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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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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从我第一次登门造访玉羽的家人之后,如果不是有极要紧的事,我是断不肯踏花町家的门槛的。算来,到如今,那栋白色的房子,我也仅仅去过几次而已。那洁白得一尘不染的墙壁,那透亮得不带半个水点的窗户,那光洁得没有一个脚印的地板……那栋房子里的所有桌椅布置,在我眼里,都和医院没有什么两样。俨然一个世代从医的传统家庭,一板一眼,虽然没有人刻意规定什么,但是一切都仿佛是按照惯有的模式来安排。譬如,进门之后,玉羽的鞋子摆在哪里,冷面的鞋子又摆在哪里,从来都不曾有过丝毫变更。
这样的生活方式让我觉得压抑。虽然只是登门拜访,但是那短短几个小时的客随主便就已经让我憋得透不过气来。看着花町家的女人们,迈着平稳的步子从我眼前走来走去,给我端茶拿点心,我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家里从来都这么安静吗?我问玉羽。
玉羽点点头:是的。爷爷才刚从国外开医学会回来,在楼上休息。
我也只好咋舌。难怪玉羽会是这么温和驯化的性格,那应该都是拜这样的家庭氛围所赐吧。男人们的医术世代相传,子承父业;女儿们研习着护士的功课,妻子们则无一例外的,是出色的按摩士,或者营养师。
你以后也做医生?
当然。玉羽看着我:爷爷要我在家念书,15岁之前念完高中的课程,然后去东大,念医科。
没想过要做别的吗?我跟着他上楼,回他自己的房间,一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念冲绳海边晾晒着的渔网。记得小时候,听过一句土话,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一个出生在书香门第的孩子,还不到豆蔻年华,家里人就为他铺好了未来的从医之路;而我,一个出生在渔村里的孩子,虽然已经离开家乡,独自谋生,心里却还是对带着咸腥味的渔船充满亲切感。
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羡慕玉羽的生活。虽然不用担心吃穿也不用发愁前程,但是总觉得,像是一个提线的木偶,不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能决定自己要前进的方向。
我靠在窗口,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我们不能出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打开柜子,弯腰从柜子里提出一双轮滑鞋来。看着我:晚上我要去广场玩“平花”,你去吗?
那是我没想到的。我承认,我对平地花式轮滑这种东西并不了解,只是偶尔在夜游虹街广场的时候,看到成群的男孩们在摆彩桩,之后就像跳舞一样,用各种漂亮的动作从彩桩之间穿梭。那些动作像冰上芭蕾,连贯而流畅,看来相当舒服。只是……打量眼前的人——邻家乖男孩一般的发型,少言寡语的性格,看不出他竟然会玩平花。我原本以为他的休闲娱乐就仅仅是在家看世界名著,或者涉猎些国内外的医学动态,现在看来,倒是我对他了解不足了。
记忆里,那天的天气很好,晚风吹到脸上的感觉很舒服。我点了一枝烟,坐在广场旁边的台阶上,看着玉羽穿着轮滑鞋,在五光十色的灯火下面回旋。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孩里,我觉得他格外耀眼。他每滑过一行彩桩,就会对我身边的人笑笑,那种笑容太过迷人,让我几次看得入神,差点把手里的烟掉到地上。然后,坐在我身边的西瓜头小豆丁,就会抱着手里的冰镇饮料起身,跑到玉羽身边,把吸管送到他的嘴边。
豆丁的名字,叫弥彦。听说比玉羽还要小一岁,他家和花町家做了几代的邻居,当然,他也因此成为玉羽的发小。小豆丁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脸蛋并不出众,但却显得十分干净,让人看了,总有种想在他的脸上狠狠掐一把的欲望,看看能拧出多少水。
从玉羽家到虹街的广场,弥彦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没有主心骨的孩子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玉羽身后,怯生生地偷眼看着我。我从外套的口袋拿出烟来,叼在嘴里,一边和玉羽聊天,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向那颗豆丁,他果然慌张地扭开脸,有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于是我知道,在豆丁眼里,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和那些徘徊在霓虹灯下,蹲在酒吧门口抽烟的低级小混混没有什么不同。我猜他一定想不明白,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玉羽哥哥,为什么会和我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喂。看着弥彦给玉羽送饮料回来,我把烟按熄,对他挑挑眉梢:小豆丁,我很像坏人吗?
弥彦仿佛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对他发难,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刚才给玉羽送饮料时候的开心笑容荡然无存。映在我眼里的,是一张诚惶诚恐的小包子脸。看着他一声不吱地埋头坐回刚才的台阶,我笑了。
也许吧。我只是一个霓虹灯召唤下的小混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