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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张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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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朦胧间醒来,见一模糊人影在自己身周转着。他一时弄不清身在何处,只是疑惑为何连地狱也有阳光。
室内一阵凉风袭来,身上阴凉,他猛地睁眼,却见一算不得熟悉的人对他笑着。
明亮的大眼,笑着的面颜犹如三月阳光。
江月一惊,只听那人嘴巴开开合合,顿时浑身血气上冲。
只听见小鱼儿道,“你果真是个阴阳人。”
江月才惊觉浑身被脱了精光,自己遮羞十几年的秘密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一时恨得要杀小鱼儿,却不想双腿重伤,仅一只左手能动弹,竟是孤掌难鸣。他下意识挥出的一掌,被小鱼儿轻巧一抓,一侧,直接化解。
那萧咪咪在地宫中对他胸口的一掌,现在也显出了威力,江月浑身一震,痛得他浑身冒冷汗。江月目下一扫,只见胸口一乌青至深的手掌印。虽骨头未断,但这内伤要养好,少说也要几个月。
小鱼儿一手压制住江月的左手,像个顽皮孩子对奇异玩意的好奇,啧啧道,“你这男孩子的东西比我的小得多,女孩子的东西就像花瓣一般,又薄又小,还挺好看的。屠姑姑的就奇怪了,两个东西长一块去了,你懂得长一块是什么样子么,就是……”他还未说完,抬眼见江月面上虽冷汗连连,却目眦欲裂,好像要活生生吃了他。
小鱼儿倒是不怕被人凶,只一时竟玩心大起,又道,“你急什么?我不过瞧一瞧,你可缺斤少两了?你要嫌我冒犯了你,大不了我帮你找男人,你要什么样的都有,无论是一个还是十个,跟萧咪咪一般,攒个后宫都可以。你也不用担心自个儿武艺一般,哪个敢嫌弃你,我就替你打他。不过,你大概能生孩子的吧!屠姑姑就不能。”
江月双目通红,但他从小到大从未流泪,只觉得眼睛都烧烫了,一片赤红,几乎看不见东西。
如此奇耻大辱不能不报,他一时竟气到难以控制自己,只好闭了闭眼睛,缓了一口气,喉咙才发出似怒似怨愤的几声笑。“在地宫的时候就见你一直瞧我的脸,可见是喜欢。如此,也用不着别的男人,你想跟我生?”
小鱼儿万万不曾想到江月会这样说,当下被他吓一跳。
他素来立志做个自由的浪荡子。原本心里还似有着铁心兰那个丫头,就已经叫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
江月都不需再多说一字,只见了小鱼儿那下意识便是拒绝的眼神,心里不禁连连冷笑。
他因身上的缺陷,自小就心思敏感。别人一个眼神,他心里就要绕十八个弯。也未必不愿把人往好处想,但终究他遇到的恶人多过好人。
有的人恶,竟是恶得天生又天然,以践踏别人的痛苦为快乐。这江小鱼果然是恶人谷出身。
小鱼儿见江月脸色不对,知他心中有怨。但小鱼儿自小在恶人谷中长大,多少恶意都叫他躲过,他可不怕。
可不等他说话,江月便开口说,“算了。我知道你们心里是看不起我这样的不男不女,我也不必自取其辱。但你以救命恩人自居,见我手脚不便,就这样随便轻慢我,践踏我,只为满足你的好奇心。恕我心中不能不恨你,不能认你这恩人。”
小鱼儿从来软硬不吃,这下却叫江月说得满脸通红。欺负恶人是他所愿,但欺负弱者并非他小鱼儿的原则。
他本想偷偷看几下,神鬼不知。不想这江月碰巧醒了。输人不输阵,于是又说了混账话。
江月又道,“我给你下的毒,是我自制的,因要七天后才发作,随便就叫七日生。专门对你这类懂药理的人研究的。叫你自以为没有中毒……你自去买几副解药煎着吃。”江月又将毒药的成分和相应的解药与小鱼儿分说,小鱼儿仔细盘算,都是一物克一物,知道江月没有糊弄他。
说罢,江月便将脸往床里偏去。“你我之间诸事已了,请就此别过。请你念着你屠姑姑这一生不易,请你也怜悯一二。不叫我的事让旁的人知道。”
小鱼儿叫江月说得无话可说,见江月说得坦然,知他心中未必这样坦然,定是要报复,只不过碍于一时行动不便。
他既将他从地宫中救出来,现在自然不会因江月这点怨恨而加害他。
“真是玩闹惯了。一时没注意。我错啦,真是对不住。”但见江月并不理会他,小鱼儿当下也罢,便要告辞,“好吧。多谢你不吝啬给我知道解药的方子。要知道,你拿捏着这个方子,一时叫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想来也是不得不听的。”
江月心道,那怎敢?以小鱼儿的灵动机智,多的是办法叫江月开口。
江月在地宫沉入水中时,本不过是一念,替他们将那最后的木板门打开。但小鱼儿会救他,他实在未曾料到。
此刻江月不过是赌小鱼儿还有一丝良善,诱他几分愧疚。不好再害自己。
但江月心中还装着满腔的恨,不屑和小鱼儿再多说一个字。
只听身后一下子就没了声音。江月等了一会儿,才又看向床外,床边已空无一人。
他心头轻松了片刻后,又开始暗恨,这小贼倒是真走得干净。
江月用左手勾了条被子,勉强将身子盖住。
他八岁离家出走,便遇着萧咪咪,在地宫里关着,只看了许多书,会做点防身的毒药,依样画葫芦的几手不入流功夫。如今从萧咪咪的地宫中出来,竟无家可归,这偌大的江湖,今后该怎么活?
不说远的事,就是当下,竟只认识那小鱼儿。
他瞧出这条小鱼儿不是个内里藏奸,或者说,颇有些仁义。所以他在毒药和解药的药方上,跟小鱼儿说了真话,当然是要勾得他动恻隐之心。
可那小鱼儿要真没点良心,走得无影无踪,再也不回来,那……
江月静静地躺着床上,他住的是个客栈,房子临街,街里街外倒是动静不断,有卖吃食的,有打马穿街而出的。门外店小二领着新房客走过,一边细细地介绍着银钱和各种便利……生活的声音突如其来又如此真实。江月孤身一人,本该怕着怨着,又凭空多了生的欢喜。甚至连窗外耀眼刺目的阳光,也叫他觉得新鲜又可爱。
江月已饿得四肢发软,却没法动弹,正有些昏昏欲睡,却听有人敲门,惊得他一身冷汗。是个陌生清亮的女声,“江公子?”
江月一时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个江公子,是江月,还是江小鱼?
万一是跟萧咪咪一样的面美心恶的妇人,那岂不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他身下的女东西藏在腿心深处,不把他两腿掰开细看,一时倒可以不叫人发觉。这是最坏之中最好的预算。
江月不应。房外的人咦了声,对旁的人说,“之前好像还听见在讲话,现在倒没人。想来凭着方便,直接从窗户出入了。”
另一个女声道,“不是还有位小江公子?”
一开始的女声笑道,“对呀,不是还留了一个在这儿吗?咱们晚点再来。”
外头的人来做什么?肯定是从地宫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江小鱼不在,不能一知究竟。
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离开这里。
江月还在想江小鱼真不回来的话,该怎么找个理由使唤个得当的人来听差遣,却听窗外传来动静。抬眼一看,却见小鱼儿不知何时已回来了。他依靠窗栏,嘴里叼着尾巴草,一脚曲于胸前,一脚荡于窗前,说不出的惬意。
小鱼儿未语先笑。他倒是自在。江月不由狠瞪了他一眼。
小鱼儿上前来,“我本已经快走出这个小镇了,突然想到那江玉郎之前说过,你八岁就离家。那小鬼一身凉薄,想来他爹,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又与别人不同……江家寻你不见,可不是该乐坏了?你活着的消息,江玉郎应该还没传出去……所以,如果你家里人好早以前就都以为你死了?想来也没什么家仆会来保你。又生得模样不错,要再碰上其他的恶人,岂不是没命?还不如我送佛送到西。”
西,哪去呢。
江月还未回他,就听门外又有人敲门,像是有人特地守在门口。小鱼儿吓了一跳,却立刻大声应道,“可是张夫人手下的仙女姊姊?”
他嘴巴甜得很,外头便爽快道,“公子既然知道,方才还不肯出声,挡着咱们?”顿了顿,声音清脆婉转,快人快语,“不知现在是否得空,我家夫人想与公子叙叙话。”
江月虽然认识这江小鱼不久,却知这是一尾长着反骨的鱼儿,你若让他向东,他大半会往西。
不想小鱼儿倒应得快,“我兄弟二人承蒙夫人一路照料,现在我弟弟醒来,即便夫人不来召唤,我们也要去拜谢才是。”
外头答应得更快,“如此,便恭迎两位公子大驾。”说话间,竟推门要进来。
江月一惊,当下知道这小鱼儿与外头那位夫人关系估计不美妙。
小鱼儿快步从桌上拿了堆外套,便将江月的头脸盖上,江月突然眼前一黑,便听见外头人已经进来了。
小鱼儿笑道,“姊姊们还请稍等,我给弟弟穿个衣服。”
那女声道,“那便穿吧,衣服总是要穿的。”另一人的声音却很柔和,“公子可要我帮忙?”
小鱼儿道,“不必不必,这等小事不敢劳烦姊姊。”
小鱼儿为了换得快,也顾不上再得罪江月,一双眼睛将江月身子看遍,一双手又摸了大概。江月一边又暗恨小鱼儿之前将他脱个精光,一边迫于小鱼儿身后两个陌生的女人,只能勉强将身子蜷缩于小鱼儿身前,不但顾不上反抗,还要尽力配合小鱼儿。
小鱼儿一路抱着江月出了房门,顺着过道,门牌上的字号数目逐渐变小,过了五间,数字到了天字一号。走在前面的少女轻轻地敲了两下。里头便有人应声开门,是个中年的妇人,面容不很出色,但肤色洁白五官工整,有一股利落的大气。
她一见小鱼儿,十分冷面,“这才来,夫人已不耐烦了。”小鱼儿还未告罪,她便指着里间,“去吧。”
刚一进屋门,便一股清淡的花香飘来,像是玉兰香,但江月细细再闻,又有一股青草气息,一屏息,再细闻,竟又是一股檀香。让人觉得五感通畅。
屋内的陈设,也是私人摆件,看着名贵且雅致。
这位夫人在生活上追求舒适,举止却不拘小节。一手懒懒地撑着下巴,一手摇着一面白玉美人扇。一袭淡紫色的长裙未盖住她那绣鞋,那鞋面绣着同色的花,带着数颗珍珠。瞧着又昂贵,又好看。
更叫人心生赞叹的是,她那冰肌玉骨。那柄白玉扇子,几乎与她那白得似冰的手融为一体。那身华贵的衣裙仿佛变得粗鄙,叫她不堪重负,只能松懒地半倚在榻上。
江月虽见的美人不多,但眉目如此周正,意态如仙似梦的绝色美人,想必世间也不会有太多。
果然奴仆似主,那些婢子对小鱼儿他们俩态度极差,都是跟这位夫人学的。
她虽姿势疏狂,但神若冰霜。
小鱼儿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显然他们彼此都已见识过了。只有江月内心惶惶,十分不安。但他素来讲究个不动声色,以静制动。
夫人道,“衣食住行,现下可还妥当,若有不顺心之处,可与我的婢子提。”
小鱼儿将江月放在椅子上,才吊儿郎当地坐在江月身边的椅子上,“小子们行走江湖,有吃有住,便是万事具备。夫人的安排十分妥当。竟是我们入江湖以来,住的最好的一家酒店。”
夫人却不很相信小鱼儿,向江月看去,“小江公子身负重伤,若有什么不适,万不要拘束,务必令我知道。”
江月乖觉地应了声是。
夫人这才露出一个笑。“神锡托我办的事,这便算个告一段落。想我数年才欠人一个面子,还要沦落到照顾两个小孩衣食住行。”她冷哼一声,“接下来,来了结我们的事。”
刹那时,整个场面便已冷却。那美人玉面顷刻间变成了罗刹。她微微抬起上身,手中的玉扇便向小鱼儿飞来。
但小鱼儿早已有所准备,一个灵越至极的侧身就避开了去。那玉扇扑了个空,竟又嗖的一声回到了那夫人的手上。
江月凝神一看,见一丝似有似无的细线缠在那玉柄上。只听见女人的冷笑,江月还未再看,那玉扇刚一回到主人的手上,便又立刻被挥出,寒光阵阵,似利刃,竟是向他江月的喉咙割来。
那扇面有两只手掌大,江月一时间左右翻转不得,无法躲闪,眼见扇子就要到喉咙下,就见一只匕首斜射而出,硬是将扇子的方向打偏,扇子一歪,顺势飞出,竟在一旁的柱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割痕。
那纤纤玉手是怎么挥出这么的一招?又是何等的臂力和功力?
江月只见眼前一暗,身子已被小鱼儿抱起,受伤的手脚被压得剧痛,但一时间也讲究不得。小鱼儿一跃而起,要向窗外蹿去,但在场的三个女婢已悄然站于他们的四周,手持长剑,形成夹击之势。
小鱼儿的身体立时在半空中往下一沉,脚下还未站稳,声已先笑出。“夫人这是要拿我弟弟做饵?”
张夫人冷道,“我这人讲究恩怨分明。你若乖乖就擒,我倒可以放了她。只你这位‘弟弟’,生得美貌,你若死了,她重伤在身又孤身一人,要是像我那丫头一样等人欺辱,你也放心?……我忘了,这原就是你的心肝,否则你怎么会去而复返?”
小鱼儿听到‘我那丫头’几个字,就已是一愣,他再仔细瞧了张夫人一眼,那身形五官,似曾相识。
小鱼儿顿时心如明镜,心里感叹以前做事太过随性,留下苦果。但当下也迟疑不得,“原来你是小仙女张菁的妈妈?张夫人?”
张夫人一怔,不想这小鱼儿的反应倒是快,当下冷笑,“你既然认得我,也当知道自己死的不冤。”
小鱼儿当下道,“江湖行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仇我与夫人结算。夫人能否放我弟弟离去?”他拥住江月的手作势一松。
周围的婢子微微一迟疑,因她们知道女主人虽凶辣却素来耿直,只怕会答应。
果见女主人颔首,已是同意,其中一人上前便要接过江月。但小鱼儿却趁着这婢子移动时阵型露出的空当,身体一弯,双腿贴地,几乎转瞬,便已滑到那婢子的身后。其他人顿时变了脸色,立刻反扑上来要阻拦。
江月已明了这场灾祸是小鱼儿惹来的,本和他不相关。只是正如张夫人所说的,此时的江月孤身无助,只能依靠小鱼儿。况且小鱼儿本可以自己逃走,偏偏又特地回来要带走他。想到这时,江月也料定小鱼儿必有脱身之计,拖延至今,只怕是要弄清楚这张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为的何许事。
但小鱼儿身上带着江月,行动受阻,到底要怎么逃出?
场面几乎是瞬息万变,江月才刚理清思路,就见小鱼儿忽地向后抛了一个硬物,身形急奔而出,嘴上却未停,大喝一声,“移花令在此,你们也敢阻拦?”
刹那时,江月几乎要一口血喷到小鱼儿脸上去了,那难不成是他的玉佩?
小鱼儿却没理江月,飞身便翻出窗户,几个越步,翻身上马。马匹长鸣嘶吼,被小鱼儿一掌拍到屁股,吃痛便立刻狂奔而出。
尘土飞扬而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注视着两人一马逐渐消失,又望向一旁追踪而去的四个女婢兵分两路,两人继续追去,两人要来驱马,却发现马厩里的马居然都躺倒在地,显然被下了药,一时间走不了。
其中一女婢恨恨地拿着马鞭甩向一边的草料,怒道,“那挨千刀的小鬼!”见这乞丐正悄悄地看着她们,更是怒气冲天,“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喂狗。”
乞丐连忙作求饶状,作状要悄然隐去,耳边听着这两女婢其中一人跑到楼上去回禀。便听到楼上一妇人声音,似有不甘却无可奈何。“移花宫,行事何等霸道!怎么会和这俩小鬼牵连到一起?眼下正是不宜多生事端……也只好暂避锋芒了。不用追了,去召回来。幸而阿菁这次并未受损。待诸事了结,再来料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