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龙》两槐

13、第十三回 且看渣爹的

　　中原人的习惯，家丑不可外扬。
　　傅醒言的父亲傅庄山，字应善，论辈跟傅万言是同辈。年轻的时候口才没有傅万言好，为人却甚是实干，便被派到地方上去做郡守。
　　本来儿子被打伤的事情传到傅万言府上，人家好歹事先就会照应着，把人拉回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位丞相司直把这消息含在嘴里打了个转，原封不动地吐给他了。就交代他一句话，随你处置。
　　处置谁啊！说的是你儿子吧！再怎么寒碜也是自己儿子，能让别人处置？何况凭两家的交情，只要我儿子没被打死，我都不能随意处置了你儿子。
　　傅庄山今年三月左右才回到京城，家眷等也都是刚接来不久，在京城面子不算大。
　　他的品阶虽然比傅万言高，但目前还是个地方官，不像傅万言一样喊一句就有人把事给利索办了。当下叫马房牵了马，自己带着四五个人，让一顶小轿在后面跟着直奔医馆。
　　医馆本身是个民宅，扎在路边上毫不起眼，傅庄山赶到时却看到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卫戍兵。
　　手下人上前问话，居然是宫官中尉（担负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务）叫人围起来的。这些人也没拦着不让进，他担心傅醒言的状况就先进去查看。
　　正如疡医所说的，并没有什么大事，因为断骨不会要人命，比起风寒高热来并没有那么吓人。
　　傅庄山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再看傅醒言哼哼唧唧的模样不由板起脸。
　　“谁叫你到这种地方来的？打死都活该！等你伤好了，老子继续揍你一顿！”
　　傅醒言立刻不哼了，忍着细绵绵的疼痛，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表弟说他从没见过那种的地方，嘶！我其实已经打算出来了。”
　　说毕冲着边上坐着的傅七使眼色，在他看来，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傅七好端端的，帮他分担一些也算是好兄弟，不枉他特意带他出来见世面！
　　他不说还好，他既然这么说傅庄山就觉得八成还真是傅七的错。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要在这里发作傅七的意思。其一是傅万言人不在，发作个孩子是欺负人的做法。其二，没有问过下人实情之前，他还不会这么轻易盖棺定论。
　　他甚至还关心地问：“贤侄可有受伤，叫疡医看过没有？”
　　傅七摇摇头，顿了顿又说：“侄儿无事。”
　　傅庄山见状就不再理会他了，他陪着坐了会儿，外面的卫戍兵也叫人打听清楚了，原来两个人孩子涉嫌聚众，还没有被洗脱嫌疑。
　　但是聚众这项法令本身不健全，有用的时候用一用，没用的时候是个摆设，每个做官的都心知肚明，不可聚众其实上层给自己设的一项特权。
　　就比如几个人算聚众，都凭中尉一张嘴。
　　傅七好歹是傅万言的儿子，就凭这，宫官中尉也不应该揪着聚众这项不放。这往重了说意图谋反，朝堂上几人哈哈打个岔也就完事。往轻了说顶多算闹事，罚点银钱就可以了结。这么大张旗鼓把人围起来却说不通。
　　傅庄山直觉事情要麻烦，叫人把傅醒言抬起来就要走。
　　“庄山啊！”傅万言匆匆赶了过来。
　　傅庄山这下闹不明白了，傅万言是在搞什么鬼，不是说不来吗，耍着他玩？
　　岂料，傅万言走进来二话不说扬起手中的鞭子把傅七抽倒在地上：“这个孽畜！”
　　“这是干什么啊！”傅庄山立刻上前去将他抱住。
　　傅万言却是气狠了，气地浑身都在抖，他一把推开傅庄山，又抽了傅七一鞭。可能是觉得鞭子不解气，他扔了鞭子，拿起桌上大药杵：“今天我就打死他向庄山兄赔罪！”
　　这架势哪里像是要赔罪，看傅万言的样子是要实打实地往死里打，把傅庄山都给吓着了。那一瞬傅庄山还在想是不是傅万言演技太好，也有不少人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就因为迟疑了这一下，傅万言挥着药杵咔嚓一声就把傅七的左腿给打折了。伴着傅七的吃痛挣扎，那腿严重扭曲起来。
　　傅庄山不敢大意，这绝不是赔罪！这简直是打着给他赔罪的理由杀人啊，再说真打死了他傅庄山也没半点好处。于是大吼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快拦着！”合着两三个人把傅万言死死拦下来。
　　“万言兄，你这是要干什么，都是我家那个不孝子的错，我都教训过了。万言兄！万言兄！”这时候不管是谁的责任，他都要先往身上揽，总不能因此打死了人。
　　傅万言闻言，转头看看一边躺着的傅醒言，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口，如此几番猛地怒火就又上来了：“别拦着我，让我打死这个孽子！”
　　他这番来势汹汹，傅庄山都想不通缘由，他喊道：“有什么事情回了府再说，万事好商量嘛万言兄。”
　　“没什么好商量的，今天我就打死他。”傅万言恨声道。
　　“万言兄，宫官中尉的人还在外面，你不要把事情闹大！”傅庄山劝道。
　　傅万言听这话略有些清醒，却仍然把手中实心的药杵扔了过去，落在傅七脑袋上好大一声响，须臾鲜红的血顺着耳根流下来。
　　“哎呀呀，司直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啊。”这时，伍正桓领着五六个兵进来。
　　这几个人走进来屋子里的立刻使得空间拥挤不少，特别是他们人人佩刀，带来的空气都充满了肃杀的味道。
　　傅万言忙挣开了几个人的钳制，他整整衣服，打理好发冠，一抬头惊讶道：“怎么是你？”
　　傅万言这句话说的不客气。伍正桓执掌北军，拿的是万石俸禄。而傅万言身为丞相司直，职责在辅佐丞相，检举不法，只享受千石俸禄。两者根本无法相比。
　　随即傅万言也反应过来了，拱手道：“伍将军！”
　　然后又给傅庄山介绍道：“这位是宫官中尉掌北军的车骑将军伍正桓伍将军。伍将军，这位是太原郡守傅庄山。”
　　傅庄山赶紧给伍正桓见礼。
　　在昱国除太尉以外，只有两个骠骑大将军，北江王算其中一个。而在骠骑大将军之下也只有两个车骑将军。车骑将军位比三公，更别说还带着北军。对方地位之高，傅庄山是一万个惹不起。
　　不过傅万言却不是这么想的，因为论资历伍正桓可不能跟他比。当初在伍正桓还是个偏将军的时候。就有有“小司直”之称。
　　这三个字正是傅万言第二的意思，傅万言本人深觉得膈应得慌！这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不长眼睛。想他傅万言怎么能与这样的人为伍！
　　于是傅万言就开口道：“伍将军有何事，若是无事，我们这就要走了。”
　　这里伍正桓地位最高，原本应该由他先开口，不过他也恼：“两位小公子聚众杀人，本将军是来拿人的。”
　　“胡言乱语！”傅万言指着傅醒言说，“太原郡守家的公子才十四，怎么可能杀人。”
　　“人确实是死了，当时两位公子都在场，至于是不是两位公子杀的，只要带回去查一查，就能见分晓。”伍正桓扬声道：“把尸体抬进来。”
　　“不用，”屋里就那么大，这么多人已经挤地拉不开距离，再加上个把死人，只怕都要转不开身，傅万言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不可能杀人，他们当时根本就不在那里。”
　　伍正桓暗暗叹了口气，一个不注意竟然叫人把这两位傅姓公子放跑了，特别是傅万言居然跑来了，他本人对“小司直”这一称呼也膈应得很。
　　“傅大人，本将军并非空口无凭，两位公子的仆从还在扣在那里。且其中一个已经死了，是以要带两位公子会去查问。”
　　傅万言耍赖到底：“不过两个私跑出府的下人，你尽管依法查办，傅家绝不包庇。”
　　“傅大人，”伍正桓抬头对上傅万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不想动粗啊。”
　　“笑话，有本官在这里，休想动他们一根毫毛！”傅万言虎着脸道。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伍正桓一不做二不休，喊道：“来人，把两位小公子带走。”
　　“伍正桓你当老夫死人！”傅家的随从即便有两把刷子也打不过拿刀的，傅万言大喊道,“你诬赖我儿到底有何居心！”
　　伍正桓充耳不闻，甚至瞅了个空隙抬腿把一个傅家随从踹到了角落里。
　　傅万言没想到伍正桓真撕破脸，实际上这会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管傅万言官多大，出了这个门，伍正桓要是不认，他们都只能吃下哑巴亏。
　　这时傅庄山大喊道：“我儿他有重伤不能乱动，不能乱动！”
　　这句话还有点儿用，傅万言跟着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伍正桓，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伍正桓哪怕敢有恃无恐地堵在这逮人，但他也不能让人有好歹：“好好照看着傅家的两位公子！我们是来抓人的，可不是来伤人的。”
　　伍正桓带来的人也不笨，从来都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长官要跟丞相司直对着干，上面责问起来确实是由长官担着。但是对方有个头疼脑热，或者缺胳膊断腿的，他们一定会跟着倒霉。于是又喊进来四五个人，拿出抓猪本事，把几个人囫囵地给捆了起来。
　　“都挺聪明啊！”伍正桓略有些头疼地说：“待会解绑的时候看你们怎么办。”
　　这边傅醒言在一人宽的木板上躺着，他先是目睹了傅万言进来扬言要打杀人的过程，又碰见来抓他的宫官中尉，早就不知所措了。见卫戍兵来抬他慌忙捂着胸口低声喊：“你们干什么，我就是带着我表弟去走走，路过也犯法吗？”
　　他胸口受着伤，不能大声话说，不过在场的大部分还是听清楚了。
　　伍正桓闻言立刻问道：“小公子果真只是去走走？”
　　他这不过是个语言陷阱，只要承认去了，那就是在场，到时候不管是去干嘛总之牵扯进来了。当然，要是普通聚众也无所谓，关键是这里头明晃晃透着股阴谋的味道，实在是不能认。
　　傅庄山看得明白，车骑将军都亲自来抓人了，后面必定有真招：“孽子，给我闭上嘴！”
　　伍正桓眼疾手快地拿起一块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黑布把傅庄山的嘴堵住，顺便也叫人捂住了傅万言的嘴：“还不把小公子抬到外面去！”
　　“大人，另一个怎么办？”
　　傅七躺在地上还没晕过去，疼地脸色发白，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但却连哭出了声儿的力气都没有。
　　伍正桓上前看了看，傅七流了一脖子血，腿还折着，索性人是醒着的：“还不简单，去把门板卸下来抬出去，再叫疡医来把腿给他接上。”
　　他把两个傅大人困在屋子里，叫人好生看着，又叫卫戍兵把两个傅公子放在街边上供人围观。有卫戍兵巡逻的街面还敢偷窃抢劫人很少，治安一流。但架不住看热闹不犯法，一窝蜂地就围了上来。
　　“啧啧，都来看看啊，这就是聚众闹事的下场，”伍正桓极其无耻地用向周围宣传道，“不要以为是王孙贵族，就可以逃避王法。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与庶民同罪！”
　　傅醒言平素算得上是讨人喜欢，一直家中人的心头宝。出那么大的丑还属头一回，听着那么多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他，他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伍正桓蹲下来，凑到傅醒言的耳边说：“原本不想这样，只想带公子回去查问，就是写个条子画个押，证明公子去走了走。”他特意加重了走走两个字，
　　“奈何傅大人从中作梗，未免两位大人出来之后到皇帝面前告状，本将军不得不出此下策。谁叫傅大人不肯让公子去签字呢，现下我是不能就这随便放公子走了，只能委屈公子公子。”
　　“叫他们都散开！”傅醒言赶紧说。
　　“那不成，”伍正桓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等傅大人告我个徇私枉法时，这些人都是我的人证，横竖我拿不到小公子的签字，这事难了啦。”
　　傅醒言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有的精明强干在围观之下都化作泡影：“不就是签个字，拿来，签好就放了我。”
　　“小声点，这么多人看着呢，”伍正桓笑道，“还是小公子明事理。”
　　伍正桓又转向傅七，这两人是并排放着的，方才他说什么傅七也听得见：“这位小公子，你意下如何？”
　　傅七还怕回去给傅万言打死呢，硬憋了一口气才有劲说道：“抓了我去吧，把我关起来，我就住牢房里。”
　　霍！不愧是傅万言的种！
　　伍正桓也就不跟傅七墨迹，看傅醒言签上字，又叫人给他按了红泥，啪地盖了个巴掌印。
　　伍正桓笑眯眯地说：“既然都承认了，看傅公子伤得这么重，怕是受不得牢狱之苦，送回去吧。”
　　让人把傅醒言抬回屋里去，自己也跟着跑进去，脸上挂着假笑，跟刚才判若两人：“司直大人，郡守大人，两位大人受苦了，来人，快给两位大人松绑！”
　　“伍正桓！老夫知道你想耍花样，老夫不松，老夫就这样出去让人看看！”傅万言吼道。
　　“岂敢岂敢！哪敢叫司直大人那样走到街上，有失身份！有失身份！”松不松绑的也不由他们说了算，卫戍兵把他们身上的绳子解下来，团吧团吧塞到自己盔甲里，伍正桓继续陪着笑说，“我把小公子带回来了，大人尽管带小公子回府，就让我护送司直大人和郡守出门。”
　　说着给几个卫戍兵使眼色：“来，大人请。”
　　卫戍兵马上半架着把人请出去了。
　　出了门口，外面还围着大圈的人，傅万言下意识地就收拾了下衣衫。
　　伍正桓带着自己的人，朝两个傅大人拱手道：“本将军还有公务，就此告辞。”然后一阵风一样抬着傅七哗啦就蹿了出去。
　　两个傅大人浸淫官场多年，今天被人暗搓搓地耍了一遭，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时却有一个人冒出来：“哎呦，听闻司直大人在此，本王特地赶过来看看。”
　　傅万言抬眼就瞧见苏显庸带着几个人站在边上，气得更甚了：“大王缘何在此？”
　　苏显庸却是不理他，问身边的人：“看司直大人的样子还好吧？怎么到医馆来了。”
　　那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司直大人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倒是太原郡守家公子有恙，此刻还躺着。”
　　苏显庸笑道：“是本王失礼了，既然司直大人和郡守安好，改日再登门来看贤侄。本王眼盲多有不便，这就不打扰两位大人。”
　　说毕带着自己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傅万言哪还有看不明白的，苏显庸这时候冒出来就等着将来来给伍正桓作证的。那么他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傅万言忍不住冲着苏显庸的背影喊道：“大王，既然多有不便，就少在街上走了，当心摔着。”
　　苏显庸走着走着竟真跌了一下，要不是身边人扶着，马上就得来个狗吃屎。
　　围观的人见了无不低头闷笑，傅万言也略觉暗爽。
　　哪知苏显庸回过身来，正儿经八百地作辑说：“承蒙司直大人吉言，如此灵验，不知司直大人能否祝我捡到个金元宝。”
　　围观的人继续笑，傅万言僵着脸扯了扯嘴角：“大王想银子想疯魔了吧。”见鬼的金元宝，这不就是在借机说他一张臭嘴，好的不灵坏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