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逊］掬落燕》璽朵

4、暖礼 就算曹丕待

　　当初秋的晨曦微弱的光芒接触到曹丕的脸庞之时，曹丕缓缓醒了过来。

　　许久未曾睡得如此深沈，他清醒之时差点以为自己错过了早朝。
　　仰躺注视着床榻顶端并无雕着飞龙的朴实木纹许久，那一瞬间他恍然有种曹昂大哥还活着，自己只是当年身为曹丞相次子的错觉。
　　没有斗争、没有痛苦、没有心狠手辣、没有身不由己，只是最纯粹的早起练武，用早膳后练字，与弟妹们吟诗作对的那个幼年。
　　感受到门外徘徊犹豫着该不该唤曹丕起床的侍女，他的神智终于拉回现实。

　　现实是－－他是当今魏国的帝王，必须心狠手辣必须排除异己。

　　准备离开床榻之时，他才注意到躺在自己身侧，蜷缩着身子安睡的陆逊。
　　都忘了，昨夜自己提议要来偏殿让陆逊陪他一宿的，没想到自己方躺下就累得即刻陷入深眠。

　　……陆伯言，是否手足无措了一晚，在邻近天亮时刻才刚入眠呢？
　　看着对方睡得比自己意料之中还要接近自己，他轻轻伸出手触探陆逊熟睡的脸庞。

　　－－还是那样略低的温度。
　　曹丕轻拧眉心。

　　就算是熟睡着也是这般微凉的身子骨，想必在熟睡之时会不由自主地往较为温暖的地方靠去吧？
　　轻轻离开床榻，他用棉被将陆逊包裹完善，接着取来昨日陆逊放在花椅上的、属于皇帝的金氅披在肩上，再环视了一遍陆逊的房间，他才轻声地打开房门，迎上在外头满脸焦急的几位常侍和宫女。

　　「皇上！您可出来了，小的们实在是不知该不该出声吵醒陛下。嗳、皇上您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快进房里去让宫女们替您更衣。」总管焦急说着。

　　「噤声。陆卿还睡着。你们服侍朕到对面厢房更衣。」曹丕瞪了大呼小叫的总管一眼，立即踏步移往正对面较远处的厢房，踏出几步后又回头看着配给陆逊的侍女一眼，「妳，去准备炭炉放置在陆伯言房里，另去朕寝宫取两件毛氅备着。天冷了，朕的客人可不得损伤分毫，明白吗？」

　　眼见侍女点头称是后急急忙忙跑去张罗，曹丕也不再停留，在一群人簇拥之下被服侍着更衣，亲临早朝。

　　－－＊－－＊－－

　　待陆逊转醒，约莫已近晌午。

　　彷佛经历了相当深沉而安稳的长眠，他感受到久违的清醒，连日以来的恍惚疲惫之感似乎扫去了半数。
　　这几天夜里几乎未曾入睡的他，也意外着自己是怎地睡着的，还睡得这么沉这么久，然后才想起了昨夜最后阖上眼之前看见的，曹丕熟睡的侧脸。

　　对于在想起的同时竟因为对方不在身边感到些许失落的自己，陆逊自嘲而懊恼的苦笑了下。
　　那人现在该还在早朝吧。

　　陆逊正打算起身，先是发现自己被棉被包了个紧实，然后有些疑惑着离开被褥后并没有想象中入秋的寒凉，披上外衣准备去梳洗时，才看见房里多出了个暖炉。

　　「陆大人睡得还好吗？陛下担心您受凉，特意要奴婢备了暖炉来。」刚好进来添炭火的侍女朝陆逊恭敬的微笑。「这几日早晚天凉，陆大人若不惯，奴婢再给您添热点。」

　　对于曹丕出自于体贴的嘱咐，惊讶之余，陆逊的心头被一股热度包覆，就像昨晚握着他的那只手般有力而令人安心，温暖得令他几欲落泪。

　　刚更衣打理好，侍女便送了膳食进来。
　　「那是……」待侍女将补身的菜肴摆好，陆逊指了指刚才就注意到的花椅上那几件毛氅，虽然并不是华美非常，但布料以及上头的刺绣精致不比一般，至少是皇室的规格，不，他想，这毛氅想必就是曹丕所有吧。
　　「这些是陛下吩咐了给陆大人的，入秋寒凉，请陆大人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

　　陆逊微微一笑示意，总觉得似乎侍女看着他的眼神与先前有些微妙的不同，该说是更谨慎了点呢还是……罢了，他没有心思再多留意，现下占满他心中的是一种急欲想再见到曹丕的心切。
　　「陛下还在早朝吗？」
　　「是，听说为了近日就要出征之事还在忙着呢。」

　　近日？难道是……征吴之事？
　　陆逊变了脸色，侍女才惊觉自己多嘴了。

　　仓促的简单用了膳，陆逊便起身要出去，但他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来，将一件毛氅披上才快步离开了偏殿。

　　－－＊－－＊－－

　　下了早朝，曹丕指派曹真、夏侯尚等人至御书房商讨南征孙吴的路线布置后，曹丕和诸将一同前往正在进行出发前战事整备的军营，作精神喊话以及行前最后一次视察。
　　尽管这一战他没打算要赢，尽管这次亲征有诸多盘算，他还是得形式上作给满朝文武看，也要作给所属的将士们看。

　　从早朝就不断与阻止自己出征的文武官员交锋，然后马不停蹄地到军营视察准备出征的将士们，曹丕回到自己寝宫外头之时，已过未时一刻。

　　远远看到曹丕回宫的总管，早在他踏入寝宫宫门时迎上来询问曹丕是否可以备膳。与此同时也告知了曹丕，陆逊已在寝殿大门外等待多时。
　　曹丕让总管下去备膳后，带着些许疑问往自己寝殿走去。
　　从远处就能见到陆逊身上覆着自己赐下的那一袭镶金红氅，看来有些不安的在门外徘徊。

　　由于魏吴宣战的关系，陆逊并不适合再踏上大殿，再者，上次万夫所指的绝望感刻骨铭心，本能地，短期内他也不想再踏入大殿半步。
　　于是，他走到了曹丕寝殿外等候着那人回来。

　　脑海中响着侍女脱口的话，让他心神不安。
　　才没过几天，魏国出兵之事竟已如火如荼，虽然兵贵神速，但也未免太快了。这么想着，不免为自己恍惚失神了数日而懊恼起来。

　　察觉到身后曹丕的沉稳的脚步声，陆逊一回头就看到曹丕在秋风凛冽之中迈步缓缓靠近的模样，金色的披风随风摇曳在空中，每个步伐移动得均是如此肯定而自信。
　　他候着许久才终于盼到了想见的人，逐渐靠近的身影看来气定神闲，似是无物能撼动他迈向这天下任何一处的步伐。
　　接触到曹丕的视线，陆逊忽然不明白自己来到这里找他，该要说些什么。

　　眼前有着沉稳霸气的人是魏国的君主，就算知道近日准备伐吴，他是该忧心祖国即将面临强力的侵略，还是……？
　　以自身统筹东吴军事多年的经历来提供曹丕情报助其一臂之力这样的事，在提思前他便已在心底默然摇了摇头。
　　他其实已经失去任何一个立场去过问，却只是因为心中的不安和复杂情绪而匆匆赶来。

　　就算曹丕待他温柔，他也不该失了方寸的如此依赖着；就算曹丕待他温柔，那人终究是魏帝，他拿什么问他出征之事。
　　重新体认到自己境地的陆逊，自嘲的渗出一丝苦笑。

　　曹丕闲步走着，一边用目光巡视着陆逊看来有些焦急的脸庞，然后他猜到了－－大约是侍女不小心告知了陆逊伐吴之事。
　　从不安到愣住失神，从若有所思再到些许的无奈，陆逊的表情在曹丕走进寝殿门前时尽收入眼里。

　　方才沉默着的陆逊，在曹丕步至面前时躬身行礼。再对上曹丕目光时，他迟疑了一会，然后还是开了口。
　　「陛下……还未用膳吧。」先压下了心中那些无可言明的波动，他微微挪动嘴角，带着些局促的尴尬。
　　「总管已去备膳。」曹丕看着陆逊微微泛白的唇色，判断陆逊在自己门外等候至少也过半个时辰，脸上看起来毫无血色，肩膀似乎也因为寒冷而瑟缩着，他接续开口的同时，转身踏入正点着数个炭炉的寝殿之内，「陆卿若还未用膳，便与朕一道吧。－－朕猜，你是为了孙吴一事而来。」

　　被一语说中的陆逊显得有点紧张，但看曹丕神色自若的旋即入内，他握紧了自己发凉的手随后跟了进去。

　　两人进入寝殿的主厅后，几名侍女立即端上五道菜肴。
　　御膳数量相较于上次去探望陆逊时曹丕命人准备的少上大约七道，但其实这正是曹丕平日用餐的份量。深知曹丕奉行先皇曹操节俭的习性，御膳房常备的食材自然也就是曹丕指定数量，但这回多了一个人与曹丕一同在寝殿用膳，总管将菜色送上后显得有些迟疑。
　　「皇上，需要臣再命御膳房多准备几道菜吗？」
　　曹丕闻言，将视线投向陆逊，「陆卿可曾用过午膳？」

　　看着午膳一一送上，思及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曹丕还饿着，陆逊微皱起眉，正想催促曹丕用膳，倒是先被关心了。他摇了摇头，「不过一个时辰前用过早膳了，不饿。陛下快用膳吧。」陆逊朝备完膳食的总管礼貌性的微笑示意。

　　总管听到陆逊的回答，便向曹丕鞠躬后恭敬的退下。
　　曹丕拿起筷着吃了起来，眉宇间彷佛带着一丝歉意，「看来，朕昨夜打扰陆卿安寝了。下不为例，陆卿尽管放心。」
　　曹丕的话出乎陆逊意料，他赶忙摇摇头，「不、没有的事……」
　　陆逊想着兴许是刚才的话让曹丕误以为自己前夜睡得不安好，但又不好解释，总不能将自己直望着对方才安心入眠的事说出来，只好选择沉默，心底却浮起一丝落寞。

　　不过陆逊没有很长的时间注意内心袭来的失落感，门外就有了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