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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高三点水朝 ...

  •   这天傍晚,傅七破着脚,一拐一拐地拐回酒肆。幸好他记性不错路全认得。
      酒肆里的人都问了他几句,比如去了哪里或是有没有吃饭。衣衫不整的,身上又是灰又是土的,是跟谁打了架之类的。
      未几,金钟也回来了,刚跨进房门就冲着傅七嚷嚷:“公子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呦,害的我找了你一整天呐。你平时不都不出门吗?今天么久跑出去了,亏我一顿好找!”
      “以后想出门先跟我说,要不然每回都这么找,我就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要是你想买什么东西你叫我买。你这么不声不响地跑出去是干啥呢!”
      傅七兀自洗了手脚脸面,这天经历些许生死,他已经没精力说话了。
      他的反应激起了金钟的不满:“嘿!公子,你倒是吭个声,金钟哪里对不起过你啊。自打你出生我就把屎把尿地照看你,我金钟说的话可都是为你好。你别手上有了钱就随便花使。我可是听说了,你在街上撒了不少钱!你怎么能被那些穷要饭的给骗去了呢?他们一个赛一个的比我金钟腰上的包都股……”金钟数落着,三句不离方孔兄。
      “别闷不吭气的,除了我这里没别人。你要知道你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出去也不怕吓着人。得!今天出了一趟门就不把我金钟当自己人了,您能耐!我明天就回府上跟大夫人学学你这半年都干了什么?”
      金钟最后一句显然扎中了傅七的死穴。傅七疲惫地从柜子里掏出一块玉貔恘:“我就只剩这个了。”
      金钟目测那块玉值不少银子,于是觉得傅七还算识时务,心中也舒坦了。换上一脸得色:“就说七公子是有出息的人,这么点事总是能看的明白的。不枉我今儿还自个儿掏钱给你买了两卷书。明天要借什么样的书你说来,我天不亮就去给你借来。”
      傅七沉默了会,还是说:“今天我很累,要先睡了。”
      “那好。”不用跑腿金钟哪里还有什么意见,他看见傅七背后有团深色的污迹:“七公子,你背上沾了什么。”
      傅七伸手摸了摸,摸到不少碎屑,衣服也像是结了层硬壳子。他精神质地哆嗦了下,那是血渍,妇人的血渍!
      “脏东西吧,你找了我一天也辛苦了,这个就明天再弄吧。”傅七竭力镇定地说着,迅速把衣衫都换了下来,准备趁哪天金钟不注意就给扔了。

      向金钟低头固然不是因为傅七能屈能伸,但好歹让他在这两家酒肆中的生活又平静起来。
      “七公子,今天借什么书?有指名要借的吗?”金钟殷勤地问。
      傅七在包袱皮里面抽出一张竹签把要借的书目写下。
      金钟接过来看,他认得不少字,当下就念出来:“《叹梦》、《朝英……》什么的、《大道》,得嘞,明天就给你去借过来。”
      他跑出去一会又跑了回来,手里攥了张纸:“七公子,有个人叫我把这个给你。”
      傅七接过来一看,唰站了起来:“人在哪儿?”
      “在前面沽酒呢。”
      傅七立刻着急忙慌地跑去了。
      金钟很少看见傅七有这么大的反应,拿起傅七留下的张纸条看,“‘好心戊……什么下你吃一碗我吃三碗。’写的啥,要请吃饭?”

      酒肆的酒大多都储存在地窖,门面其实并不大,傅七跑过去,打一眼就看见了窗前站着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穿祖母绿直裾深衣,肩宽体长,背影十分眼熟。
      此时那人转过身,对着傅七招收道:“过来。”
      傅七张大了嘴巴噔噔跑过去,掌柜的赶紧给他介绍:“大王,这是我家七公子,公子,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北江王。”
      傅七忘记了要行礼,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对方很自然地抬起手落在他头上:“我只是嫌府上闷出来走走,都别再这里候着了,这么小的一块地方人多气更闷。”
      傅七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在往上涌,集中到头顶上。
      掌柜连忙告罪,叫其他人都散去,自己则留了下来。
      苏显庸便对身边的人说:“还是你留在这里吧,让七公子扶我到对面喝茶,我在那里等你。”
      说毕摸摸索索地拉住了傅七的胳膊:“扶着我。”
      换了平时谁敢使唤傅七做事啊,但对方是北江王,掌柜的客客气气地送两人到对面,顺便还点了最好的茶水点心。
      “多日不见你,怎么觉得你越发呆了?”苏显庸从怀里摸出一串手串,他把它戴在傅七的手上,“严格上来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这个送于你,可以趋吉避凶。”
      “这手串……”傅七打量手串,这手串上的珠子坚如金、润如玉,闻起来像某种药味,比普通珠玉要稀罕多了,乃沉香木中最名贵的奇楠香。他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不能……”傅七说。
      苏显庸说:“长者赐不可辞,戴着吧。”
      话确实是这么说,传统礼节上不管长者送了什么东西刀子也好女人也好,不论好坏都要接着,横竖是要礼尚往来的。可是就凭苏显庸和傅姓人士的纠葛,怎么往来?傅七本人也没有这样的财力,于是收就是直接收了,还礼是绝对没有的。所以他还想硬着头皮再拒绝一次。
      苏显庸却像是预知了一般,说道:“可是想我求着你手下?”
      谁敢呐,换了别的其他,早就千恩万谢了。傅七赶紧摇摇头:“那,谢谢大王。”
      应完,他又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他与北江王的相识是在王妃死去的那天。除了这个共同话题就没什么可以聊了,军事他并不懂,白瞳关也离这里很远。要是让北江王跟他谈白瞳关,他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只觉得坐如针毡。
      “怎么不说话。”苏显庸说,“说话要主动一些,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不想只跟你干坐着喝茶。”
      “哦,是。”
      苏显庸把自己的茶杯放到傅七面前,“倒茶。”
      傅七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推倒他面前。见苏显庸在桌子上摸了摸,便又把杯子推到他手边:“大王,您的眼睛?”
      苏显庸和了一口浓茶,说:“不能用了。”
      “啊!”傅七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发生了什么事啊?最近才瞎的吗?”
      “你就不先问一问,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倒是先关心我的眼睛。”苏显庸笑说,他的眼睛尽管是看着傅七的方向,眼神却没有落在实处。
      “既然您能坐在我面前喝茶,能触碰到人,我总不好追究您当初是怎么没死不是。”傅七小声说,他搓了搓手又捏了捏衣角,对于北江王瞎了这件事感觉到十分无措和激动。
      苏显庸说:“其实是那日鬼差来锁魂时我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死,只是生魂离体,鬼差就将我打回躯体内。原先没告诉你我出事的原因,是那时我误以为自己已经死。其实在之前我吃了块有毒糕点,毒药虽然没将我毒死,却伤了我的眼睛。也是因为这样,我过了这么多日才过来找你。”
      傅七大着胆子举起手小心的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真的没反应。他想起王妃死前诅咒傅党的事儿来,说起来他也姓傅,只是那天他没说,“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我只需打听谁家有个唇缺的小孩,不出半日就知道你了。”苏显庸说。
      “啊?那不是很多人都知道我?”傅七下意识捂住唇。
      苏显庸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到这里来。”
      傅七依言坐了过去。
      苏显庸伸手抱住他脑袋:“很在意自己的容貌?”
      大夫人都没这么和气地亲近过他,傅七有些惶恐地点点头,心跳比方才激动时跳得更快。对一个因为相貌有异而一直在抱怨声中长大的孩子,容貌简直死也不能忘记的执念!
      “那能不能我告诉我,你因为容貌而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傅七想了想:“父亲说我不适合为官,这样我的政途就算是断了。而母亲手里的田产又不多,是以也不能当个富农。我又不愿意做工匠,看父亲的意思是叫我行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被人瞧不起,但自古也出现过不少富贾,能够给家族供应源源不断的金钱。
      “还有呢?”苏显庸轻轻地问。
      “没有伴儿。”即使是在家里,兄弟姐妹们也不愿意亲近他,更不要说外人。
      苏显庸笑道:“这有什么,他们又不跟你过一辈子。”
      家族中的子弟,还能分开到哪里去,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经呢。差不多就是要过一辈子了,傅七撇撇嘴:“可我总是姓傅的。”
      苏显庸随意地说:“你不是说还没有大名么,再认个爹,只要你爹不姓傅,你就不姓傅了。”
      “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不孝之事。”傅七小声地嘀咕道,随后他感觉到了对方的胸膛的震动,八成是在笑。
      傅七从苏显庸的怀里挣出来:“大王,你取笑我不妨事,但希望你莫要再拿我父亲说笑说。”
      “你倒是个好孩子。”苏显庸仍旧带着轻松的笑说,“前朝由于氏族尸位素餐者众,导致国朝败落。先祖开国之后就废除了世袭罔替制,以防祸事重演,并欲发扬法家以治国。而皇帝本身应该学习各家各法,并以杨朱学派(中心思想贵己)为理念。只可惜傅氏崇尚儒学,以致法家不长。这就与历代皇帝的想法相左,是以皇帝现在被迫学的都是道法(天道无为、道法自然)。”
      “诶!这有什么区别,两者不都是仁治吗?”傅七脱口而出。
      不过他的资质毕竟得到过傅万言的认可。须臾就理解真正苏显庸的意思,就是说皇帝主张重典治国,但因为傅氏势力庞大,导致昱国还是以仁治为方略。这点实在好理解,儒学的人德是“温检恭良让”。傅氏作为开国功臣,能昌盛到如今的程度,自然选择了一条明哲保身之道。
      而道法做到仁义必先要完成“虚无、齐物、守一、柔弱、纯粹素朴”五德,比儒学更加细雨微风。这是傅氏趋利避害而促成的选择。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学习儒学,至少眼前这个并不是。
      但人家绕这么一大圈,显然不是想跟他讨论如何治国的,而是在告诉他他跟傅氏的矛盾由来已久。从这个话题展开,就可以探清楚傅七心中的许多小心思,比如说立场,比如说信仰。
      此刻,傅七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身份,哪怕他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儿子,他跟苏显庸也始终都不是站在同一边的人。不过他不愿意围绕傅氏说,只好低头说孝道:“羔羊还知跪乳,我们身为人总不能畜牲不如。我心中的仁义,不论何时都会伴着我并传播开去。家国大事我不太懂,是以我不知道儒家治国是否可行。但您不觉得在‘父死及子,兄死及弟’的年代,极少有人能够安然活到老吗。都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没有孝悌礼仪的约束谁还会去照顾老弱病残。就像是我,生成这副模样,恐怕早就被掐死在襁褓里了。”
      没想到苏显庸也不生气,反而是赞同地说:“儒学是不错,特别是礼义。可惜的是,现在昱国之外强敌环伺,或许眨眼又是一个乱世,昱国缺少虎狼般的气势!”
      随后竟不等傅七绞尽脑汁应话,苏显庸很干脆地说:“不说这个,虽然你孝顺的是傅万言,但我仍旧喜欢孝顺的孩子。近日你家中或许会出大事,我再送你一样东西,你回去自行揣摩,也许能让你安然度过。”他从袖袋里拿出以方手帕,上面绣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锦鲤鱼。
      “哦。”傅七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只要不说傅苏两姓之间的仇怨就行。
      他忽然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大王,您以前不都自称‘孤’吗?
      苏显庸捏着茶杯的手骤然松开,他顿了顿才说,“我双目失明,他们就留我在京城,接管了我的兵权,现在我只剩下亲王爵位,有名无实而已,没必要再称孤。”
      傅七立刻后悔不迭:“我,我没,我不是想问这个……”
      苏显庸扯了扯嘴角:“不妨事,命中如此。对了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他又从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卷巴掌大小的竹叶签。说是竹叶签,实际上是打磨的比较光滑细薄的竹简。
      “这……”傅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才坐下不到一杯茶的功夫对方已经连送他三件东西了。
      苏显庸精准地把竹叶签放到傅七怀里,严肃的说:“不准推辞!”
      “可是大王,傅七何德何能。”
      “收着就是,”苏显庸抿了一口茶:“我得走了。”
      “啊!……这么快。”傅七巴巴地看着他,觉得这是对方临时起意,恐怕是他连连推拒终于叫人不耐烦了。可偏偏也没有这样收礼的,纯占便宜啊!他不禁要在心中自问,他谁啊!凭的什么!
      “很快我还会来看你的,”苏显庸站起来,“不管怎么样,我跟傅家人势不两立,你父亲虽然不是傅家嫡系,但也是同宗。今天来找你虽然瞒不住人,你也莫要表现地与我太亲近为好,你乖乖坐在这里,等我走了再你再回去。”
      傅七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苏显庸却拂开他。边上一个不起眼的男人突然走过来,扶着苏显庸走了出去。
      直到对方平安走进酒肆,傅七又足足叹够了三口气,才把东西一一摆出来细看。
      苏显庸送他的三件东西中,奇楠珠是最贵重的,如果没有这个,他收下后面两个倒也没什么。
      这串珠子打磨地十分圆润,总共九颗奇楠香珠子,每一颗都雕刻了一只兽头,只是浅雕,并未浪费多少料。而上面的兽头傅七也基本都认得,分别是赑屃、螭吻、饕餮、睚眦、狻猊、趴蝮、椒图、蒲牢。
      除了用于震慑犯人的狴犴,这些在家中的某些地方都能看得到。确实是有趋吉避凶之意。
      而那手帕,绣工精细,也不可多得的良品,傅七仔细看了看,发现锦鲤的眼里有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个“珠”。他马上就想到:鱼目混珠?想想对方的话,近日要出大事,于是小心地把手把叠好放在了袖子里。
      最后是那卷竹叶签,扉页写着“借问之卷”,将之展开来一行小字在签上一闪而逝:纵有万般古怪之疑问,书之必答。
      傅七吓了一跳,赶紧把竹叶签塞在怀里,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般把另两样东西收起来,朝酒肆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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