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双骄」听世无声》却思慢

9、9.谁问六善

　　小鱼儿开门的时候，动作倒有些小心翼翼。
　　他自己浑然不觉，但他身后的人却是有些讶异地微微挑高眉头。却听小鱼儿抬腿便朝院内的人走去，突然挑高了声音，“小朋友，别睡觉了，家里来客人了。”
　　江月却懒得理他，自摇椅上慵懒起身，“客人留下，我自茶水好好招待，你可以滚了。”他侧头穿过小鱼儿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只见一个身姿伟岸，面目魁梧的中年男子也正好奇地盯着他。微微一愣后，便是不掩惊诧和惊艳之色。
　　别人对他样貌的赞美，江月早就见怪不怪。早先有一次他和江小鱼上街，没多久就被团团围住，那些人个个好似呆了。见了他，就想笑给他看，笑了又脸红，等到江月朝他们问好，他们又鸟兽散一般，又惊又羞地立刻退后几步。好似江月是洪水猛兽。这倒是让江小鱼看了一出好戏，捧腹大笑。于是往后，江月就甚少上街了。
　　若是有人对他的外貌能镇定自若，那倒是能叫江月稍稍刮目相看一些。
　　只听中年男子哈哈大笑，一张大嘴好像要咧开到耳后。“你这鱼儿，倒是一条一直幸运的小鱼儿，才入江湖半年，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小媳妇。”
　　江月今日脾气不佳，若是往常，早就又发作了。但听了这话，心下对这人的身份也有几分揣测。他倒是不理会这人的调侃，强自压下心里的怒火，出声好言直接问小鱼儿，“这是你家中长辈？”此前叫小鱼儿滚的话，他是再也不提的。
　　小鱼儿和江月这段日子朝夕相处，默契已极好，江月这么一问，两人四目一对，他便知道江月猜出这人是谁了。“不错，这是看着我长大的大嘴叔叔，从谷里出来没几天，正好和我在镇上遇到了，就顺路过来看看咱们。”
　　李大嘴呵呵笑，环顾四周，只见这个院落整齐，四周种着菜地和盆盆罐罐的花草。而江月休息的瓜架下，也有石砖铺设，干净整洁。是个极不错的落脚地。他的神色不禁露出满意的神色。
　　江月看了就来气。他觉得自家的东西被人觊觎了，心里很不自在。
　　不错，这李大嘴进了院落之后，便已放松了在外头的掩饰，脚步开始有些虚浮。再瞧面色，眼带血丝，唇中暗红里带青，虽然他勉力支持，但还是被江月看出了重伤之相。更不要提那对江月灵敏嗅觉而言，简直是扑鼻而来的厚重血腥味。
　　是个打算来养伤的。
　　江月又恼怒江小鱼不先经他的同意，便随意带外人来。于是拱了拱手，自报家门，“可惜小子不是个姑娘，否则倒是能承李前辈美言，结段良缘。小子名叫江月，”他一字字道，“萧咪咪看着长大。”
　　十大恶人之间，可不是什么好朋友。彼此间，也相互厌恶忌惮。
　　江月听萧咪咪提及过，她和李大嘴，八字不合。
　　李大嘴满意的神情一扫，顿时像吞了只苍蝇。

　　江月面对外人时，一贯是话少的。晚饭时，面对江小鱼精心烹饪的菜肴，除了李大嘴囔囔了两句猪肉味道还是不够鲜美，被江月顶了句，“要吃人肉别来我家。”其余倒是相安无事。
　　起码小鱼儿是这样认为的。
　　他在平时储蓄杂物的房间整理出空位，放上他的床，伺候李大嘴上药休息。
　　等回到他和江月的房间，他还未进门时，还在想着今晚要怎么睡。此前他们为方便照料而同睡一间房，但分床睡。今晚开始就不行了，他的床给了李大嘴，他小鱼儿要不和江月睡，要不睡地板。
　　虽已春天，但入夜后依旧有七分冬天的寒冷。
　　小鱼儿想起江月今天那很不佳的脸色，暗自叹气，罢，睡地板吧。
　　不曾想，开门后不见江月坐在床上对他横眉冷对，却是江月正背对着他忙碌。
　　那弯腰的背影，衬得那腰身极细，叫人想伸手一量，是不是盈盈一握？想到这，小鱼儿想刮自己一耳光，心里暗道，不妙不妙，三月不食荤，母猪作貂蝉。
　　小鱼儿走前几步，想看看江月在收拾什么。谁料好不容易从江月的腰身挪开眼珠子，却发现江月竟是在收拾行李，而且是只收拾他一人的行礼。
　　小鱼儿一怔，脱口便道，“你不跟我一起了吗？”
　　江月头也不回，“你没空。李大嘴受了重伤，你不会抛下他。可你忘了，有生人在，他能安心养伤？”他的东西也不多，两身衣服，还有他平时配的瓶瓶罐罐的药，他只挑了几样必用，其余都不带，清楚简单，已在收尾。等他收拾好包裹，回头见小鱼儿还在身后，面色有些异样，倒像是不舍。
　　江月眼珠一转，面色一扫一晚的紧绷，神情舒展，颇为调皮，“怎么？伺候人伺候上瘾了？”
　　不解风情。小鱼儿气得一挥手，“滚滚滚。”
　　江月不与小鱼儿置气，只是随意解下外衣，“明早再滚。”他掀起被子便躺到床里边去，见小鱼儿还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江月又笑，掀开身旁床位的被子示意小鱼儿进来，“还不睡？”
　　小鱼儿倒是吃惊，“你让我睡床上？”
　　江月一甩手，又把被子放下了。“算了，你还是睡地上吧。”
　　小鱼儿此时哪会理会？掀开被子就钻进去。还没躺稳，就被江月突的一脚踹到床底下。
　　“你……”小鱼儿摔在地上，手指颤颤地指着江月，目含谴责。
　　江月打了个哈欠。“外衣都不脱？不嫌脏？”他翻身朝墙里边睡，“快点睡，别吵吵。”

　　第二天中午，小鱼儿推开房门，见李大嘴已醒，坐在床上愣神。
　　宁静的阳光之下，即便是恶人，是否也会觉得这炙热的太阳刺眼？
　　小鱼儿问，“大嘴叔叔，能下床来吃饭？”
　　李大嘴刚想说不成问题，不想双腿刚一挪动，便浑身剧痛，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痛。
　　但好歹又是捡回了一条命。
　　小鱼儿却已经过来架住他的身体，支撑他走到院外。
　　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肉菜，一盆汤，一桶饭。李大嘴也不客气，片刻间便风卷般扫荡完毕，只剩几根卤菜用的桂木沉在汤底。
　　李大嘴边擦着嘴，这时才好似想起少了一人，边问，“那瘦巴巴的小鬼呢？”
　　小鱼儿面上倒是很不在意，“一大早就走了。”
　　李大嘴一顿，“走了？去哪儿？你怎么没一起走？”
　　小鱼儿忧心李大嘴的伤势，“我不能走。”
　　李大嘴细细一回味，便摇头，“小鱼儿啊小鱼儿，你是第一天认识你大嘴叔叔？昨天如果没遇到你，难道我老李还会死在街边吗？……以前那个让我连睡觉都要提防的小鬼头跑哪去了？你怎地变得这么犹犹豫豫婆婆妈妈？”
　　小鱼儿盯着李大嘴，“你中的是云南白家的凌虚丹碧掌，肋骨断了两根。腹部刀口，长四寸，最深三寸，差个几毫，就可以把肠子挑穿。伤口上也有冰霜呈现。我想这就是那把被你惦记着的霜花砍所伤的，它的主人是你的老仇家冰川刀客……”
　　小鱼儿还未说完，李大嘴便骂，“屁个刀客，联合白家十来个人埋伏暗算老子。”
　　这话小鱼儿就没接了。难道李大嘴当年吃冰川刀客全家的时候，不是等刀客远游在外？这江湖，本就是欺软怕硬，少提道义。
　　“大好时光全用来报仇，多无趣。无聊无聊。”小鱼儿倒是未提无辜被牵连的人，又该多痛苦。他不提，是因为不能提。李大嘴和谷内的几个十大恶人，每个人都还在试探着，疑心他知道燕南天的事，将来会报复他们。
　　但难道他们对他小鱼儿没有养育之恩教导之情？
　　可惜他们不信他。
　　李大嘴本就是比较豁达之人，干脆略过自己的伤势不提，这时倒是笑，“陪我这个老头子是无趣，但陪小美人就挺有趣吧。”他一笑，伤口又抽动。他这时简直不知他此前几日是怎么硬挺着这痛，面上假装一副泰然的模样来迷惑追踪他的人以自保。
　　小鱼儿也笑，“美人香喷喷，老头子臭烘烘，你说我怎么选。”
　　“那小鬼一身臭药味，叫人半点食欲提不起来，跟万春流是一道的。”李大嘴又问，“那小鬼当真是萧咪咪养的？”
　　小鱼儿点头，便将地宫里的事与李大嘴说了。自然，关于江月的身体，他已发誓不向任何人提。
　　李大嘴这时倒是一呆，“这么说，那老妖婆算是死了？”
　　小鱼儿又点头，“死的不能再死。”
　　李大嘴倒是苦恼上了，“你可知这会儿，天下有多少人在找那个萧咪咪？”
　　小鱼儿怎会知道？这个小镇虽然是四通八达，但要说会有多高明的武林人士来此吃茶住宿，再顺便留些重要的武林消息流传此地，那便是异想天开了。小鱼儿擅长闻音知意，“这么说来，大嘴叔叔也在找？”
　　李大嘴就知道小鱼儿这个小滑头是半点含糊不得，也没有否认，“这次是我无聊出谷，正好撞上这事。不光是我，如果谷里剩下那几个人也知道萧咪咪手里有什么，也不会不找她的。”
　　小鱼儿连忙问，“有什么？”
　　李大嘴不像屠娇娇那样喜欢隐隐藏藏，若说恶人谷中谁最得他的喜爱，非他看着长大的小鱼儿莫属了。小鱼儿一问，他便也直说，“是一把传奇的宝刀和一本令人神往的刀谱。”
　　“哦？这样神奇？”小鱼十分好奇，他自出恶人谷之后，频频遇上宝藏之事，他现在只好奇，哪个宝，更叫人惊奇。
　　李大嘴吃饱喝足，遥想当年青春，也不禁感叹岁月催人老，江湖辈有人才出，“你小子既出谷快半年，也该知道如今江湖最名门的慕容世家，长于暗器精妙。而五十多年前，也就是我初入江湖之时，慕容世家的暗器，还算不得江湖排行上的前十位。那第一位，就是人人惊惧又人人渴望的浮生宝刀。那把刀之利，世间无敌。其主人之刚猛，所向披靡。宝刀英雄，多少恶人成了刀下之魂。若我开始做恶人的时候他还在，那打死我也不做恶人。”
　　小鱼儿听完哈哈大笑，李大嘴虽然语气夸张，但他还是能品出其中一个恶人对一个正道人士的畏惧。而这，多么稀奇！“听起来跟我遇到的燕南天宝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故事。”
　　李大嘴还犹自感叹当年浮生宝刀的豪情万丈。
　　数十年前的他，本也期冀成为一位人人敬仰的英雄，只是一念之差。
　　猛然间听到小鱼儿提到燕南天的名字，身体便不由地要一抖索。想起燕南天当年的豪勇，不禁胆颤。
　　小鱼儿不等李大嘴询问，便又将那个虚假的燕南天宝藏的遭遇跟李大嘴说了。
　　李大嘴不禁唏嘘，“英雄应当惜英雄，但我也想知道哪位才是最强的英雄。可惜浮生宝刀的主人，人无名，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了。跟那个燕南天一样，突然间就消失了。”
　　小鱼儿道，“人消失了。还留下传说。有心人一利用，骗局就来了。”
　　李大嘴摇头，“那燕南天的宝藏是骗局。但我看着浮生宝刀十有八九是真的。”

　　小鱼儿对一切怀有好奇心。见他那好奇的眼神，李大嘴不等催促，就接着说，“那人无名，曾收养过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在成年后，便嫁入了当时的武林豪门世家，连家。人无名消失前，就曾经去连家看过他女儿……连家一开始自然是各种不知情，也不知浮生刀和六善刀谱的下落。可是，金子即使落入到尘埃中，也不会失去其本色。六善刀法，悯苦怜恶，杀生渡业。它的招式，化万为一，庄严刚猛，避无可避。哪是一藏头掩尾的卑鄙贪婪家族所能吸收？后来武林群雄聚首讨伐连家，那连家虽然不能完全吸收六善刀法，但有了其形，毕竟不俗，一时间倒也争锋相对。人无名的女儿就在这时带着她的两个孩子离开了连家，拜访了连家对手中的其中一家，告知他们连家武功的命门……”
　　小鱼儿已不必李大嘴说透，就已经知道是哪个家族什么招式了，“是慕容家闻名天下的绝技清霜百叶！”
　　李大嘴点头，“不错。谁都知道慕容家的绝技清霜百叶神鬼难挡，但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名头，又有几个知道？……便在那之后的对峙中，连家三个当家因他们的六善刀法还未入道，做不到无懈可击，皆是不防，被无孔不入的清霜百叶直中命门。当场毙命。从此连家土崩瓦解，至今已无人知晓。而那六善刀谱，也再无人习得。至于从一开始就不知所踪的浮生刀，更是少有人听闻。你们这些年轻的小辈，更是不知半点。”
　　小鱼儿看李大嘴依旧一脸神往，不由逗他，“一把刀，如果真藏在某个地方几十年且无人养护的话，现在该是把破铜烂铁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那浮生刀乃是天外玄石打造，如果只是把破铜铁，又有什么可吸引人的地方？”李大嘴连连冷笑，“江湖兵器代代更替，威名似乎一个大过一个，但照我老李的看法，还没一个比得上浮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