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逊］掬落燕》璽朵

13、明心之期 他的心意即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在桌上缓缓展开纸卷，从略微泛黄的纸色来看，果然就像总管所言是好些年前所写。
　　曹丕的字迹陆逊并不陌生，过去两年里曹丕遣至孙吴的书信他并没有少看，不过比起正式书信及圣旨上所见的雄劲力道，这卷上的笔迹看起来似乎俊逸些，就与其中的内容透出的气息相仿。
　　虽然这样的笔触与他所知道的曹丕似乎相去甚远，但对于久于相思的陆逊来说，仍能兴起一股类似于与曹丕接近些许的抚慰。
　　诗词里描述的季节与现下相仿，让他有种与其同步的错觉，他不由得想象着，此时仍远在战场上的曹丕，是否也与他能共同感受空气中的同一阵寒凉。
　　陆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啜饮般继续读着，但唇角的弧度却渐渐成了愕然。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生浮云往不还......』

　　那之中如幽幽倾诉般的语调，柔软得令陆逊惊讶，一笔一画的墨迹像是牵引着他的心绪，将他的寂寞和思念渲染开来。
　　他本想透过字里行间找寻曹丕的身影，但却看见了自己。

　　『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催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东西，仰看星月观云间......』

　　诗中跃于纸面的身影与自己重迭，贴切而真实，有什么扯着他的心，带来不止的颤抖。
　　他几乎要有种错觉，以为曹丕能够理解他的思念的错觉，一股激动涌起温热了他的眼眶。多少不成眠的夜和隐没在风中的叹息被历历在目地唤起，在摇曳的火光下包覆住他，用像是曹丕抱住他时的那种温度。
　　但随即而来的是同等甚至过之的寂寥－－他的心意即使逐渐在心里清晰而根深蒂固，即使曹丕能懂星汉西流夜未央的孤寂与幽怨，曹丕，能懂他吗？曹丕即使懂了，又能爱他吗？

　　许久，陆逊静默地渐渐松开了用力紧握的双手，再抬眸，只有一床皎皎的月光如常无语地陪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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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
　　陆逊从女官那儿，接到请他出殿一见的拜帖。
　　这还是自他来到魏国后，头一次接到来自左民尚书的帖子。他拿着拜帖有些困惑地走出曹丕寝宫大门，在逐步靠近平日里大臣们早朝的广场前，陆逊瞪大了双眼。

　　广场上站着一群身着江南服饰的人，男女老幼正在彼此交谈着－－正是他一年多未曾谋面的族人。
　　陆逊有些不敢置信地注视着那群人，身后同时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陆大人，有赖于皇上在宛城掀起的战事吸引了孙权目光，斐某才能平安顺利地将您全族人接回大魏。」
　　陆逊转过头看着对方不算熟悉的脸庞，打了个揖，「您是......裴大人？陆某在此谢过裴大人的帮助。」
　　「不必言谢，这都是皇上的安排。陆大人还是等皇上凯旋归来，好好向皇上道谢才是。」左民尚书笑着摇手，指着远方正在交谈的人们，「陆大人许久未曾与家人见面，还是先叙叙旧。陛下先前已有指示，裴某已替你们安排好筵席，请您带上家人随我来吧。」

　　陆逊楞了楞。
　　－－曹丕自己还在沙场上性命攸关，却连这都安排好了吗？

　　对着左民尚书点头示意后，陆逊连忙迎向许久未见的家人，虽是百感交集，但重逢之喜仍溢于言表，比意料中来得快而突然的惊喜与感激同时充斥在陆逊的内心，他露出久违的笑容，领着家人跟随左民尚书前往设宴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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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曹丕大军凯旋回归。
　　这次朝臣们仅仅在皇宫大门迎接时看到曹丕一眼，其后的朝堂之上，司马懿以曹丕过于劳累为由，独自主持完整个朝议，便让群臣散去。

　　陆逊听闻曹丕已经回宫，除了满心急欲向曹丕致谢，累积已久的思念也驱使着他赶往曹丕寝殿。
　　来到寝殿大门前，赫然发现一堆侍女捧着热水进进出出，看起来异常忙碌的模样。虽说寝殿主人许久不在朝，但难道曹丕不在的期间，殿内都无人细心清扫，直到曹丕入宫发了脾气，宫女们才忙碌起来吗？
　　他有些不解地缓缓走向前去，拦下一位刚从外头准备进入寝殿的常侍，「麻烦您替我向皇上通报一声，陆伯言有事求见。」

　　常侍看了陆逊几秒，认出是之前曾跟曹丕同睡于寝殿的人后，拉着陆逊直接闪入寝殿门后的一处静谧角落。
　　「陆大人，皇上回朝的路上遭遇刺客暗算，现在太医们正在替皇上诊治。」常侍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消息可不能让朝臣们知道。陆大人您先在这儿待着，我进去通报一声，等会儿再告诉您现在皇上的状态能否接见您。」
　　说完这句话后，常侍拿着热呼呼的毛巾匆忙走远了。

　　陆逊原该要追问曹丕的情况，但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简直难以相信适才他所听见的。
　　曹丕受重伤的模样以及各种严重可怕的想象闪过他脑海，那些等待曹丕归来的日子里的担心，如今竟已然成真，一幕幕不时闯入他心里的影像，此时在陆逊脑中不停扩大并紧紧攫住他心弦。

　　在外头等候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位太医陆续从寝殿里头匆忙步出，看起来神色忧虑的模样。陆逊正想上前拦下一名太医询问病况，总管却在寝殿门口高声叫住他。
　　「陆大人请留步！」

　　停止准备跟出寝殿宫门的打算，陆逊回过头就见到总管朝他急急奔来的模样。
　　「陛下还好吗？」看着总管气喘吁吁的模样，彷佛已经来回奔走了许久的样子，陆逊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陛下他......这会儿还睡着。」总管小心翼翼的东张西望了一会，轻声对着陆逊开口，「小的知道陆大人很担心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大人若愿意，小的便擅作主张带您进去探望陛下。其他的事，容小的稍后再详细禀告。」

　　这些时间的等待对陆逊来说极其煎熬，在好几次他忍住几乎要冲进曹丕寝殿的冲动后，这才终于有机会得以入内探望，但忽然他却害怕起来，害怕那些一直以来想象的画面，在他走进去时都将血淋淋的、真切的呈现在他眼前。
　　但这样的迟疑只在他脑中停留了极短的时间，此时此刻焦急与担心早已超越了害怕，陆逊迫切地对总管点了点头，「多谢总管，请。」

　　随着总管一路走入寝殿内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曹丕床榻两侧的帘幕已然放下，遮掩着昏迷于上之人过于虚弱的模样。
　　陆逊有些害怕却仍强迫自己上前，掀开帘幕－－曹丕侧躺于龙床之上，毫无血色的脸庞以及泛白的双唇，还有......从那人手臂以及背上缠紧的绷带中，渗透出的紫黑血迹。

　　是毒。
　　陆逊捂着唇，眼前的景象就彷佛过去一个月来那些经常让他惊醒的恶梦一般，他感觉呼吸困难起来。
　　「......太医们......有法子解这毒吗？」颤抖着语调，陆逊不敢回头看总管听到问题时的反应。

　　他还没......向曹丕道谢，甚至还没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曹丕不能死！不能让他抓到浮木之后，又狠狠将这唯一的救赎自他身边夺走。

　　「暂时是先稳住毒液蔓延的速度，太医们已经取了陛下的毒血去研拟办法了。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总管说着连自己都没把握的话，咽了咽口水。
　　握紧双拳，陆逊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告诉我，事情的经过。还有，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抓是抓到了，但没有活口......当时陛下的状况实在不容侍卫们分心去追逃走的刺客们，又担心有埋伏......至于当时的情形－－」总管如实的转述曹丕身旁禁卫军将军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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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举着『魏』旗帜的行军队伍，宛如游龙一般在曹丕的身后飞舞着。
　　矗立于马背之上，领着大军缓缓朝洛阳前进的曹丕，飞扬的神采与跟在他身后看来落寞的将士们形成巨大的对比。当然，其中仅有几位将领的神色是与曹丕一致－－是夏侯家与曹家的几位将军。

　　此次战役并不算战果丰硕。但说起来，也并未有什么重大伤亡。
　　在与吴军交战的过程中，曹丕每一次都是虚晃几招，在战事准备进入最高潮之时，鸣金收兵。
　　不仅搞得敌方一头雾水，就连己方的将领们也都纷纷对曹丕提出异议，频频询问为何总是在士气最为高昂的时刻将战场划下句点。
　　曹丕总是高深莫测的笑着，然后给那些将领难以反驳的回答。

　　此役，吴军是有损伤的情形，但并不能称之为惨重。将领们对于曹丕在大殿上信誓旦旦地要三年拿下孙吴的豪语都感到质疑，不过又总是在两军交战之时，见识到曹丕对于布阵的手法之精妙。
　　从他们角度看来，此战就能一举拿下孙吴并非不可能之事。但曹丕总是笑着说，此战仅为测试敌情，只要对孙吴略施薄惩即可。此刻若大动干戈伤了两国元气，在成都的蜀必定会趁虚而入，坐享渔翁之利。
　　所以此次出征，就在夏侯尚将军亲手斩下吴国大将吕蒙的头颅之后，划下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