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心城池》尤紫

31、恐慌 小耘，无论

　　人前有说有笑，李晓娴一直说林耘心态好，可以一个人承受很多东西，如果压力到一定程度之后她也会选择刘乐乐的“狮吼功“。
　　林耘心里的恐慌别人是无法清楚，她知道自己即使跟别人说了也不会解决问题，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垃圾扔给别人。
　　这两天她的恐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生计压力是前所未有的大。三年前刚刚毕业没工作至少还有希望，经过几年的社会阅历，曾经的梦想已不在，多数人的工作就只为了生存，她不想这么过。年纪一年年往上增，工资没有多少增幅，脸上的鱼尾纹倒是明显不少，家里不断催婚生娃。在别人的眼里她可能就是一个失败者。
　　人事大姐打电话问林耘怎么不去办理离职手续，吃过午饭的她去了那家工作11天的公司。取消打卡机指纹，让一些相关部门签字盖章，来来回回时间都耗在等人上。人事大姐此刻表现出难得为人着想的特质，让林耘去把饭卡里面没有花掉的钱赶快花掉，留着公司也不会折现给她，弄得林耘倒不好意思。拉着人事大姐的儿子去楼下食堂刷了几瓶水，她儿子给他自己和他妈妈拿了最贵的两瓶，林耘拎着几瓶水回了家。
　　“姐，我们合作的一个园林单位需要一个资料员，试用期3000，五险一金，转正后可以谈条件，不过工作地点是在鄂尔多斯，对于没做过这行业的人来说，工资还算不错，你考虑一下。”林桐打电话给林耘。
　　“鄂尔多斯，好像在内蒙那边，好远。”
　　“我问过了，他们的项目九月就完工，那之后可以转到其他项目部去，说不定就在市里。”
　　“我先想想，你先不要答应。”
　　林耘想起张家康在鄂尔多斯呆过，边拨通他的电话说了这件事情。
　　“鄂尔多斯几年前还很不错。那个时候煤市好，煤老板加大鄂尔多斯房地产投资，房价也炒到了和北京上海差不多的行情，但是好景不长，煤炭行业在走下坡路，煤老板减少投资。原本那个地方是靠煤炭发达，如今煤市一跨，其他行业好景也不在，鄂尔多斯逐渐成为了‘鬼城’。3000块的工资在那里根本不算什么，之前我打听过一个卖服装的服务员一个月至少也有3000，你在家好好找一个工作都比这个强。”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我现在只要钱。我再也不想做与IT挂钩的行业，我要赚钱，房地产的前景至少还有些年头，我要钱。再说鄂尔多斯离陕西又近，我有空还可以去看你。”
　　“你知道工地里有多乱吗？到处都是工人，没有多少文化，爆粗口说脏话是小事，万一他们动歪脑筋，你一个女孩儿怎么让人放心。工地里的环境也不好，住的是活动板房，洗澡不方便，睡觉不安全，离热闹的地方又远，又没几个女的，那样的环境不是你待的地方。我不想你吃苦，你好好考虑一下。”
　　“有那么可怕吗？我现在觉得我读那么多书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不如那些从小去外面打工的农村姑娘。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去限制自己，没有觉得干体力活就低人一等，一年到头开开心心的活，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小耘，不要想太多，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这些困难只是暂时的。”
　　“我突然想到刘乐乐问‘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我回答说‘是，原本可以二十岁结婚却要拖到三十岁。’知识给了我们更多浮想联翩的权利，或许我只适合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过日子就要好好挣钱，挣钱就不要分工作贵贱。”
　　“小耘，不要担心，会好的。”
　　躺在床上的林耘迷迷糊糊被一些梦境纠缠，梦里她来到鄂尔多斯，四处戈壁，荒无人烟，一眼望去油然而生的恐惧席卷而来。她发现有人在追她，她使劲儿跑，背后的人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加快速度往前跑。“鬼城”，难道追她的就是那些鬼魂？她跑啊跑，突然一个跟斗栽了下去。
　　林耘惊慌地醒来，四周黑漆漆一片，只听到林桐均匀的呼吸声。一看手机已经半夜两点，有一条未读的短信，是张家康晚上十二点过发来的：
　　亲爱的小耘，半夜十二点你已进入梦乡，窗外的月光让我好想你。小耘，无论以后生活怎么改变你和我，我都会一直爱你。
　　林耘看着短信，眼睛湿润了，心里热浪翻腾。
　　林耘最终还是没有去鄂尔多斯，她想自己会找到合适的工作。在网上投着简历，身边的人也在给她找机会。吴建军打电话来说他的一个好朋友小唐在贷款公司当小组长需要招客服人员，问林耘有意向没有。林耘立马答应，还再三向吴建军确认对方的信息是否属实，吴建军肯定的回答。
　　林耘痛恨走关系的人，但是她此刻特别不反感。人人都在用，人人都在靠着关系过着更好的日子，人人都会因为有关系而沾沾自喜，为什么她不能用？虽是一个小小贷款公司，可只要和金融沾边的行业哪个人包里不比别人鼓，这个城市有几个不是靠关系进了那些好的行业，凭什么她不可以通过关系入行？她想她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去面试那天，她一早起来化妆描眉，穿了比较正式的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向目标地。公司地点位于CBD地带，写字楼也显得气派。林耘进公司跟一个三十岁左右正在教导小妹儿的穿职业装的女人说找小唐，女人头也不抬，话也不回，继续教导小妹儿。林耘守在那里一两分钟后继续问，女人不耐烦的叫来一男，男的说小唐在外面，让林耘先填简历。林耘在一个角落填好了表格，望向正在和一位美女客户眉飞色舞的那个男的，男的觉察到示意让林耘等一下，过了十多分钟，男的走向林耘拿起表格说：
　　“客服人员已经招满了，小唐没有跟你说吗？我们这里还有销售人员的名额，你要不要试试？”
　　林耘拒绝了，她想小唐在这里也没太大的权利，那个男的也只是做做样子。林耘有些沮丧离开，心里嘀咕着吴建军没有打听好可靠的消息，但还是很感激吴建军的那份心意。附近正有献血车停在那里，林耘走了过去。
　　林耘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受杨澜、濮存昕的成功引导，成为了忠实的无偿鲜血者。几乎年年都有献血，有时一年献两次，她的血在北京书店旁和西安火车站都有留下，到现在为止已献了1800ml。林耘去年几次献血，别人都不要她的血型，这回这辆车倒不挑三拣四，是个献血的人便拉上车。林耘看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通过血管流到血袋里，400ml的血却能救活别人的命，多么神奇。林耘记得有一次她收到献血站的短信：尊敬的献血者，凡在近日献血的朋友们会领到精美礼品一份儿，请大家积极参与！看后顿时无语，编这条短信的人一定是脑残，一盒牛奶一件体恤的礼品可以和拯救别人生命的伟大相提并论，难怪中国的公益事业做不好。
　　献完血的林耘心情好转，她的阿Q精神作怪：我现在没工作，没为国家做贡献，但是我也献了血，也算为国家出了一份爱心。
　　林耘向张家康说了一天的经历，张家康狠狠地批评了林耘一番，说献血虽是好事，但那些医院也不人道，没见得少收取医药费，一个劲儿说林耘傻，让她以后不要再献血。
　　那段时间，林耘很难入眠，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要经历那些奇葩之事。她只是想要一份简简单单的工作，想要一份宁静的生活，想和张家康好好走下去。以前她很折腾，为了自己的追求喜好，可是这么久了，她低头了，可这次低头之后却换来了砍头之痛。她开始变得对互联网这个行业十分恐惧，她再也不想碰与之相关的工作。
　　想多了头疼，疼得难以入眠，起来看书，那些曾经伴着她渡过难捱时光的疗伤书籍也无法让她摆脱恐慌。吃饭问题是大，一切痛苦都比不上要活下去的恐慌。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想向张家康伸手，她相信她能挺过去。
　　有时候林耘在心里骂着自己，自尊有个屁用，换不来工作，换不来金钱，换不来大米饭，她为什么就不能低头呢，为什么就不能让张家康帮帮他，他不是她的男人吗？
　　两个自己在打架，打得林耘心神不宁，心力憔悴。
　　林耘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徘徊，不坚定，对自己不够狠。
　　人一旦落魄的时候就会想起曾经的美好时光。她想到那个扎着马尾辫走在北京大街上的背影，阳光充满希望。那时候，她相信明天会更好。背影越来越模糊，希望恰似灯枯油尽之时恍惚不定，微微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