。”几个姑姑说着。
      几个人被姑姑们拉到火盆边上烤火,远嫁的三姑林耘没有多少记忆,四姑倒见过几次,二姑小姑是一个镇上的人,大家都很熟悉。
      三姑年轻的时候便成了寡妇,和自己的三个孩子还有丈夫和前妻的一个儿子生活在一起。这么些年,她一个人把孩子们抚养长大,她的三个孩子很争气,都考上了大学,大儿子在读医学研究生,二女儿在家乡教书,三女儿已经在读大二。每当提起这个姑姑,没有人不感叹不佩服的。
      四姑说话没有家乡味,也不是她嫁过去的河北腔,一种夹杂着河北方言的家乡话。林耘听小姑讲过,爷爷不喜欢四姑,四姑父是在来这里做工的时候认识了四姑,四姑远嫁爷爷也不觉得难过。林耘见过四姑父一家人,北方人热情豪迈,情感表达更加的直接,一家人和和睦睦。
      姐妹两跟着父母回到了家。
      “你们晓得你们大伯有多不要脸?你爷爷的养老金他们一家人全领了,要拆老房子也没有通知我们,又不是他一个人在养你爷爷。你爷爷摔了那几天,我让他们陪我去县城给你爷爷看病,你大伯不去,他就让林建去,林建又不去,你小叔又不去,最后找到你三伯我两个才把你爷爷弄到了医院。一到县城你三伯就走了,不管了,我又叫隔壁屋的二娃帮我看着你爷爷,我一个人跑上跑下,背上背下,累得不得了。你爷爷老了,骨头已经碎了,医院不给他做手术让我弄回来慢慢调养。年纪毕竟是大了,这几天我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们那几个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幸好你三姑四姑回来了,你四姑又是最有孝心的,守着你爷爷,自己也着凉生了病。今天早上,你爷爷不停地吐血,没过多久就这样去了。他在他去的那分钟才晓得哪个最有孝心。你说气人不,明明你爷爷啥子都吃不下,稀饭都不能吞下,你的大婶竟然喂她一个桔子,你爷爷当场咳个不停。他们那家人真是不要脸,你爷爷都去了,还在那里争来争去。现在队里的人都晓得他们一家人的德行,没得人为他们说话。“回到家的林爸向林耘林桐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林耘的爷爷出生于1917年,经历了战争、动乱、饥荒,终于等到了解放。爷爷有十个孩子,五男五女,二儿子早年夭折。为了养活一大家子,爷爷辛勤劳动,终于把所有的儿女都养大成人。儿女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孙子,四世同堂,原以为可以安详天伦之乐的年纪却活得更加的寂寞。林耘奶奶是在她读高二的时候去世,转眼十年过去。没有老伴的爷爷唯有寄托自己的儿女给他养老送终。大儿子很听大儿媳的话,三儿子和小儿子都很老实,四儿子也就是林耘的爸爸书读得比较多,早年也做过一些小生意,在家族里有一些威望,二女儿和小女儿同在一个镇上能够孝敬他,大女儿在县城,三女儿和四女儿远嫁难得回来一次。几个儿子中,老大经常为了私利欺负其他三个兄弟,可是爷爷会向着老大。爷爷太过偏袒老大,其他儿子们愿以为老大会为爷爷养老送终,没想到老大拒绝了,要四人一同承担养老送终这个责任,几兄弟同意了一起赡养。老大之前享受了爷爷给他的很多权利,比如养老金,老大仍想独享。钱不多,但是不公平,同样都是儿子,同样都承担赡养的责任,老大凭什么独吞?老大经常会背地里使坏,拿着爷爷的保单就取了养老金不跟其他三兄弟说。一旦三兄弟发现,一场家庭战争便爆发,这样的事情最近几年发生得尤为频繁。林耘爷爷是闲不下来的人,想到儿子们就心寒,九十多的年纪还在捡塑料瓶子卖,每次林耘看到他佝偻着身体蹒跚走路都会心疼。儿子们不团结是老人最大的痛。
      从林耘有记忆开始,爷爷总是慈祥的笑着,经常问:“小耘,你现在在哪里呢?还在读书吗?”小的时候在老房子里经常吃着奶奶做得很咸的炒饭,看着爷爷抽着大烟斗,那些情景林耘脑海里依旧清晰。爷爷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神很柔和。他是经过无数次生生死死的人,在林耘心中爷爷是一个伟大的人。
      躺在床上的林耘身体很烧,林耘故意发烫的腿压在林桐身上,惹得她大叫。
      “姐,我觉得爷爷好可怜哦!这么大年纪的人,没过几天好日子。”林桐说,“姐,你说为什么我的那些同学一提到家都好温暖,我却不想回家呢?我的那些同学们,家里一天不是这个亲戚就是那个亲戚。我们的亲戚这么多,我怎么感觉不到一点亲情呢?”
      “那是因为我们家不团结。家族虽大,可是从来没有拧紧为一股绳。”
      “每次见了我的那些叔伯们,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话。我们家就缺一个主心骨去带领家人团结在一起的人。我们这一代一定不能像他们上一代那样,麻木、冷漠、自私自利、无情。要是什么时候我们一个大家庭能聚在一起该多好啊!”
      “我们这代应该不会像上一代那样。我们受到了更多教育,懂得的东西也很多,也没有他们那样贫穷,很多道理我们都明白,不会不讲理的。他们上一代是因为贫穷愚昧使他们为一点蝇头小利而争得头破血流。越是贫穷争抢的东西越多,越是贫穷就越不团结。这可能不仅仅是我们这家的现状,还有很多人家和我们一样。”林耘拖着语调说,身子缩成一团。
      “我觉得小军人不错,每次见我都‘二姐二姐’的叫,大方,讲义气。我认为他可以把我们家族凝聚在一起,我看好他。”
      “嗯,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林耘说后便睡了过去。
      当林耘再次来到三伯家的时候,乡里邻居们正在帮忙。公路一边已经搭建了五六个灶台,锅里热气腾腾,妇女们说说笑笑地干着活儿。三姑四姑住在三伯家,林耘林桐还有林娟几个人在围着火炉。
      “小耘,你到林建那里去,帮忙记账。”三伯叫道。林耘来到堂哥林建家,林建和嫂子开了一家副食店,葬礼酒席所需要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从店里拿,林耘明白了记账的含义。“小耘,好好记账哦,不要记错了,到时候要算账的。”林耘妈妈跑来对她说。因为大家对大伯的不信任,对大伯的儿子儿媳也不信任。
      林耘和几个孩子们围在电脑前看电视,有堂哥的一双儿女,还有琪琪。林耘乐得和小孩儿们玩,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不想长大的孩子。这些都是零零后,一零后的孩子,既可爱又调皮。这代小孩儿比他们那代小孩儿又幸福了许多,家里的条件都在改善,他们从小懂得的东西变得多了起来。
      天气很好,太阳洒在身上,懒洋洋的,不想动。林耘才想起来给张家康回了一条短信:不用说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但是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好自为之。
      对于张家康,刚分手的那几天林耘还是会很想念的,想着找机会和好。不过日子拖久了,她的勇气却少了很多。即使和好了又能怎样,张家康依旧是那个消极悲观的人。再走到一起痛苦还会围绕着她,她还没做好那个准备。以前吵架,只要张家康稍微服软,林耘不计前嫌,而且从来不会讨价还价。林耘以为张家康会明白自己的心意,无奈,只有自己身心俱疲。
      林耘看到父亲领着几个叔伯还有一些小辈们,拿着钢钳,大锤往老房子的方向去。林耘听说爷爷临走前交代,他要埋在老房子后面。爷爷的坟墓早在十多年前修好,就在后山上,奶奶也埋在了那里。爷爷生前对几个儿子说过,儿子们没当回事儿,在他断气之时,他拉着林耘爸爸的手从他口袋里摸出一把钱要林耘爸爸答应他最后请求。
      林耘拉着林桐和几个孩子去看了看老房子,破旧不堪,马上要倒塌的样子。很多男人都在移着石碑,挖着土,背着沙。一辆挖土机机械地点头、抬头,它却是最有利的工具。
      那天夜里,林耘还是发烧,林妈让她吃药,她不吃,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些微妙变化。林桐和二表哥、林娟、林建一起守灵,四人搓着麻将,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才回家睡觉。
      林耘收到张家康的短信:小耘真的对不起,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张家康总是这样,连挽回的话都说得这么不清不楚,不坚不定。
      林耘回了短信:不用说对不起,不要再想我了,忘了我吧!
      林耘一个人在被窝里留着泪,有些人相见却不敢见,想继续却又不敢继续。
      刚起床的林耘接到林娟的电话让她赶紧过去,爷爷马上入棺,大家都在等着看他最后一眼。当她赶到的时候,几个儿子女儿还有孙子孙女们都跪着,林耘也跪在一个角落。女儿儿媳们哭得厉害,哭丧是这里的风俗,二姑哭得最有腔调。儿子们协助几个本村的男人们把爷爷从冰棺里小心翼翼地抬进木棺里。一声“我的爸爸呀“响起,众女眷跟着哭了起来,林耘也在一边流着泪。当得知可以不用跪的子女们围上前去,看着躺在棺材里的老人。林耘看到了爷爷,还是生前的样子,慈祥的样子,脸上还挂着笑容。爷爷活到96岁,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也算是寿终正寝。老人入棺后,安置妥当,便盖上了棺材盖。
      站在灵堂前的林耘隐隐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搜寻到了人群里的那双眼睛,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他是将为爷爷做法的道士。林耘回看了他一眼,那个老道士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泛黄,瞳孔有一些涣散,满脸褶子,一张严肃的脸,林耘看了就害怕,急忙转身离开。
      这天下午亲朋好友前来送葬,格外热闹。由于近几年习气变化,祭奠这一天会请来歌舞队在台上表演。这个是林耘很不理解的,丧礼为什么就整得喜气洋洋?还好她的爷爷是年岁大了,寿终正寝。舞狮子的、唱歌的、表演杂技的,还有鞭炮接连不断,林耘也免不了去看热闹。但她每次经过灵堂的时候她都会看到那双看似空洞却又深邃紧紧盯着林耘不放的道士眼睛,她的心里哆嗦了无数次。
      吃过饭的林耘林桐被几个姑姑们拉去干活,沾纸衣纸裤、纸鞋,是为了下葬之后烧灵时准备的一些祭品。灵屋已经做好,有两米多高。几个姑姑用筷子把面糊蘸在纸衣纸裤纸鞋上,一件件神似的小东西摆在大簸箕上。
      夜刚黑,大人们把子孙们叫齐,准备给亡者做法式。几个儿子们披麻戴孝,女儿媳妇孙子曾孙等人头戴孝布。那个一直盯着林耘的老道士在最前面带头,身后跟着其他三个道士,之后是四个儿子,儿媳妇在后,接着是女儿女婿,孙子孙媳以及曾孙的顺序排着队。队伍很长,差不多有四五十人。道士先生嘴里念念有词,孝子们跟着道士们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图形里面转圈,遇到有香火的地方便鞠躬,道士喊“跪”的时候,孝子们立马跪下去,喊“起”的时候再起来。林耘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至少有二十圈了吧!当转圈结束,众人跟着道士向灵堂的方向边走边跪。灵堂在公路的另一边,孝子们跪在马路中间,任由石子湿地灰尘满膝盖沾。忽然四姑跑到林耘跟前,叫着好吵,让他们不要再念了。到处都是锣声和道士嘴里发出的念经声。看见这样状态的四姑,林耘觉得不可理喻,她没有参加法式,反而在这里大叫大嚷,虽然她嫁出去了,可是当地风俗还是要遵守的啊。见林耘没有响动,四姑又跑到另一边囔囔着让道士停下,众人都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更是起哄起来。几个女眷急忙把四姑拉走。到了灵堂前,道士又念念有词一段时间之后,孝子们才起来。这个法式跪跪起起,孝子们的膝盖都隐隐作痛,腿也麻了。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
      一大早,林耘听说四姑精神失常,昨晚闹了之后夜里一个人跑出去非要回家。叔伯们还有堂哥大半夜到处寻找,最后在离家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四姑。每个人都吓了一惊,害怕四姑出什么事请。
      出殡时间很早,孝子们跪着看着众人把棺材从灵堂抬出来。儿子们拿着灵位,相片等走在前面,其余孝子也跟在身后。鞭炮噼里啪啦响彻云霄,四处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烟雾缭绕。来到坟墓前,开了墓门下葬。坟墓设计不是很科学,但都是石工一刀一刀精心打磨出来的,石碑上刻着子孙们的名字。下葬之后,又是一阵鞭炮。紧接着就是烧灵,灵屋在熊熊大火中越燃越旺,孝子们把孝布也扔到火堆里一起烧了起来。长者们让小辈们在周围捡一根小材棍,寓意“财”进门来。
      这是整个葬礼的过程。吃过饭,原打算离开的林耘林桐得知四姑住进了医院。林耘赶到医院看到输着氧气的四姑好可怜。据三姑说,她是太重感情了,丧失老父亲让她悲伤几近发疯。四姑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儿,远嫁他乡,回娘家的机会少,在她身边的亲人毕竟没有家里人这般熟络。当看到老父亲在她眼前就那么没了,精神上受到的打击自然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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