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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悲剧的不只 ...

  •   傅七到了北江王所说的地方。
      难以想象在地广人稀的京城,这里竟然挤得跟猪圈似的,时不时能看见墙根下有老人晒太阳。还有洗衣挑水的农妇人,担柴游走的男人,四处奔跑的孩子等等,都在傅七的眼前没完没了地晃来晃去。
      等傅七走到一户较为完整的小院,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摸走了。甚至腰带上镶嵌着的几颗玳瑁都不见了。
      他硬着头皮敲开院门,来开门的妇人腰圆膀阔,嗓门奇大。
      妇人一边开门一边还在往屋里喊:“二妮儿,好好抱着你弟弟!”
      这句话震地傅七的耳朵嗡嗡作响,妇人问他第三遍“你干啥”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我来找顾千强。”
      妇人问:“你哪家人啊?”
      傅七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北,北方人。”
      “阿强,阿强!”妇人并不放傅七进去,“快出来!有个说是北方的小孩来找你。”
      妇人又对傅七说:“带着面具干什么,摘下来让我瞧瞧。”
      这时,在后院干活的男人走出来了,他又黑又壮,手上还拎着把锋利的斧子:“谁啊,北方哪家的?”
      傅七小心地看了那斧子锋利的刀锋一眼,要不是苏显庸在后面一直说别怕别怕,腿都要软下去了。他小声回答道:“是北江家的。”
      “啥?”男人没听清。
      傅七使劲儿喊了句:“北江家的。”
      “那么大声干嘛,”男人把傅七让了进来:“原来是老主顾家的,跟我来,阿强阿强!”
      屋里走出来一个稍显瘦弱的男人,男人对他说道:“找你的。”
      “就是他。”苏显庸在一边说道,“他曾做过我的亲卫,多年来一直帮我照看着那些战场上退来下的伤兵。他认识几个驯养信鸽的,应该有办法送消息出城。”
      顾千强相貌普通,他不像方才的男人留着胡子,穿着也得体,看上去较容易亲近。
      在傅七打量顾千强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你是北江家的?先把面具摘下来。”
      傅七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面具。
      “把面具摘下来吧,”苏显庸道,“不然他不会信你。以往都是我亲随过来,可惜这时候只有你能看见我。除了让你来直接找他,我也没有其他办法。”
      傅七只好慢吞吞地把面具摘了,又掀开皮面具让顾千强看了一眼。
      顾千强微微吃惊,但到底见惯了缺胳膊断腿的,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就是点点头,算是初步排除了傅七身份的可疑性。
      要是别人试探与他就不会找个年纪这么小,样貌这么丑的过来,过分特别。常理来说都会挑个不怎么起眼的,却是有亲王府上背景的,好能顺利接近他。
      傅七迅速把面具戴好。
      “娘,他是谁啊?”屋里探出来几个小脑袋。
      “都滚回去。”妇人大喝一声,然后赶鸡一样把几个孩子赶了回去,顺便带上了门。
      顾千强问:“谁叫你来找我的?
      傅七看向苏显庸,苏显庸对他说:“去吧,照我说的做,我就在这里,不用怕。”
      “你,你附耳过来,”傅七学着苏显庸教他的话对顾千强说,“恏戊城下你吃一碗我吃三碗。”
      那年恏戊城下,年轻的北江王还不太通世故。顾千强给他送去四碗饭,一白色做熟的,三碗焦黄夹生的。
      那时军队补给跟不上,全军有五成人员都折损在来恏戊城的半道上。一是吃的不够,二就是行军军中埋锅做饭都是上面生下面糊。经常吃地人上吐下泻。(天朝几十年前也吃这样的饭,为此折损的兵力称为非战斗性减员,抗美援朝时这种减员还能达到全军的一两成)
      北江王平时跟士兵们吃同样的东西,于是总是吃不饱。他就跟顾千强说,白的你吃,糊的都归我怎么样?
      这之后他俩就养成了这种默契,顾千强吃一碗白的,他吃三碗糊的。不过过了很久之后,北江王有天拿了那碗白饭吃,吃了没两口就发现这碗饭下面也都是胡的……
      顾千强回忆起往昔,心中仍旧感慨。他看着眼前奇怪的孩子,能说出这句话的天下间不超过四个,可见对方确实是北江王的人。但是如此陌生的一个人,带着这个暗号突然跑过来找他,难不成出了大事?
      顾千强镇定地问道:“你来此有何事?”
      “听好!”傅七继续说,“你速速想法通知城外廖参军,不论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轻举妄动,北江王现在恐怕自身难保。”
      “你说什么!大王他……”顾千强一把抓住傅七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不敢置信“果真出事了?”
      苏显庸在一边说,傅七就跟着复述:“现在城门封闭,大王恐怕凶多吉少。但是假如城外得到消息兵变,那大王就必死无疑。”
      “不行,我地去王府一看究竟!”顾千强说着就要往外走。
      “大王并未在王府里。”傅七赶紧说。
      “那你又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幸好苏显庸沉着地扮演着传话人的角色,傅七转述道:“是大王亲口告诉我的,还有此刻估计王府也已经被围,请设法把王妃转移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大王没有其他担忧,但众将士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切勿为他做出不必要的牺牲。”
      顾千强说:“我不信,你是什么人,谁叫你来的,我们怎么能弃大王于不顾!”
      正在此时院门又响起来:“顾千强,顾千强!”
      黑状的男人去开了门,门外有个女人问:“你是?”
      男人说:“我是千强他哥。”
      “顾千强他在吗?”
      顾千强伸头去看了一眼,随即连忙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
      苏显庸闻声也走了过去,留下傅七一人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进来的是两个平民打扮的女子,一个正值青春,姿容秀丽。一个貌美端庄,年纪稍长。
      “如今我也是没法子,才找到你这里,”年长的那个说,“大王一直跟我说你是个侠义之人,他平生最看重的兄弟。”
      女子一脸愁容,眼眶微红,面带憔悴。
      这下顾千强是能肯定北江王出事了:“大王他?”
      “大王昨日彻夜未归,连身边跟着的亲随也失去了踪迹。我多方打听,他极有可能是悄悄进宫了。今早我几次递牌进宫,都被拦在宫外,皇帝又下令封城,我实在担心大王出事。”
      “王妃……”
      顾千强刚开口,女人又说道:“大王不在,事急从权,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不管不顾地找到你这里来。是有件事希望你答应我。”
      “我希望你想办法通知城外驻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按兵不动。即便大王有什么不测,也不要意气用事。你们保家卫国,流血流汗,却因为拥护大王而遭傅党排挤。大王一直觉得愧对你们。在别处我帮不上大王,我……”
      “王妃,”顾千强急急地打断她的话,指着傅七说道,“此人有大王的消息!”
      那王妃愣了愣呢,然后仿若看见救星般,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上来牵住傅七的手:“大王此时在何处,平安否?”
      傅七给她吓一跳,他见苏显庸站在王妃身旁痴痴地看着,并未指示,自己顿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说什么好。
      “请你告诉,我急于知道大王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晌午才碰见的,人家那时已经是个鬼,这话要怎么说。
      “那你知道些什么,最后一次碰见大王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王妃又问。
      “他,”傅七的手被牢牢握着,女人眸光闪闪,看他的眼神好比救命稻草,让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实话来,“北江王只是叫我带话,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傅七频频看向站在他和王妃中间的苏显庸,但苏显庸此刻却像是着了迷似的,直愣愣地盯着王妃看。
      “那,”王妃想了想又说,“最后一次见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你总能告诉我吧?”
      傅七看了北江王本人一眼:“是绛红色蟒袍,红宝石勾带,福禄纹。”
      “绛红色蟒袍,红宝石勾带,福禄纹。”王妃缓缓地重复了这句话,咚地坐在了地上,“这么说,这么说……”
      王妃心里头千回百转,她最后一次看见北江王时穿的就是这套衣服。说明傅七确实是在之后见过北江王。
      “你要传的是什么话,可以说给我听吗?”王妃问道。
      傅七想了想:“与你说的,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他还想叫人把你安全送走。”
      傅七的这句话好比重锤砸在王妃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年轻女子跪在她身边一迭声安慰:“王妃您别这样,大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一阵清脆的小哨声响起来。
      顾千强的哥哥本在门边站着,他立刻凝神细听,随即脸色大变,他低呼到:“不好外面有人,咱们给人包围啦!”
      顾千强立刻附到门上去听:“几个人?”
      他哥哥听罢了哨声,说:“有二十五、六个人,都带着刀!”
      “这时候……”顾千强想到,“王妃,您被人跟踪了。”
      “怎么会!”年轻女人说,“我出门时十分小心。”
      “再小心,又能躲过几个人的眼睛,”王妃记起路上时不时的被窥视的感觉,“想必大王刚出事,他们就已经伺机而动要除掉我。我是冉国公主,我死了比留在世上的好处要大的多。是我们大意了!”
      她话音刚落,院门哐啷一声被撞地人用木桩子撞开了一条缝。
      几人赶紧护着王妃躲进屋内。
      苏显庸大喊:“不要进去,突围!别进屋子!”
      傅七马上跟着喊:“突围!别进去!要突围!”但是谁会听他的话,傅七嘴里还喊着就被顾千强一把推了进去,转眼间屋里门都落了锁了。
      “快突围啊!躲进屋里是死路一条!”苏显庸徒劳地喊,他身后的院门就在一声短促的撞击声中敞开,门上的铜环被震地咣铛咣铛作响。
      眼见外面的人迅速冲进院内,苏显庸急的飞起一脚,当即踢了个空。他紧接着挥了几拳,没一拳落在实处。这让他又苦又恨!
      身后顾千强提了一把柴刀,跟他兄长一左一右护在门边:“休想伤害王妃一根毫毛!”
      “七郎,七郎,你快出来!他们听不见我!”苏显庸焦急地喊道。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抵上自己的全部,魂飞魄散也好,永堕地狱也好,只要让他再做一刻钟的人!
      两边人马一触即发!顾千强不愧是做过苏显庸的亲随,抬脚勾住边上的条凳,一抬一放将最前面的三人瞬间撩到。兄弟两人扑上前去,立刻结果了两个。
      随后顾千强空手接过后面扑上来的刀刃,利落地一刀砍扎进一人的脖子。
      这时,又有两把刀迎面而至,他拼着被卸掉膀子的危险,扭身抗住了一把。然后用手中的柴刀将另一人的胳膊砍了下来。在这瞬间,他还在想要是把柜子里的那副铠甲穿在身上,他或许能多杀十人。
      就这样一步一步,兄弟俩不要命地挥舞着手中的利器,从房门处走到院门。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鲜红的血液喷涌而下。顾千强高举着柴刀轰然倒在了地上。
      他的哥哥捂着从肚子里流出的肠子,大喝一声丢出斧子,砸碎一人的脑袋。便被人踹翻在地,只是浑身抽搐着苦苦挣扎,不肯死去。
      苏显庸束手无策地看着,齿目欲裂。

      屋内三个女人奋力把床头柜等物挪到门口,死死堵住住了门和窗。
      尽管顾家俩兄弟为她们争取了些时间,她们这时都还来不及喘一口气。
      苏显庸钻过墙面走进来:“他们要放火烧屋,快,赶快离开这里。”
      “烧屋?”傅七一声惊呼把王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我怎么就没想到。”王妃扒着门缝看了看,外面动静不大,这就表示对方并不想破门而入。但这边房屋又密集,势必引起大火,傅党为了杀了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傅七着急道:“王妃,得快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跟着王妃同来的女人慌张地攥住王妃的手:“他们真的哟啊放火吗?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
      王妃拍拍她的手权作安抚:“或许我就不该隐藏身份偷偷到这里来,给了傅党可乘之机,还连累了你。”
      那女人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王妃您别这么说,不管您在哪奴婢都会陪着您。”
      这座屋子本身是结构简单的土坯房,由于京城位置偏北,一年中有五个月寒冷干燥,所以窗都开的不大。现在堵住窗门,屋里黑地就跟地穴一样,要从这里逃生千难万难。
      王妃转了一圈对傅七说:“早知道应该听你的,突围出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现在说这些丧气话有什么用。”站在她身边的苏显庸下意识回应道。
      “不管怎么样,先把孩子送出去。”王妃又说。
      因为在屋子的檐头下面有几个小气窗,只够孩童进出,那窗上镶了木条,但无论怎么看只有哪里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搬了个箱子,站到那几个气窗下面:“找个趁手的东西给我。”
      妇人立刻找来一把烧火钳。
      苏显庸趁机出去看了一眼,外面十多个人,已经在后院搬来了柴火堆在屋檐下,正拿着打火石引火。他转到气窗那面墙下,发现下面并没有人,便立即钻进了屋里。他对傅七说:“现在窗外正好没人,小孩从哪里爬出去,叫王妃跟他们说话,吸引他们的注意。”
      傅七问道:“王妃怎么办?”
      “此时此刻,听天由命吧。”苏显庸说,“快去。”
      傅七马上把话跟王妃说了一遍,那个跟着王妃的婢女问了同样的问题:“那王妃怎么办?”
      傅七只能沉默以对。
      “不用管我。”王妃手握着烧火钳使劲凿穿墙上的土胚,她起下一根木条,“我记得他说过,万一哪天先我而去,他会在布满往生花的桥上等我。”
      随后她咬咬牙,把另外两根木条起下来:“你们快走!”
      顾家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婢女跟妇人合力把七岁的那个顶到天窗上。
      那边王妃已经在大声喊话:“傅长怀,傅维安你们这几个老贼,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谋篡天下丧尽天良,其罪可诛!天下不是只有蠢人,朝堂上也不是只有佞臣。总有一日你会为祸害百姓,扰乱天下众叛亲离,不得好死。那时候蛆虫会爬满你们的身躯,烈日会烤干你们的皮囊,让你们受千万世唾骂。你们死将无葬身之地,死后亦永世不得翻身!我苏魏氏要在地府看着你们傅家,一代不如一代,直到断子绝孙!”
      她的咒骂声不可谓不毒,外面竟然无一人应声,于是她继续喊道:“傅长怀,傅维安你们谋杀忠臣,断子绝孙!”
      屋内的另两个女人此时也跟着喊:“谋杀忠臣,断子绝孙!”
      三人的声音不同凡响,迅速传出老远,那些住在周围的人无不听的一清二楚。
      本来停下的撞门声再度响起,显然咒骂起了作用,并且效果太好,反而逼他们急于杀人灭口。
      突然哄地一声,门外的巨大石磨被人从窗外扔了进来。堵着窗口的小柜子嘭地翻到在地。
      “遭了!”王妃想要再去堵住窗口已经来不及,几人持着刀从破碎的窗框爬进来。
      事到如今王妃并不露怯,她上前一步:“今日你们杀害北江王妃,哪怕得了几分好处,傅党他日也会借机害了你们性命。我奉劝你们一句,要想活命就把今日之事告诉姜全姜大人。我在地府必会为你们求情。”
      有两个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
      另有一人说“莫听她胡言乱语,杀了她。”说毕,身先士卒举到冲了上来。
      苏显庸挺身护在王妃生前,却半点用处也无,刀刃穿过他直逼王妃的胸口。
      “不!”
      王妃握住身上的刀,手上握着的烧火钳狠狠挺进对方腹中三寸多长,竟是想法同归于尽了。
      迷离之际,她怔然看着苏显庸的方向:“今生白首之约,只盼来生再续。”
      然后,骤然倒下!
      那边三个娃娃已经送了出去,但顾家九岁大的丫头卡在了墙头上,推不出去拉不回来。总归墙上的气窗还是太小。
      女婢眼见王妃身死,哀呼一声“王妃!”冲上前去,被砍下首级。
      顾氏妇人抱住吓傻的傅七,被身后歹徒一刀捅了个对穿。歹徒抽刀后,在妇人脖子上又补了一刀,并将墙上的大丫头刺死。
      之后,两个孩童以及顾家兄弟的尸体被歹徒从外面丢进来,最先爬出去的那个大约是跑了。
      歹徒放了一把火,带上自己的人的尸体,锁上院门,扬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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