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燕落 剑鸣声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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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22年，孙权复叛，曹丕南征。
吴魏边境峰火又起。
当丁仪的头颅于早朝之中被送入大殿之时，曹丕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那颗他早已恨之入骨的头颅，眸底的情绪闪烁一秒便沉入最深处。
想当然尔，朝堂之上义愤填膺之众议四起。
尽管不少人知道曹丕本来就不在意丁仪生死，但两国交换人质，使节被杀就等同吴国对魏国的宣战，同时也是严重挑衅。
于是，提议要砍陆逊头颅送返吴国的群臣纷纷请命。
陆逊在身后群臣喊杀的声音之中，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那箱方盒之内的头颅，浑身发冷简直就要颤抖的晕厥过去。
－－孙权，当真抛弃了他。
这铁证般的事实就如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样，让他浑身发凉。
背后射来的群臣利剑般的目光，此时的他，不敢也不愿回头迎上。
那不只是魏国群臣欲将其置之死地的目光，更是......他那曾掏心掏肺竭尽心力也要辅佐至死的主君，透过魏国群臣的眼，投映至他身上的冷冷杀意。
「都住口。」曹丕在龙椅之上轻叩着扶手，声音低沉却足以直达群臣心里，他轻轻笑了，「孙权蠢儿倒是顺了朕的意，杀了该死之人。朕还得感谢丁仪，方能有如此冠冕堂皇辗平吴国之理由。但要朕遂其心意杀了吴国来使，断无可能。污辱大魏之仇，还望众卿......献给朕吴主头颅，方能一平朕今日之耻。」
一时之间，诸臣静了下来。
数秒后还是有文臣挺身而出，「启禀皇上，假若今日皇上不将吴国使节斩于殿上，恐难以立威，士气又得如何振作，一气灭吴？」
曹丕沉默片刻，站了起来。
他踱步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大殿右方，从侍卫腰间抽出配剑，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回响于大殿之上，来到陆逊面前。
剑鸣声起，陆逊绝望地阖上双眸。
剎那间一阵风自他颊间擦过，接着他听到了曹丕一如往常的轻笑。
「朕，不会杀他。」
陆逊睁开眼，看着曹丕近在眼前的淡漠笑意，对方握着剑深深插入丁仪头颅的右手，以及......落在他右肩的，曹丕宽厚的左掌。
「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如今孙权蠢儿做了如此违背礼节之事，朕不明白，爱卿们也要朕如同那蠢儿一般？倘若朕的大魏士气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才能激励，那么就不配作朕的将士。」
曹丕双手在背后交迭，他缓缓踱步踏回大殿之上，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
「朕宣布，与东吴停战之约至此终结。三年之内，朕必定拿下东吴！」
文臣们似乎还有意见，但武将却早已纷纷跪地，「臣等谨遵皇命！三年之内，必定拿下东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的文臣们见状，毕竟仗也不是他们打的，便跟着跪下。
在一片朝野激愤的呼喊之中，曹丕轻甩衣袖，离开朝堂。
－－＊－－＊－－
大殿之争已过数日。
自那日起，曹丕便未曾在大殿上见过陆逊身影。
这日下朝之后，他缓步来到寝宫的偏殿－－作为陆逊安居之地。
方踏入偏殿之内，就见陆逊一脸了无生气地倚着窗遥望吴国的方向，整个人削瘦不少。
轻皱起眉，曹丕对于陆逊并未发现自己的踪影感到些微不满。
他穿过院子中央的花园，径直走入陆逊的房间内室，将仍在神游的陆逊整张脸转了过来。
「陆伯言，如今你也失去留在魏国的价值了，如果你想走，朕不会留你。」他看着陆逊失焦的眼眸，慢慢地开口。
陆逊的身体重量全靠在窗台边上，一动也不动。
他并不知道从那天在大殿上发生的事到现在过了多久，但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在意。
这几天负责陆逊生活起居的宫女只见他一直像这样呆愣的望着窗外。
被强迫转过脸来的陆逊表情麻木，面前不知何时走近、将自己视线充满的曹丕，眉头微皱着，看上去有些微的不悦，但注视着自己的眼中和语气相当平和。
如果是往常，陆逊势必不会毫无挣扎的任由对方如此，但这次他却连反应的力气也没有。
「……」陆逊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有没有在思考的沉默了一阵子。
他看着眼前的曹丕，眼神渐渐又失了焦，然后只是静默的摇了摇头。
确实，他已经连人质都算不上了，也已经失去留在魏国的意义，这是这几天徘徊在脑中不停的事实。
不过……他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说起来，无论是离开或留在这里，他似乎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曹丕并没有要他离开，也并没有表示任何其他意思，这几天也只是让他如常的待着，这或许是曹丕的一种温柔也说不定，陆逊有些恍惚的随想着，对于面前这个这些日子以来并不能说是熟识但已经成为一种熟悉的人。
看到陆逊神色淡漠的摇头，曹丕寻思着陆逊可能是担心自己回到吴国或许会牵连自己家族一脉，他并非不清楚陆逊当年是抱着振兴陆氏一族的心态而努力一事。
但无论陆逊回不回去，很有可能他们一族早已被孙权给扔到一边......扔到一边或许还算是好事。
片刻思考后，曹丕开口，「或者，朕替你将家族上下都接来魏国安居？」
听到曹丕的话，陆逊飘荡的眼神被拉回到了现实。
他在被自己君主舍弃的谷底，丝毫没有余力再保护族人们，他也没办法想象孙权在除掉他后会怎么对待陆氏一族，但眼前这个魏国的君主，竟然说出要保护他们全家的这种话吗？
陆逊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曹丕，「陛下您……为什么……？」
他睁大的双眸带着惊讶和像是看见了浮木却害怕是错觉的不知所措。
是觉得自己还能为他所用？还是……算是对自己的一点怜惜呢？
不过从这段时间以来他所认识的曹丕来看，也许曹丕什么也没想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曹丕愿意保护陆家的这件事都让陆逊感到感激。
曹丕注视着陆逊眼中交杂着各种复杂的思绪，神色淡漠地在陆逊身旁落座，「不为什么，只是朕以为，你不愿、也无法再回吴国。如果你要留在大魏，朕也会让你无后顾之忧。」
沉默片刻，曹丕看着陆逊的双眸再度开口，「......朕是个爱才之人，如果你愿意辅佐朕，那么将是大魏之幸。但朕明白你一心为吴国付出如此多年，短时间内要你决定，甚是残忍。所以朕不会逼你。」
趁着陆逊沉思之时，曹丕对着门外喊了声，「拿进来。」
话语方落，就有数名宫女带着膳食水酒鱼贯而入，一盘一盘的精致佳肴转眼摆满陆逊房内唯一的花桌上。
曹丕起身走过去，于主位坐下，侧过身对陆逊招了招手，「回答，朕不急着听。听闻女官说你多日不曾好好用膳，朕也饿了，一同吃吧。」
其实陆逊是否愿助他，曹丕并不在意。
就如同那日在大殿之上所言，三年之内必取孙吴。
但既然他都决意要让陆逊活着，自然不能让那人轻忽自己的性命。且方才他在院外看到陆逊那空洞的神情，彷佛生存的意义被掏空一般，就不自觉感到不悦。
－－那样的愚君，怎么值得让你效忠至此？
于是他当下便决定，无论陆逊是否要留下（至少他明白，陆逊是不会回去了），他都会将陆逊的家族接过来。
这么一来无论陆逊往何方去，都能从此无后顾之忧。
方才那个问题，只是他随口一提罢了。
留在…魏……
比起孙权对自己毕生的忠诚视如弃筚，甚至这样急欲除之后快，这个人……
效忠于他吗……？陆逊垂下眼眸。
曹丕的提议，他没办法回答，但即使如此，他也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的意思吗？
陆逊抬头看着鱼贯而如入的宫女和已放满的花桌，看着曹丕坐下，看着他朝自己招手。
特地来此摆膳......曹丕这是，担心他吗？为了让自己进食？
他忽然感觉，或许曹丕不是那么想要知道他的答案，他可以……擅自的以为，曹丕只是什么都没想的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好好活着吗？
虽然对陆逊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继续生存的意义，但这时他却有种感觉，自己是被这个人－－对一切似乎都很淡漠的曹子桓，有些许在乎着的。
他起身走向他，那时候他其实没有在想着什么，因为曹丕这么做、希望他好好活着，那么他就这么做也可以吧。
席间，陆逊一言不发地勉强吃着桌上的菜肴，曹丕也静默地陪陆逊用膳。
虽然仍然丝毫无半点食欲，但陆逊试着咽下些许食物，勉强算是吃了一餐。
等到曹丕确认陆逊已经用餐完毕后，他才站起来准备离开。
「朕还有奏折待阅。」曹丕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刚好对上陆逊目送他离去的双眸，勾起一抹微笑，曹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些，「安心吧，即便你说要留下但不愿助朕，朕仍会安置你的家人，届时你可与家人相住并团聚。」
陆逊望着起身要离开的曹丕，虽然刚才什么话都没说，但在沉默中他可以感觉到对方无语的陪伴，以及关心，即使他仍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才好，对自己，或者要用什么方式面对这个魏国的君王。
他静静的目送曹丕离开的背影，意外的对上曹丕的回眸。
曹丕的表情和语气比起过去以来要轻柔些，带着偌大的包容，让他一时愣着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消失在视线中。
身为人质的这些日子以来，看着曹丕的身影无数次，但他没想到，现在这似乎成了他的生命里唯一能够依凭的东西。
曹丕离去后，陆逊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直到宫女们进来收拾菜肴时问了一句，「陆大人，请问这盘醉月东坡肉您还喜欢吗？要不给您留着就先不收了？」
怔然地将视线调回花桌上，陆逊这才发现方才用的晚膳竟是满桌的孙吴菜色－－分明是曹丕最不屑入口的食物。
望着曹丕碗中没动几口的饭菜，陆逊对着宫女摆摆手，让他们什么也不许撤走，直接退下。
「－－……明明最不喜欢吃这些东西的……」陆逊哽咽着，抑不住地颤抖着，眼眶不知何时已积满泪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