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逊］掬落燕》璽朵

3、初次沉眠 他没有和曹

　　听闻陆逊的回答，曹丕露出微笑点头表示理解。
　　唤来等候在外的常侍，将诏书送至左民曹部之后，他再度正视陆逊带着些许不安的脸庞，「既然决定留下，便让之前的一切付诸流水吧。朕的诏令已出，你再反悔朕也不会允许你走了。」说完拉起陆逊走向房外，「待陆氏一族来后，你便可搬去与他们同住。在此之前，先如往常一般住在偏殿吧。」

　　抓取到曹丕眼里及话中的肯定响应，陆逊感觉心里终于稍稍安稳了下来，露出了难得的微笑。但接下来曹丕要他之后搬离的话，让他又不禁微微沉下眸。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对曹丕的依赖比自己想象得更多，才会如此生出隐隐落寞。
　　可在曹丕周到安排好的这时候，他也不好再提出要求，于是还是选择了沉默。
　　至少......目前还暂时待在这里。
　　之后，之后再找机会说也罢。

　　在夜深微凉的廊下，曹丕接过侍女送上的金龙厚氅，却是覆在陆逊肩上，「夜深了，回房就寝吧。朕也累了。」
　　走出房外在感到一阵凉意的同时又被温暖包覆，陆逊有些惊讶的看着披在身上的御用金氅，眼前的曹丕似乎完全不以为意正转过身走向寝殿方向。
　　这一晚已经有太多受宠若惊，不，回想起来在这之前曹丕就已经用他的方式护着他－－从在那天的大殿上到现在。
　　他一时冲动的伸出手拉住了曹丕，用他自己也没发现的孤单神情。
　　然后在惊觉自己唐突而踰矩的举动时，他赶紧松开了手，即使瞬即涌起一股失落。

　　左手突然被拉住，曹丕回过头有些疑惑的注视着陆逊。
　　陆逊窘迫而尴尬的避开曹丕的目光，拉了拉肩上的毛氅，僵硬的挤出几句话，「这......臣不能穿，天气凉了还是陛下自己穿着吧......」
　　短暂的沉默让陆逊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还有......多谢陛下。」他的头更低了。

　　陆逊脸上看来十分孤单的模样，让曹丕想起许久之前，年纪尚小的曹植，晚上抱着枕头来敲他房门的神情。
　　如果没有看错，他想这应该是能够称之为寂寞的眼神。
　　随即他想起了，陆逊一直是孤身一人住在偏殿的。
　　「......这么想起来，朕也许久未曾在偏殿就寝。陆卿若不介意，今晚便与朕同卧一榻吧。」曹丕说着，边替陆逊拢紧覆在他肩上的毛氅，然后拉起陆逊的手就像幼时拉住曹植一般，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陆逊并没有料想到曹丕居然会这么说，就算是在他自己的心里，其实也从未有这样的念头......
　　就算在刚才，也只是很单纯的，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忍受他转身离开时的那种孤寂感，单纯的，希望他在身边......
　　他愣愣地被曹丕牵着走，比他稍高的温度从被紧握着的右手一直传到心里。

　　陆逊掌心略低的温度，让曹丕不自觉握紧了牵着对方的手。
　　回想起当日在大殿上看到陆逊脸上绝望悲痛的神情，思绪再回到现今那在他掌中略显清瘦的手骨，一股莫名的心疼突然涌上。
　　曹丕在寒夜里，以无比温柔的声音开了口，「感谢、朕就收下了。从今以后你得开心的活着，才是对朕最好的报答。」

　　许是太久未曾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话，自曹丕口中说出的每一字都像是镶了棉絮一般，轻柔又缓慢地落在空中，久久飘散不去。
　　就连曹丕自己，也对自己的话语感到些许讶异。
　　没有回头看陆逊的表情，曹丕此刻也难以想象自己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番话。

　　他牵着陆逊，漫步在前往偏殿长长的回廊之中。

　　在曹丕再度开口时，陆逊几乎不敢相信，那洋溢着满满温柔的话语是从他眼前的这个人说出口。
　　他没有见过曹丕这么温柔过－－此时他也没有余力思及曹丕会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对待后宫嫔妃，但就算在他印象中，即使是对女人，曹丕也不曾如此。
　　更多的时候曹丕其实是给人相当冷漠的印象，虽然这几天以来他的确有所改观，但现在却又是与这之前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
　　陆逊惊讶的望着曹丕，他并不敢想象自己在曹丕心里有什么样的地位，但能够看见这样的他，陆逊原本已经空洞的心彷佛被那样的温柔充满了。

　　开心的......活着......我吗......？
　　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又被热气所氤氲，但嘴角却染开了浅浅笑靥。

　　夜色如水。
　　静谧的回廊上轻响着两人规律的脚步声。
　　曹丕发现自己心头竟然回荡着，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柔情感－－且对象竟然还是一个吴国的丞相。

　　有多久他未曾期盼过，道路不要走到尽头？让他可以不要放开握在掌中的手。
　　勾起唇，曹丕对这许久不曾出现过的想法，轻笑了一声。

　　转眼，偏殿已近在眼前。

　　－－＊－－＊－－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当曹丕放开了手，顿时抽离的温暖触感，让陆逊才像是落回了现实般的回过神，这时他才犹豫了起来。
　　其实无论哪位后宫佳丽的寝宫、甚或皇宫里的每一处，曹丕要在哪睡下都合情合理，但唯独这个他所居住的偏殿......

　　「......陛下，今晚当真要留宿于此？......」陆逊扭捏了起来。
　　即便他担心『东吴已断绝两国和平之约、却与其丞相共寝』传出去对曹丕实为不妥，但内心却又不希望曹丕离开。
　　这两种挣扎使他的眉间皱起，他有些为难的开口，但却又无意识的咬紧了唇。

　　偏殿一向只安排最低限度的侍女，而方才曹丕踏入偏殿时早已将下人尽数遣退。
　　「朕早前说过，朕累了。」他没有理会陆逊的话，过身打开双臂对着陆逊开口，「如果此时你还要担心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语，大可去找侍女替你另备厢房。－－不过，先替朕宽衣再走。」

　　夜深了，连日来的繁忙国事让他几乎日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今日可算是好不容易偷空前往探望陆逊，也难得可以提早就寝，要他再从偏殿走回自己寝宫，绝无可能。
　　但看着陆逊满脸惶恐又犹豫的模样，曹丕在心底叹气后，放缓了语调再度开口，「汉代以来男宠之事多有耳闻，朕座下将臣也绝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朕是天子，朕宫里的事情还不由得他们过问。」

　　看着陆逊仍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曹丕静默一会，缓缓放下双手，越过陆逊往门外走去，「罢了，朕去别的厢房睡。陆卿也早些就寝。」

　　陆逊不懂曹丕要他帮忙宽衣是什么意思。
　　确实这殿里是没有别的下人在，曹丕身为魏帝由人服侍就寝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他还是不懂，不懂自己该怎么做。
　　陆逊愣了很久，直到曹丕越过他的身旁。

　　曹丕累了－－

　　陆逊在刚才一直都比往常还要柔和的脸上，看见了疲惫和叹息。
　　他忽然觉得心中抽动了一下。
　　「陛下！」在曹丕步出房门外之前，他快步上前再度拉住了他的手。
　　在晚膳后他就已经想过了的，他怎么没快点想起来。
　　他愿意好好的活下去，如果曹丕那么希望。
　　如果曹丕希望他快乐，那么，他也不愿曹丕失望、忧心。既然......今晚之事曹丕并不担心，那么自己又何须忧虑？
　　「......愿伺候陛下。」他微微低下头行礼，没有看见曹丕的浅浅笑意。

　　让陆逊服侍自己褪去罩在身上的宽大龙袍后，曹丕径自坐上床榻。
　　拍了拍床板，他示意陆逊睡到内侧。然后他看到了意料之中，陆逊有些窘迫无措的表情。
　　但在他如炬目光的注视之下，陆逊终究还是屈服地褪下自己的外衣，熄灭烛灯，进入床榻内侧。

　　没等陆逊躺下，曹丕已先行躺好并阖上双眸。
　　拉拢覆盖在身上的蚕丝被，他刻意留了大部分被单给陆逊。除了猜想陆逊多半会因为紧张而离自己太远这点之外，他也顾虑到陆逊近日身子骨虚弱，夜里不得受太多风。
　　所以他躺在外侧，一方面是替陆逊遮风，另一方面也是想着，隔日自己起身去上早朝时不会惊醒陆逊。
　　数秒思考过后，曹丕不再继续转动大脑。

　　许久未曾身旁有人相伴入眠，尽管陪伴之人可能正手足无措，但他也无暇再管。
　　呼吸清浅，他沉沉入睡。

　　躺下之后，陆逊不自然的往床榻的更内侧挪动了下，一面有些意外的发现这床丝被明明盖着两人却似乎比想象中还大，才发觉曹丕那端只将自己刚好盖拢而已。
　　偏殿中安静得只听得见陆逊自己稍快的呼吸及心跳声。即使刚才又下定了决心别再多想，现在他却仍是不知所措的全身僵硬着。
　　然后他听见了曹丕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曹丕看起来睡得很沉。
　　这几天为了与吴国之事，他该是也累了吧。陆逊悄悄地想着。
　　但即使曹丕为国事劳心劳力了整天，却还腾出了点空来这里。
　　陆逊望着曹丕熟睡的脸庞，从刚才拉住曹丕的手，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好好看着这个人。

　　他没有和曹丕这么靠近过，在今天之前。
　　曹丕很多的部分，是他在今天之前没看过的、不知道的－－包含掌心的温度和温柔。
　　这样待自己，对曹丕明明其实是不必要的，但他仍这么做了。

　　陆逊侧着头看着曹丕许久，像是要把方才没有好好面对他的时间补回来。
　　然后轻轻的起身，小心翼翼地深怕吵醒曹丕似的，从曹丕的另一侧将被褥拉过去了些，再轻手轻脚地侧身面向着曹丕躺下。
　　原本的紧张无措，在曹丕沉静的侧脸及呼吸中，竟让陆逊感到莫名的安心，这时他才忽然涌起了浓浓睡意，然后陷入了这夜不成寐的几日来最沉的安眠中，带着暖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