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逊］掬落燕》璽朵

2、去向 说到最后，

　　自从那日在朝上的事到今天，陆逊以为该流的泪已经也流光了，他的心底也已经冷到双眼都要被冻住了，但没想到还有人能够让他感到温暖，而且是原本的敌人－－不过现在这样的立场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任凭自己的双颊被温热的湿润，呆坐在原地，只是看着眼前家乡的菜肴，以及曹丕的碗箸……
　　然后，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重新结好辫子的陆逊，对铜镜中映出的憔悴脸庞溢出了一息苦笑。
　　这几日来这是他首次好好的梳洗打理自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陆逊沐浴时，宫女已把他吩咐的饭菜备好。
　　与宫女确认了曹丕现在可能的所在，陆逊端着饭菜请人领路走向御书房。

　　「陆大人求见。」

　　到了这个时辰，曹丕仍在桌前批着奏折。
　　陆逊走到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曹丕才似乎留意到他在等着。

　　「……晚了，陛下吃点吧。」陆逊有些不自然的开口，然后将菜肴端近曹丕的面前。
　　原本一直低垂着的眼神，像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抬起眸迎上曹丕－－将这个自己失去一切时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和理由的人烙入眼帘里。

　　看到陆逊显然经过一番梳理的模样，虽然脸庞仍憔悴着但总算多了一些生气，曹丕没来由地觉得心情好了起来。以眼神示意宫女取来一张椅子，曹丕让陆逊落了座。
　　「朕的手正在批阅奏折不方便，喂朕吃。」
　　明知陆逊并非自己后宫的女人们，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让现在看起来有些羞窘的陆逊，亲自服侍自己的吃食。
　　或许是想看陆逊羞愤又生气得涨红的神色，又或许，他只是想听听近来几乎没听见几次的，陆逊反驳的声音吧。

　　刚入座的陆逊在听到曹丕的话时，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
　　「什、……！……陛下……我？」
　　确认了确实这话是对自己说的，陆逊杏眼圆睁，不可置信的看着曹丕，但曹丕看起来却一副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就算被提出质疑的眼神注目着，也没有丝毫要再说什么的样子。
　　「……」陆逊微皱着眉，想到自己会端着这些来这的原因，放弃挣扎似的悄悄叹了口气。提箸夹了他所知曹丕该是算挺喜欢的菜，靠近这个为了确认自己进食而饿了一晚上的一国之君面前。

　　心情甚好地扬起笑意，曹丕张开嘴将送至唇边的清汤狮子头咬入口里。
　　他注视着陆逊看起来有些无奈的模样，双颊微微覆上一层粉嫩的浅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衣装红色的关系，衬得对方的脸蛋变得更加白皙。

　　曹丕的笑让陆逊一时出神。
　　并不是没有看曹丕笑过，他只能以大概是太近在咫尺这个理由为自己搪塞了过去。
　　看曹丕一副吃得十分自然的样子，想来是时常给人这样伺候的吧，由那些后宫佳丽们……

　　「朕还饿着呢。」曹丕出声提醒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什么的陆逊，微侧着头露出揶揄的笑容。

　　曹丕催促的声音将陆逊的思绪唤了回来，那人面带的调侃让他对自己失神的原因感到懊恼，在一阵燥热冲上面颊和耳际时他赶紧低下头，虽像是带着些许不情愿却不失细心的拣选着膳食一次次的送进曹丕口中。

　　本来曹丕今晚就没打算用过膳才批阅奏折，对吴宣战后，数日来的军情奏报以及兵力调配都在加紧脚步研拟当中，加之最近虽已入秋，但东北各地莫名的连日大雨也让他必须尽快将县官们的上奏批示完毕。
　　原本在办公时他一般是不喜进食的，当然也没有食欲。
　　往常那些妃子都懂得在一旁候着，直到桌上奏折快批阅完成之时才上前服侍他用膳。
　　岂知当他见到陆逊带着食物走入御书房之时，对方脸上总算稍微红润起来的肤色以及传来的阵阵菜肴香味，居然让他感觉到饥饿。

　　陆逊送来的食物即将见底，曹丕手上批阅的奏折也剩下最后一本。
　　缓缓咀嚼着口中带点酒香的狮子头，他将指示的话迅速地写于奏折之上，接着阖起奏折，放下笔，侧身握住了陆逊将筷着放下转而要去取汤勺的手腕。

　　显然被曹丕的举止给吓了一跳的陆逊，还没来的及发问，曹丕就将他扯近跟前，细细审视着陆逊相较之前消瘦许多的双颊，瞇起眼。
　　「给朕送健脾开胃的清汤狮子头，是你的主意还是宫女的主意？」他在唇边勾勒一个浅淡笑容。

　　忽然陷入了一个对他们来说极其不自然的距离和姿势，陆逊诧异的愣住，然后才猛然在曹丕开口时，惊觉得想挣扎，但曹丕倒似不把这点动作放在眼里，上扬的嘴角还惬意的在观察着他的回应。
　　被箝制住的陆逊用力的瞥过头，避开曹丕太过靠近的吐息，一面掩饰自己有些急促起的呼吸。
　　「陛下您……不是很喜欢吗？」
　　「朕喜欢吃的东西可不只这些，你却只拿了狮子头过来，朕还以为……你是担心朕饿太久，没有食欲。」看着陆逊别过头的样子，他心情甚好地松开陆逊的腕。

　　被话中了心思，往日里总要回嘴几句的陆逊此刻却少见的只是撇头沉默着不愿响应，曹丕也并没有继续调侃他的意思。趁着对方松手之际，陆逊终于脱开那人的怀里，但仍显得不太自在。

　　曹丕挪动一下自己的位置，少见地与人同坐在自己御书房的御椅上。
　　「既然走出庭院了……你心情可有舒缓一些？」
　　吩咐宫女将奏折拿出去给在外等候的总管，自己则摊开一个放在桌边的圣旨，提起笔开始拟旨。

　　听到曹丕关心的话语，陆逊脸色沉了下来，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颔首，「……嗯……」
　　他再抬起眸时，只是静静地微侧着头望向曹丕正要提笔书写的圣旨，但却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他忽然没头没尾的喃喃开了口，也像是在问自己。

　　听到陆逊的问话，曹丕没有回答，只是径自取来玉玺在圣旨上盖下圣印，接着将方拟好的圣谕推至陆逊的面前。
　　「这是去吴国将你一家老小接至魏国的诏令，只要你说要留下，朕立即将圣旨送左民曹（注：曹魏时掌人民户籍、税赋）处理，一个月后你即可与家人团聚。」注视着陆逊看来思绪落在远方的眼眸，也没管自己的言语有没有被对方听进去，「洛阳南郊刚好有一个闲置大院，朕已命人打扫干净，陆氏一族可在该处安居。」
　　曹丕顿了顿，接着开口，「因为你并未出仕于大魏，所以朕不能给你月俸，但考虑到你投诚之缘由，朕会给予陆氏一笔赏金……倘若之后仍有所需，尽管由你直接向朕寝宫总管取银两便是。朕素来效仿父上节俭，寝宫多有剩余，你不必顾虑。」
　　说到最后，曹丕才想起自己似乎并未回答陆逊的提问，他望着陆逊的容颜数秒后，抬起手揉了揉陆逊的棕发，「你留下与否，由你。」
　　然后他柔和了眉眼，浅笑。

　　陆逊微愣，稍早前曹丕说的话已经化为眼前清清楚楚的圣旨，虽然原本就明了曹丕是说到做到之人，可对于他而言，这时接过陆氏一族这件事本就是不可思议得如梦一般，如今竟成了白纸黑字的诏令，而且安置、以及往后的事，曹丕也已都考虑到了……

　　他很想问，为什么曹丕这么做？
　　很想知道，在其实也并不需要他转而出仕魏的情况下，除了爱才，曹丕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他。
　　但在他开口之前，覆在发上那温暖的大掌、曹丕的表情和那句话中饱含的温柔，令他的胸口颤抖了起来，一股热流冲了上来，泪水自陆逊的眼眸中啪答地落下。
　　当陆逊自己发现时，似乎也感到诧异不已，困窘的想用力抹去，但泪水却违逆其意地涌流而出，彷佛陆逊心上被孙权刺入的冰冷绝望开始融化。
　　他该说的感谢被哽咽堵塞着，只能不知所措地继续倔强地不停抹着狼狈的脸庞。

　　看到陆逊莫名的泪水，这倒是在曹丕的意料之外。
　　顾及陆逊身为男人的颜面，曹丕即刻以眼神示意御书房内的侍者们离开，然后他伸出手替陆逊擦拭滚落的泪水，表情有些无奈，「朕没有逼你做决定的意思，假若你想去蜀亦无不可。这道诏书朕就放你那儿，随你处置。」
　　他并不是擅长安慰他人的人，如今陆逊的眼泪突如其来，他这才想起或许自己方才的举措是在勉强陆逊。

　　曹丕相较于自己的脸庞大上些许的手掌，因为不擅长替他人拭泪而显得有些僵硬，但对陆逊来说此刻显得无比包容，他一面直摇着头，却还没能说出话来。待情绪稍缓后，陆逊才又羞愧了起来，稍微退开身。
　　「……」沉默了一会儿，他细微的声音才传进曹丕耳里，「我……想留下来……」
　　目光低垂的陆逊，眼神游移了一下仍悄悄地望向曹丕，像是还有些不安的在观察、寻求着曹丕的意思。
　　他明白自己现在留在这大约也是个无用之人，这是多无理的要求，但他还是想留下来，待在这里，一时之间他还没有办法离开这个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