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离殇》徵钦

6、第 6 章 周遭的

　　周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午时的话犹如雷鸣，狠狠敲击龙吟馨的心。
　　“此话当真？”龙吟馨不可置信，怀疑地看着午时，自己苦苦寻找的仇敌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
　　“现在都这样了，在下哪还有骗人的心思。倘若金冠王救出牙冀，双界将会处与水生火热当中，到时生灵涂炭，横尸遍野。”午时睁开微眯的双眼，恳切而真诚的眼神让龙吟馨不觉信上八分，“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我们都必须阻止！”
　　“哪怕是要他死？”金冠王用舌头卷起徵灵，得意地在他们面前晃动。
　　玉墨涵早有听说雷霆王惨死牙冀手中，而帝王特赦，把他关押在碧莲湖中，碧莲湖在露之境，怎会在这座林子里。“龙吟馨，牙冀被关在碧莲湖中，怎么可能在这里。”
　　午时急了，看着金冠王挟持徵灵望湖边滑去，“真相等结束后我就告诉你们，再犹豫下去就来不及了。不要因为一个人而拿两界人的性命开玩笑。”
　　在沉默中，龙吟馨立马做出判决，“不管怎么说，先杀了它再说。”
　　“那徵灵呢？”玉墨涵虽不满徵灵的淡漠与生离，可他更不愿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
　　“听天由命。”龙吟馨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经过一天的相处，徵灵看似孤僻难近，却也是个乖巧讨喜的人，可在大局面前，他就是个障碍，成大事者必定要学会取舍。
　　“我，一定要救回他。”即使为他用法术，加快毒发，玉墨涵暗自运气，等待随时可能发生的攻击。
　　瑞英不明白午时，昨天还让她带回这个迷路的少年，救他性命，怎么今天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的性命，这么漂亮的少年真若去了，她也是会难过的。
　　“哼，是他们不救你，休怪我无情。”金冠王嘴里哼哼，身子已滑到湖边，露出的獠牙就要穿破徵灵的胸膛。
　　玉墨涵瞬间聚起一股气流，朝着金冠王的头颅喷射而出，强大的气流犹如狂风席卷所到之处的花草石子咂在它的头上，它在气流内晕头转向，嘴一松，口中的人掉下来，“咕咚”一声，落入湖中，漾起阵阵涟漪，碧绿的湖水很快淹没徵灵跌落的痕迹
　　龙吟馨瞅准时机，嗖地一声，也跟着跃入湖中。
　　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扎进水中，水花四射。
　　徵灵看着湖面的光越来越遥远，天空遥远的云朵在水中荡漾，张嘴呼叫却换来满嘴冰凉的湖水。突然落入的黑暗让他稍许慌乱，赶忙屏气凝神，额上突现的怪异金色图腾照暖冰凉的湖水，短暂的适应待睁眼，一张怒目呲牙的龙首瞪着他，常年沉浸在水中的蛟龙长满青苔水藻，半合的眼睛清晰地印上他的模样。
　　水中除了蛟龙，别无它物，黑暗，寂静······徵灵目带怜悯，双手在蛟龙的眼睑上停留，长久的窒息吐出一口气泡，他移开双手，不做半点停留，在水中划开，可怎么努力向上，那束白光离他总是那么遥远。身上的力气已用尽，没划多远的他缓缓下沉，额上图腾的光芒随之消失殆尽。湖水依旧，黑暗，冰冷，湖中凭空而起的水泡将他环绕，包裹，而他已没知觉，任凭水泡将他带向湖面。
　　不能用法术，除了武功高强，龙吟馨与常人无异，他游到徵灵跌落的方位，钻进水中，四下寻找，怎么也看不到徵灵的身影，蛟龙牙冀的躯体倒是非常抢眼地压满他的目光，传说中性情暴躁，嗜血成性的妖魔此时正静静呆在水中。
　　“为什么杀我父王？”怀揣疑问的龙吟馨心知救人事大，还是找到玉墨涵不惜使用法术相救的人为先。
　　徵灵的身子如断线木偶，任凭湖水相逐。黑影迅速游到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脖颈，脉搏微弱到似有似无，探头给他补入一口气，搂着他的腰几个翻滚，跃出水面。
　　岸边的金冠王已被玉墨涵刺死，身首异处。玉墨涵面色青绿，气喘如牛，午时双掌贴在他后背，正在给他运气疗伤，他勉强抬眼看向落在眼前的黑衣人，惊到：“你是谁？”
　　黑衣人未作答，一腿跪地，另一腿屈膝，将徵灵腹部横放在屈膝的大腿上，头部下垂，压其背部，见无水吐出，抬手放在他鼻前，已没了呼吸，掌心贴在他胸口，心跳停止，脸上一沉，立马将他放平，抬起他的头，深吸一口起，就着他的嘴吹了进去。
　　“你可不要把我辛苦救回的人儿弄死，常言道，一命换一命，他若去了，我这一换还真不值得。”黑衣人的动作连贯顺畅，玉墨涵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莫不是没救了？他调侃着让黑衣人定要救徵灵性命。
　　生老病死之事，乃人之常情，怎能他说怎样就怎样呢？即便是神仙，玉墨涵也不能妄自定夺寻常人的宿命。
　　“小王爷，你再这样下去，命亦不过今日。”瑞英看着满头是汗的午时，连忙出声制止。
　　龙吟馨在水中四下搜寻，面上的沉稳难敌内心的惊慌，之前说出的听天由命是想引开金冠王的注意，让它明白徵灵在他们这是没有分文价值，没想金冠王不吃这套。
　　昏暗的湖水像个无底洞，挤压他的肺部，龙吟馨钻出水面大口喘气，远远望见岸上忙碌的身影，寻找的人儿正双目紧闭倒在陌生人怀里。
　　眼见这苍白的的面容眼眉紧锁，黑衣人汗水混着湖水滚滚而下，几次三番，徵灵毫无动静。
　　瑞英泪水溢满眼眶，不忍见黑衣人一口接一口地补气，别过脸，低声垂泣，“够了，他醒不过来了。”黑衣人充耳不闻，机械地反复做着这个动作。
　　突如其来的轻咳让瑞英瞪大双眼，紧接着是急促的咳嗽，“醒了，醒了醒了。”
　　龙吟馨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看着转醒的徵灵，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接过黑衣人手中人，对上微微睁开的眸子，他的内心难以言喻，唯有把徵灵狠狠压入怀里，才能驱赶方才的焦虑。
　　徵灵刚醒，就这么被龙吟馨带入怀中，小脑袋怎么都转不过弯来，任由他这么搂着，复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事就先回屋里。”午时收功，指着玉墨涵，“再想法子解他的毒。”
　　“还有你，一起进来吧。”午时比比黑衣人，来者身形高大忻长，面容俊逸非凡，金色的眼眸灼人，当今唯有玉离兮才有这般气魄，“太子殿下。”
　　“太子？午时你说的是玉离兮吗？”瑞英好奇地打量着玉离兮，目光被他睥睨的眼神生生逼回，打了个寒颤。
　　龙吟馨似乎想起什么，轻轻把徵灵交给紫竹，投入湖中，来回扎了十几个猛子，失望地回到岸边，往湖边小屋走去。
　　牙冀不知何时已离开湖底，龙吟馨十几个来回都没看到他的踪迹，若不是那震撼的龙首让他记忆犹新，死寂的湖面仿佛牙冀从未出现般。
　　龙吟馨望着躺在竹塌上的二人，神情复杂，玉墨涵擅用法术，生死难测，他的存在或多或少都能给龙吟馨一丝生存的希望，总不至于去找玉氏其他几人为他解毒吧？他们对神龙族恨之入骨，未把他大卸八块就已庆幸。
　　徵灵的状况越加另人费解，午时检查他身子时，发现他并未中毒。
　　玉离兮对徵灵的态度极为怪异，不像传闻中那般喜爱，自徵灵脱离危险后，他就默默坐在床边，眼中带着怒意。
　　龙吟馨心想，当务之急就是保住玉墨涵的性命，为自己解毒，总不至于让玉离兮放血吧？更重要的是不能再挑起皇族与神龙族的纷争。

　　而在露之境的前一天，一个急行的身影正往偏远的落晖阁而去，沿途没有下跪献媚的宫女仆役，青石板的小路几经曲折，延伸到青瓦白墙的院子，院落的僻静清冷与主任的深居简出如出一侧，幽幽翠竹香落满庭院。
　　玉离兮有生之年第一次踏入落晖阁，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带回三日未回殿的徵灵，若不是玉静兮有意为难，徵灵是不可能不回太子殿的。
　　红姨静待窗前，略带慌乱的眼神落在床身苍白的面容上，门外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就当她以为来人已走时，雕花紫檀木门被轻轻推开。
　　玉离兮浓黑的眉头紧促，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就着一袭紫袍无一不在张扬着雍容华贵。
　　“出去。”低沉的嗓音带着男人特有的磁性，淡淡的两个字，毫无感情，却有着绝不容许的抵抗。
　　红姨向来人点头示意，回头探了眼床上的人儿，转身离开，轻轻合上门。
　　阳光透过格子窗落在玉静兮脸上，时间仿若静止般，任凭阳光流泻。
　　玉离兮就着金色的光芒，呆望着床上的人，怜爱地擒起他纤细的手，轻轻摩挲，犹如擦拭世上仅有的珍宝，床上的人儿仿佛睡着般，全然不知。手上的青紫的勒痕很快吸引住他的目光，举起玉静兮的手，宽松的亵衣轻轻滑落，更多的伤口呈现在眼前。
　　玉离兮眉头越缩越紧，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被褥收好，掀开被褥，双手在雪白的亵衣上停留，停留片刻，他似是下决心般，双手轻颤，慢慢挑开玉静兮的亵衣，大片的青紫、红肿，落在如玉的肌肤上分外显眼，触目惊心，玉离兮心跳顿时漏了半拍，紧接着呼吸急促，恼怒不堪。
　　守在门外的红姨只听屋内“砰”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是死一般静寂。同样服侍玉静兮的书童宇轩被吓了一跳，赶忙推门，手刚落在雕花门上，就被红姨拽回，红姨对他摇摇头，他似懂非懂地放下手，低头看这地面，点点星痕落下，深深浅浅，很快就被青石板淹没。
　　时间就这样在指尖流逝，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宇轩以为他们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在落花纷飞的桃园里疯跑，在牡丹花下打滚，在熏风习习的蓝天下欣戏，屋内传出淡淡的询问：“经过。”
　　宇轩不明所以，倒是红姨心细，答道：“属下在得知孙昊被招去玄和殿后赶去的，孙昊抱出来时，就是这个样子。”红姨瞅瞅身边的宇轩，“具体情况，还需书童宇轩祥明。”
　　“宇轩。”宇轩听到屋内的人点了他的名，求助地看着红姨，红姨点点头，示意他大胆述说，三天前的情形如噩梦般困扰着他，他真不愿想起。
　　“说。”屋内的人耐着性子的声音吓得他结结巴巴起来。
　　“回，回殿下，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说出第一句话时，接下来的述说似乎就没那么艰难了，宇轩的胆怯慢慢消失，转而变得愤慨。
　　“那日小的正与静主子在后院的凉亭对弈，因小的棋艺着实不精，静主子下得也没兴致，就命小的鸣笛一曲，静主子一时性起，抚琴相随，未想皇上闻声而来。静主子就这样和皇上对望，周遭安静地让人心惊胆颤。小的打从入宫来，从未见过皇上，更没人教小的怎样行跪拜之礼，待他身边的侍卫指明这是皇上时，小的手足无措，好在他身边的侍卫机灵，上来就是一脚，小的双膝着地，学会了跪拜之礼。”
　　说到这里，宇轩用衣角拭去愤恨的泪水，“谁知侍卫还不放过我们，架着静主子就往玄和殿走去，小的跌跌撞撞地跟去，一直求饶，侍卫都不理会，待到殿前，静主子就单独和皇上进了去，小的被侍卫挡在门外。过了半柱香的时辰，皇上便招孙昊大人带回静主子，静主子就变成如今的这样子，怎样叫都醒不过来。”说到此时，宇轩早已泣不成声，“都是小的没有照看好主子，都是我的错······”
　　“够了，不要再演了，玉静兮他人在哪？”玉离兮轻蔑地看着宇轩。
　　宇轩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你说静主子啊？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不是吗？”

　　“我要怎么做，他才会放过徵灵？”想起徵灵一身的青紫，玉离兮闭上双眸，睁开时，金色的眼眸怒火中烧，既是一瞬的功夫，便归于平静。
　　“这个小的还真不知，要不，劳烦太子殿下走一趟，亲自问静主子。”宇轩全然不见方才的唯唯诺诺，“在回来之前，小的和红姨定会好生照顾徵灵公子的。”
　　“倘若我不答应，向父皇禀报玉静兮私自离宫呢？”玉离兮目光鄙夷。
　　“嗯，这倒也是个法子。”宇轩点点头，转而道，“徵灵公子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不是？解药可是只有静主子才有哟。”
　　“太子殿下最好按照小主子的话去做。”一直没开腔的红姨发话，“要不奴家也不能保证徵灵公子的安全。”
　　拨开玉静兮额上柔顺的发丝，玉离兮慢慢撕下贴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的少年面容清秀，比那张面具逊色不少，倒也看了舒爽。
　　玉离兮沉默，波澜不惊的眼眸探不出他的想法，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眼睑，落下浓密的蝶影，玉离兮起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淡淡的吻，旋即推门而出。
　　听到开门声，宇轩侧身让出一条道，笑道：“我家主子好看吗？这么漂亮的人儿天天躲在这里，怪可惜的。”
　　玉离兮紧抿双唇，金色的瞳孔发出的气势让他暗抽一口气。
　　“您慢走。”红姨迎上，把他送到朱漆正门，“徵灵公子若是知道您来看望他定会欣喜不已。”
　　玉离兮转身，望着红姨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劳烦红姨好好照顾。”
　　“一定。”
　　玉离兮见守在门口的凌风似有话说，朝红姨点点头，便携凌风离去。
　　宇轩转身进入房内，除了徵灵躺着的漆雕红木床完好无损，其他器具都已化成粉末，落满一地。
　　“什么事？”玉离兮快步如风。
　　凌风提步而上，“皇上召见。”
　　玉离兮忽而停下脚步，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正好，我也想拜见他。”昨日响午就收到探子的飞鸽传出，于是向战神告假，扔下战后残局给玉天祥收拾，独自回到露之境。此次妖魔行事怪异，作战毫无章法，也不恋战，难免让人觉得是成心挑衅。
　　踏上白玉石阶，玉离兮拱手立于门边，“进来。”玉天儒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玉离兮示意凌风在殿外候着，跨过檀香门槛，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玉天儒三米开外。玉天儒见玉离兮无视与他，也不责怪，端起桌上的清茶细细品了起来，“离兮此次去仙魔疆界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吗？”
　　“回父皇，无。”
　　“你皇叔可有异常的举动？”玉天儒追问道。
　　战神的存在对玉天儒造成的威胁已让他坐立不安，他对战神的不信任越发厉害，把玉离兮派去战神身边，明面上是学习，实则是起监视作用。玉天祥是个明白人，嘴里不说，心里却早已明了。
　　玉离兮心里一惊，玉天儒如今已不再旁敲侧击，直接问战神的行为举动，兴许是与玉静兮的受伤有关。
　　玉天儒并不知道他伤的人是假扮玉静兮的徵灵，若是让他知道被玉静兮利用，定会让玉静兮付出惨痛的代价。
　　想起临行前玉天祥忧虑关切的眼神，玉离兮明白，此次事件玉天祥不知晓，但红姨绝对有给他透入风声，不然，他早就飞奔到皇城了，哪还管他什么妖魔鬼怪。
　　“回父皇，无。”徵灵昏睡的容颜触动玉离兮的心房，那一身的青紫，就是眼前人赐予的。
　　“你确定？”玉天儒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命道：“抬头。”
　　玉离兮早已料到玉天儒会如是说，嘴角微扬，缓缓抬起头，对上他怀疑的目光，“父皇难道连孩儿的话也不信了么？”
　　玉天儒审视着他的儿子，眼中的无惧与狠戾与自己如出一辙，满意地笑了起来，“下去吧。”
　　“是。”玉离兮不做停留，走到门边回望玉天儒，见他已低头细品清茶，几个闪身，便出了城门，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