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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老妇人 小虎端着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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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端着托盘回大堂时,那说书先生的安石先生还在讲夏家堡的故事,不过已然是尾声。“想那夏又隐英明一世,又怎么会料到,晚年竟然会凄凉地死在他家鱼塘里,身子泡发了两日才叫人找着。眼珠子都叫他养的鱼吃掉了。”那说书老头啧啧摇头。
这故事线已然讲到了半年前了。小虎来到这客栈几日,就听了几遍,今日这是又讲到了尾声。
无论那老头是不是瞎编的,知道的倒是挺多。
堂堂山西武林盟主,昔日呼风唤雨,如今树倒弥孙散,死后丑闻漫天,竟叫人这样编排。
小虎身姿轻巧地穿过整个大堂,到了西南角。那女客正朝着男客窃窃私语。那男人虽然沉默,神色倒是温和,端着茶杯的姿势十分优雅,举手之间,腰间露出一根玄色的笛子与一个青色竹编的小笼子。那笛子,通体玄黑,色泽极佳,似是玉做的,看着价值不菲。而那小笼子不过两寸长,极小又极是精致。
是个鸟笼?
小虎倒是听闻世上有拇指大的小鸟,但极为昂贵。
或者只是个装饰?
见了他端菜来,女客便停了嘴,倒是朝他一笑。
小虎喜欢别人笑,别人对他笑,他也愿意冲着别人笑。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亲近几分。那女客便对他勾手指,“小娃娃叫什么名字?”
“小虎。”
“倒是虎头虎脑的,蛮可爱。”
“谢谢客人夸。也谢我爹妈把我生得好。”
“你这小鬼头,真正蛮可爱的嘛。”女客噗嗤一笑。她指了指台上的安石先生,“这位先生在这说多久的书?我瞧着听的人蛮多。”
小虎想了想,“六日了。老先生说得巧妙。且这几日渐渐热起来,来店里喝茶的人多了。所以看起来人是不少。”
女客笑了笑,“你个新来的小伙计,倒是蛮懂行的。”
“客人如何知道我新来的?”小虎吃了一惊,又忙讨饶,“小子刚出村子,如果伺候不周的地方,请客人勿怪。”
女客一顿,倒也不在意,“我见其他的小娃娃口音跟你不一样。”她摆了摆手,不欲深谈。“我们这边无事了。”
小虎拎着茶壶往楼上走去。
临近傍晚,中午那泼盆大雨已停了。过道尽头是窗户,木窗已经撑开,秋的夕阳冷冷地照进来。一阵风飘进,有种透骨的湿冷。
小虎体热,只觉得这风来得畅快。但一想到天字一号的客人,他眉头又皱了下,情不自禁伸手探了探手里的壶。触之略烫手,正是那位客人的喜好。
天字一号的客人是一位少年和一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出门了四日,今日才回。而那少年,是从不出门的。到了饭点就传人送饭菜上楼。
小虎敲了敲门,里头准进,他便推开门,瞬息间隐约似乎看到一只金色翅膀的虫子从眼前晃过。此时过道上夕阳光闪耀,他一眨眼,再回头细瞧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那中年男人正在桌边,坐像不正,歪来歪去。他一眼扫来,依旧是那平淡却冷酷的眸光。
小虎面上露出恐惧之色,连忙快步上前看茶。一杯倒给中年男人,另一杯端到塌前那少年身旁的小矮桌。
少年睨了他一眼,不吭一声,一口将他端来的茶水饮尽。
中年男人抛了小串铜板到小虎的怀中,见小虎又怕又贪婪地将这打赏钱塞进衣袋中,男人才开口,“今日,店里可有举大刀的客人来打尖。”
举大刀?小虎仔细想了想,“今天只有两位客人打尖。是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小子没注意看有没有大刀。”
男人不动声色,暗道那大刀甚是显眼,若是有来,怎么注意不到?又开口问,“那两人长的什么模样?”
小虎挠头,“那位大爷穿着黑衣服,长得很是英俊,却不爱说话。那位姑娘穿着一身白衣,很漂亮。”
他的语言描述十分贫瘠,简直没多大用处。中年男人皱了眉,还没说什么,少年已经不耐烦,“我饿了,劳烦去端些饭菜来。”
小虎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他悄声留了句,“那两位客人这会儿还在楼下喝茶。”便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白开心思来想去,还是出门往楼下走。
那大堂上,安石先生此时已经开始讲另一故事,白开心大概听了一耳朵。说的是当年燕南天的故事。
白开心暗啐了一口,开口想骂,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骂些什么。
作为一个广为世人所知的大侠,白开心从未听过燕南天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同样身为一个男人,白开心虽然不喜,对于一个男人能达到这种成就,也不能说不佩服。
最后白开心还是暗骂了一声。“大侠又怎样,蠢得像只猪。只身一人还敢带个婴儿,两具死人进恶人谷。旁人唯恐孤掌难鸣,他恨不能多带几个累赘。”
他不动声色地靠到大堂旁的木柱边,眼风一扫,便看到那小伙计说的那对男女。
那女子生得颇为显眼,细腻白皙的面庞,细嫩的孩子般的碎发轻轻地撇向两旁,露出圆润的额头。弯弯的柳眉,猫儿似的眼,略粗的卷翘睫毛令她双眼略有幽深。娇嗔时眼风一扫,很是妩媚;不笑时,又是有些吓人的冷峻和妖气。但更为突出的,是那双红唇。白开心生来便爱美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女子那张极为诱人的红唇。上唇曲线优美,似一道弯月,前端结出一颗小巧的唇珠。下唇生得略略厚些,说话时整齐洁白的牙齿微微露出,贝壳似的几颗小米粒,显得艳红的唇色极为饱满诱人,丰润得叫人想狠狠咬一口。
她正朝着身旁的男子温柔地说话,看得出她必定拥有一把轻柔而疏朗的嗓音,因为她的神情那样自在大方,而举止又柔顺似水。
而那男子,白开心转睛一看。身形高大,一身皮肉内陷,生得甚是消瘦。鼻梁略有扁平,一双沉寂却锋利的大眼,眼窝很深,瞳色微浅棕,有几分外族人的奇异之感。因他消瘦,减损了他几分英武,但仍是个颇为英俊的男人。
一个圆润艳美的女人和一个消瘦英俊的男人。
他正在看着他们,他们也看见他了。
两下相见,均是陌生。男子平淡地转开了与白开心对视的双眼,女子倒是挑起眉,皱起嘴巴,似乎在嫌弃白开心一身暴发户的穿着。
白开心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他此前虽未曾见过他们,却有一种极差的预感。
世界上的恶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转身逃离,另一种是奋勇向上,直接铲除威胁。
第二种一劳永逸,但这次,白开心却选不了第二种。
因为他看见那男人腰间的玄玉笛。
白开心也顾不得那两人是否又转头看他,他身形一转,便大步出门往镇外的方向飞驰而去。约莫跑了一刻钟,进了一片树林,又在里头静默地待了一个半时辰。
深秋的夜,银色月光倾斜而下,澄净如水,冷风吹起地上一层薄薄的落叶,翩旋着朝着远处的天际而去。
如斯美妙的月夜,白开心却起不来半分欣赏的情绪。他又冷又饿。
他此前已在此处做好了绝妙的机关,就等着守株待兔。
但久久未有人跟踪而来,他终是耐着性子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还是未有人影,于是有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层层叠叠树影中现身。这是跟了他数月的打手,只见他慢慢走出,哑声地,“主人?”
白开心这一路来,身边有两个护卫。这两人,说来也巧,正是那山西夏家堡的内门子弟。以山水为名,一个夏山,一个夏水。
夏家堡出身的,一身武艺的确不俗。前后伺候人的本事,也是长久磋磨出来的,白开心自从收了他们后,但凡他有现身或吩咐,两人没有办不好的。
若不是夏家堡从根子上败了,这样的人,也不至于沦落到白开心手上,还没人替他们出头。
夏山的喉间的软骨被白开心捏坏了,已是发不出声来,此时还在那小镇上监视江月。说话的正是夏水,嗓音也是受损了。
夏水在林中的空地上站了片刻,四周依旧是毫无动静。
白开心折起树上的一小段枯枝,稍使内劲,便击中夏水的肩头。
夏水忍痛轻呼,便跪到地上,“主人,似是无他人在此处。”
以白开心的能耐,也探不出此处是否有他人存在。但那两人看着矜持,若那笛子真是玄玉笛,能手握玄玉笛的人,想必不至于能忍着几个时辰不动弹,就为了跟他比耐性?
白开心若是不贪心,此刻撒手撤去就是最安全的选择。他一路走来,都带着江月,除了要他指路外,也是要将他当成一个活靶子。那对男女若是没追来,定是在客店里守着江月等他现身。
本想着敌人是那疯婆子,已够叫人头疼,却好歹有制胜的把握。不想却看见了玄玉笛,那笛声的威力,他半点也不想再体会。以他的功力,他能抵抗至多一刻钟。
若是一刻钟内解决不了那对男女,他就毫无胜算,只能任人宰割。
可转念又想到那绝世宝刀,还有那绝色的美人,还有这段时间的忙活,他又暗自咬牙,富贵险中求。
白开心思绪万分,却并不现身。风一动,林间的树叶一阵喧哗,地上树影重重,夏水却听见空中传来白开心渐渐远去的声音。“回客栈。”
白开心下楼一趟,结果却是好半晌都没再出现。
江月也不理睬。白开心怕人追杀,一路上行踪不定,只有需要江月的指点时,才会出现。但暗地里,必定是留着人在盯着江月。
江月是他留在明面上的靶子。
连那送饭的伙计,也好半天没出现。
江月按了按有点空的胃。
他忽然开始怀念在莲花镇的时光,三餐皆足,饱了可以晒太阳……他又开始讨厌起自己这幅受不得苦的身子。
门外有人轻轻敲着。
并不是这两日听到的任何敲门节奏。十分陌生。
江月微微思忖,不再躺着,缓缓起身坐正,声音却懒懒地,“进。”
吱呀一声,门开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古琴。
古琴?
那么大的古琴,定能装得下一把大刀。
江月笑了。
笑那个小滑头,又笑这个老滑头。
那老妇人,生得一双秋水般的美目,因是年长,眼窝略有深陷,但仍黑白分明,未见浑浊。似江月这样擅长易容的人,见了这样的一双眼,会认为对方可能是同样擅长易容的青年人,或者内力深厚的老人。
江月倾向于后者。手是难易容的。面前这位老妇人袖子下露出的一双手,皮肤看着透白,但显得很薄,衬得骨节有些突,青筋浮起。年轻人的手,不会有这种老态。
老妇人除了一双美目,一身洁净的皮肤外,五官十分普通。她身着一干净朴素的灰衣,上面没有半点花纹。一头灰白的头发扎得齐整。
江月盯着她看。
老妇人也盯着江月看。
双方都很好奇。
“小朋友怎么称呼?”老妇人终于开始问。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喉咙被烟火呛过。
江月心下一动,他年岁还小,又被困住做了几年的书呆子,看似知道的东西不少,但尽信书不如无书。在江湖上行走,他其实无什么傍身之技,唯有小心谨慎。他瞧不出对方的来历,只是记下了对方的长相和细节。“小子姓金,名风。”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老妇人暗暗思忖着她知道的金姓人士,未有与眼前的少年相符的人,顿时也失去了大半的兴致。“小朋友,老身做事不愿意牵扯旁人……那个恶人现在被引走了,你若要脱身,往西边速速离去。”
江月一愣,白开心果然是叫人引走了。那小伙计特地说起那对男女,江月就知道,必定是有些特别之处。
只不过……江月面上露出些苦笑,“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那恶人虽走了,但他的爪牙还在附近,我暂时走不得。”
老妇人笑,“小娃娃莫要疑心……你放心。外头的人,暂时动你不得……你只管速速离去。”
江湖人士,直来直去,脾气不佳。
江月深知自己的斤两,当下也不再推脱,拎起自己包裹,道了声谢便下楼而去。楼下此时已过饭点,只有几个伙计在收拾打扫。
见江月要离去,掌柜急忙小跑追上,帐是每日一算,今天已结清了。“公子这就要离去?太阳马上下山了……”
江月脚步未停,“我的马在哪?”
掌柜急忙挥手让身边的小伙计去牵马。又小步跟在江月身后。“不知公子要去往何地?”
江月不想多留线索,“我不方便透露。”
掌柜顿时成了苦瓜脸,“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只是那位大爷若是回来却见不着公子,小老儿这客栈怕不是要遭殃了么!”
江月看了他一眼,才不烦道,“往西边去。他要是还活着,就知道哪去找我。”他顿了顿,本来想问那个小伙计的下落。但多问无益,反倒容易节外生枝。见马儿牵来了,他也不再多话,将包裹斜挎于背后,翻身上马后,便往西边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
月华满地。
街上倒是有一条夜街。货物不算极多。人来人往。
老妇人自远处寂冷的月辉中走出,缓缓走入热闹的夜市中。
人来人往,一阵清秋的风袭来,带着各种食物和香味的热闹混杂。
老妇人一怔,突然笑了。
“夫人?”说书先生安石先生在热闹的街市中慢慢走到她身边,见她突然笑,声中有不解。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又多了丝滑,显得柔和。“果真是好一阵秋风。”
安石先生仰头望着无穷碧空。澄透一碧,这是极好的时节。
老妇人在他身边道,“我今日去见那少年,他说他叫金风。”
安石本是五行八卦算命起家,忽然若有所感,“今日遇金,上吉。”
老妇人笑而不语。
安石又道,“小牡丹传信给我,那少年路过了集市,下马买了些物资,人多有喧哗,她便跟丢了。”
“那少年必定是会些易容术的,极好藏身。”话虽如此,老妇人并不急,“世子身上还多带了一只金蛾。”
安石先生一听,也不急了,“金蛾留下一只,另一只已做水化在他身上。他跑不了……那等世子回来,我们抓那少年去锦官城。”
“算了,让世子自己去操心吧。这又不是我的差事。”老妇人凉薄一笑,“我倒是想知道,白开心这一路上又是撬人祖坟,又是烧火泄愤,究竟在找什么。”她兴致勃勃地买了一荷包蚕豆,放在嘴里咬得脆响。
安石在身边听得汗毛倒立,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东西,而他是很怕这种豆子脆响的声音。心想,不知又在哪儿得罪了这女人。不需他问,又听身边的老妇人问,“三月一期,又要到了?”
安石苦笑,“是。”他诺诺道,“不知夫人是否还知有其他方法可以救小牡丹?”
在老妇人锐利厌恶的眼神中,他说不下去了。“世子也出手在找金夫人了,但始终没有线索。”
“就算是找得到,或者金夫人见识渊博,小施援手,便解了你二人的百日缠;或者毒术浩瀚,以金夫人之能,也无力相助。”
“这……”
“我劝你们不要奢求太多。怎么,以前你俩就睡得。认识了世子之后,便不行了。”
这话叫安石无地自容,“少女爱少年,天经地义。我又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