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茵陈

7、7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放弃了每天晚上下班后和阿智他们的夜游，准时出现在虹街的广场，坐在台阶上看玉羽玩着平花。
　　当然，因为暑期长假的关系，玉羽的那个小跟屁虫也在。弥彦总是手捧着一杯玉羽喜欢的冷饮，沉默地坐在我的旁边，不离我太近，也不会离我太远。那豆丁对我的成见不小，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竟然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后来，时间久了，他终于不再那么顽固，甚至主动问我：我要去买冷饮，你想喝什么？
　　这下变成我诚惶诚恐了。想来真的很好笑，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因为什么人突然开口对我说话感到过荣幸。我像只听雷鸭一样看着豆丁，然后慌乱地把烟熄掉，起身摆手道：我去买。
　　然后，我就从豆丁的脸上看到了一个月以来，他对我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反应实在是太糗了，以致于打破了我在他心中巍然屹立的流氓形象。
　　他笑着，白皙的脸蛋上凹下两个酒窝：草莓雪泡。
　　当然，冷饮是由我来买单。有话说，千金博美人一笑，何况只是三杯冷饮的价钱。而且我是不会让一个这样的小豆丁掏腰包为我付帐的，那太有碍于我的形象，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玉羽在我眼中已然是个惹人疼惜的邻家男孩，更不要说这个水当当矮墩墩的小豆丁了。
　　我跑步到广场边买了冷饮回来，坐回弥彦身边，把加大杯的冷饮递给他：久等了。
　　想来，我和弥彦的关系，就是以那杯草莓雪泡为转折点，产生了质的变化的。从此，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我们两个观看者就不再如从前那么沉默，渐渐开始聊起天来。但不得不说的是，跟弥彦的交谈，和跟玉羽的交谈，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和玉羽的聊天的时候，总是终年不变地我说他听，这似乎是从我们在医院认识的那天，就已经养成的定式。然而，和弥彦聊天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则是他说我听。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心思单纯，头脑简单的小豆丁，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没有想要对他倾诉的冲动。而他所讲给我的，则全部都是他和玉羽之间发生的故事。譬如他和玉羽第一次去园游会是什么时候，譬如他划伤脚的时候玉羽是怎样帮他消毒涂药，还有玉羽去他家做客的时候，最喜欢吃的是什么东西。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打断他：除了玉羽，你不能说点别的话题吗？比如，我们也认识很久了，可以说说我啊。
　　而随之而来的结果，则和我所预料的，完全相同——那小豆丁愣了半天，眨巴着大眼睛，咬了咬嘴唇，一副费尽吃奶的力气，想要从我身上找到话题的样子。最后还是红着脸低下头，抱着手里的草莓雪泡，不再吭声。
　　本来很融洽的气氛，被我的一句话给搅合了。
　　弥彦瞬间恢复了从前的安静，手指有些不安地轻轻抠弄着冷饮的塑料杯；而我则看着广场上玉羽的身影，悠悠地点燃了一支烟。
　　我突然觉得有些嫉妒玉羽。嫉妒他有弥彦这样一个发小，每当和别人聊起天的时候，唯一的话题就是玉羽；如果脱离了玉羽这个中心，弥彦就会变得无话可说。
　　可正因为如此，我却更迷恋那个穿梭在彩桩之间的身影。他不仅仅是弥彦口中唯一的话题，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选中的倾听者。虽然我的话题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零零散散，毫无中心可言；但是，我却只愿意说给他一个人听。好像我这辈子闷在肚子里的牢骚和闲扯，全都是为他而认真积累的，倘若换了别人，这满腹的语句，竟然就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那天的沉默之中，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喝醉之后攀住我肩膀的阿望，想到了在学校等我探望的裕仁，甚至想到了在我七岁时候葬身大海的父亲。好像我突然弄不清楚这一切人和事与我的距离了，分辨不出远近，也无法判断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那天，是唯一的一次，在陪玉羽玩平花之后，我没有送他回家。
　　我狠狠熄灭了手中快要燃尽的香烟，起身，对弥彦道：我有事先回店里，告诉玉羽，明天我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