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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借问生母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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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醒言虽是今年才回到京城,对京城的一草一木却了如指掌。拉着傅七一路走一路跑,来到一处院落就对傅七说:“我带你来见识见识,算是庆贺你过生日了。”
这是他在外面租下的一个小院,供自己与小伙伴们聚会玩乐。院子不算大,只有两进六间房,但布置地十分随意,地上载满了别处移过来的花木,看上去倒也清新优雅。
他把傅七拉到院里头坐下,随即吩咐自己的仆从,把他的玩伴找来,再买些酒肉。他身边的仆从要比傅七多,足有四五个,几人闻言立刻撒腿跑了出去。
傅醒言又毫不客气地指着傅七身后的金钟使唤道:“你去把后面的鼎拿过来,生上火,我们要烹肉!”
金钟一句话都没抱怨,躬了身就去找鼎。
傅七坐在石凳之上,眉头猛跳不止,他说:“既然表兄要在此处聚会,那我就先回去了。”
傅醒言一把拉住他说:“你回去做什么,正是因为你生日,我才带你出来庆祝庆祝,顺便认识下我的朋友。”
“我不想见外人。”傅七说。
“都是我的朋友,没有外人。”
我连是什么身份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就已经是自己人了,说笑吧。傅七觉得傅醒言自以为是地有些荒唐:“表兄,你放手。”
傅醒言却刻意忽略了傅七退缩之意,牢牢抓着他:“我的朋友都是豁达之人,你们一定能和睦相处的。”
他比傅七大,而且似乎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这样死死拽着傅七,傅七完全挣脱不了。
没一会傅七眼睛都红了:“表兄,你让我回去,我不想呆在这里。”
“哎呀,我也是为你好!”傅醒言把他推到屋子里,又从屋外上了锁。他深嘘一口气,虽然体力上是压制住了傅七,要一直拉住还是很难的。
“表兄,你放我出去!”傅七在里面急地直拍门板。
“我爹和我说,要挣取前程,一定要交游四海,我是提携你呢,你别不知好歹。”傅醒言应道。
金钟抱着鼎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不知所措地问:“表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呐。”
傅醒言不顾形象地翻了对白眼:“你是什么东西,我用得着向你交代。”
金钟一缩脖子立刻不说话了,担心傅醒言去大夫人那儿告他的状。至于傅七他是不怕,大夫人基本上不耐烦理会傅七,除了要训人的时候。
傅七喊了许久,急出了一脑门的汗,直到听到院子有他其人的声音的时候,他终于想起自救的方法来。
他从袖袋里摸出苏显庸送与他是竹叶签和一只小小的刻刀,在竹叶签中刻写道:怎么才能出去?
只见竹叶签上已经有两排字,显然是他之前刻上去的。
一排写道:问什么都可以?
下面两个篆体红字:可以。
第二排写道:聪山果真要我八两白银才能换之?
下面仍旧是用篆体红字写道:非也,有手抄册,书斋许诺不收钱。
于是那天夜里他对金钟说:“明日你去书斋去求取下《聪山》的手抄册,我听有个来沽酒的公子说,那个不要钱。”
金钟起初还说没有,傅七扬言自己去,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自那以后傅七就没用过这卷竹叶签。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浮现出来:门外锁已开。
“……”
傅七捧着竹叶签有片刻的呆滞,之所以写完两个问题之后再没用过就是未免浪费了这个宝贝。谁知道写满之后这东西还能不能用,与其问些无谓的问题,还不如下次用来揣摩下大夫人的心思,帮大夫人解决下烦心事。
“表弟,快出来让我的朋友们见一见。”傅醒言把门推开。
傅七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竹叶签塞回袖袋里,抬头看见七八个探进来的脑袋登时觉得血往头顶上涌,自然地产生了无地自容的情绪。心里却不着边际地想到,为何是我去让他们看,果然是叫人来瞧新鲜吧。
傅醒言见傅七不肯出来,就进来将抓住他,死乞白赖地往外拖,嘴里一迭声地说:“来吧来吧,跟大家凑在一起多难得。”
傅七心只好用袖子掩着脸。这么多人看着,他们都是傅醒言的朋友,傅七即使在这撒气也没人会帮着他。所以到了这份上,再跳起来要死要活把傅醒言骂一顿都是没用的。
幸好来的人都还识趣,除了兴致勃勃地想要看傅七的三瓣嘴,礼节上都还过得去,很有一副“吾乃大丈夫!”的架势。
傅醒言给每人都倒了一杯酒:“第一杯,我代表弟敬大家,今日是他生日。诸位都是我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只不过他面子薄,你们待他亲近一些。”
这些人果真和气地来跟傅七碰杯,他们基本上是十三四五的人,有些体格已经跟成年人差不多,喝起酒来也没什么,甚至很有风范。不过傅七处在一个刚刚脱离稚子却又还不够大的阶段,举着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傅醒言见状,握住傅七的手强制让傅七喝了下去:“大家敬你的酒,喝了吧,横竖没人看着。”
感情跟过来的仆从都不是人,不会回去学话似的。不过看傅醒言的言谈手笔,在家里必定十分受宠,大约也没办法体会傅七的胆战心惊。
傅七只感觉到一股刺激的酒味从喉头直涌到鼻腔,激地他忍不住低头咳嗽。不少酒液从他的唇缺处漏了出来,围观的众人各自交换了个原来是这样的眼神,仿佛是涨了见识,纷纷再倒酒碰杯。一群少年郎没有半点儿忧愁,恣意纵酒。
其实那些仆从买回的酒酒劲并不算厚重,大约也是怕把这些年轻公子的身体喝坏了。多喝上几杯自然而然就会习惯。
不过众人都没想到,傅七因为咳嗽而涨地通红的脸一直没有消下去。有人就说:“醒言,你这表弟恐怕没什么酒量。”
在他们的认知里喝酒上脸比较不体面,而且表示酒量也不好,因此傅醒言一挑眉说:“你的意思是说我酒量也不好?”说着举起袖子扇了扇,他是属于酒量确实十分好的那种,因此总是边喝边冒汗,同时也会轻微地脸红(热的)。这样的体质千百个人中也难出一个。
那人一副想苟同又不敢苟同的模样,他还是认为喝酒能喝地面不改色的才是真君子。跟他有一样想法的学子很多,但偏偏就是没有真君子能把傅醒言灌倒。
至于到底什么人什么样的酒量才算好,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他们依凭自己不多见识,把酒量好的人都举了一遍。
“喝高粱酒当属卓鹏飞小将,酒坊里赫赫有名。”
……
“车骑将军伍将军能日饮八大坛。”
“这有什么,运漕有个小官,因擅饮酒被破格提拔,传闻他从未喝醉过。”
有个人一直未开口,他唇边有颗大黑痣,说话时那痣一颤一颤的。他趁着大家歇气的空荡,不紧不慢的高声说:“这些人有些高远,有些粗鄙,大多都未见过,我倒是在一册经书(很多书都叫经书,不止是和尚用的==)中看过,能不能喝酒,大致可以分成四种。”
他举了一根指头:“最末,酒量最差的人,沾酒即醉,且都面赤如血。”
这点得到了小伙伴们一致认可,最不能喝酒的确实会都上脸。
他继续说:“第三种,能喝一点儿酒,且仍旧上脸。这样的人比刚才的好一点点,还能每日喝上几杯。”
傅七满面通红看着他,不是他疑心,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虽然说的事实。也是酒壮怂人胆,换了平时傅七听过就算了,这会儿忽然喝下手中的酒,大着舌头接嘴道:“第二,饮酒时始终面色莹白,到一定量则骤发酒醉,或神志不清或呕吐或晕迷,且不易酒醒。酒量最好的就像表兄一般,喝时会发热并大汗,面色红润,不易宿醉。此处出自《楼梅兰疡经》醒酒篇。但著此经书者乃前朝维安城中的妇人。维安地处西南,常年雾障弥漫,他们一般喝烧酒,烧酒辛辣后劲大,喝一杯抵我们喝十杯。”
大黑痣皱了皱眉,因被年纪比他小的傅七抢了风头而心生不悦:“小公子喝得不多,懂的到不少。”
傅七感觉到头越发沉,他用不小的声音嘀咕道:“你大约是第二种,我则是第三种,我们之间还会有种区别你现在看不到。”
傅醒言把傅七带出,也并不是要给自己摸黑的,闻言立刻给傅七搭话:“什么区别,表弟你说来听听。”
傅七说:“三斤高粱一斤酒,我酒量浅,喝不进去也没甚,如表兄,他喝进肚里转眼发热排汗也没甚,但若只排尿不排汗,这就是把高粱吃进去却没用出去,容易生出富贵肚。”说着抱着肚子比划了个怀揣西瓜般的弧度。
众人笑了笑没当一回事,只有大黑痣脸色更加不好。
这时又有人凑到傅醒言耳边:“你表弟这三瓣嘴,吧嗒吧嗒地果真跟兔子一样。”
“边去,说的是人话吗?给我喝!”傅醒言把他推开,与他对饮三杯,两人就又笑呵呵的。
这些少年渐渐酒酣耳热,吃着熟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傅七举着属于他的第三杯酒,坐在这群人中间很有些茫然。大多时候他都插不上话,傅醒言没有给他介绍其他人,是以他最开始认为傅醒言是找他来给人看着乐的。但这些人言词也没哪里过分,对着他也言笑晏晏,时不时还给他递地块肉。
又过了会儿有人往鼎里放了起阳草(韭菜),傅醒言正热地慌,就不再吃鼎里的东西,改为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刚知道自己的这种体质,是越喝越热,但完全没往心里去。于是不多久他就发了疯,脱了一层衣衫,敞开了前襟,捧起酒瓶子喝,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频频说起扇子。
然后终于有人接了他的话茬:“你原来那把绢扇呢?你不是都带在手边的吗?这里有没有外人,拿出来用呗。”
时下最常用的还是莆编扇和羽扇,绢扇流行与妇人手中,但学子们也喜欢在绢扇上写字作画用以炫耀。傅醒言就仿照自己老爹准备壁画(用于陪葬)画了一只瑞兽。
但祥瑞是敏感的东西,他还没有显摆几日就被收走了,并且还被教训了一顿。他不愿意跟人提起这一节,仰头狠狠灌了一口:“我现在喜欢羽扇,上黑下白的的那种。所以这羽毛不能是一般的鸡尾羽,必须是鹰羽!目下还没凑齐呢。”
“算了吧,一定是画工不到家。”大黑痣说。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傅醒言用手划拉一圈:“谁说我画工不好,有本事比比。”
“有何不可。”在座的人纷纷应和。
如是又是打发各自的仆从出去跑腿,买纸买颜料。
当傅七还捧着那第三杯酒纠结着喝不喝的时候,他也被他们拉着去画画去了。傅七当即犯了难,倒不是他没天分,只是纯粹不愿意画。
那边傅醒言落了几笔之后心中有了点底,转过头来对众人说:“这书中无第一,想必画也如是,今日我们聚在一起比画,不求最好,但最末的那个总是要罚的,你们同意吗?”
不少人都认为自己画的不错,是以他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响应。
“那好!”傅醒言拍板,“最次的那个罚酒三大碗。”
然后傅醒言又单独对傅七说:“表弟,你虽然年纪最小,但表兄十分敬佩你的父亲,是以你应该能画地很好,就算大家仗着年纪赢了你,你也不用担心,酒我替你喝。”
就年纪来说傅七是很有可能垫底的,加上主意是对方出的,傅七也做不出感激状来,只是点了点头,心想还是随便画吧。
到了展示的时候,从仆们极有眼色地在屋里点了灯,把一些光线的死角都照亮。
□□幅画被摆在了一起,傅七粗粗看两了眼,众人大多都是画兽,他那似猫似虎的玩样儿竟然能混到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至于谁垫底,倒是一目了然。原来是有人画了只王八,那粗糙的手笔,可见其本人已经破罐子破摔,根本没打算掩饰他不会作画的事实。
有了最差的,剩下的人还需要一较高下,傅醒言画的是麋身龙尾一角的麒麟。他画工果真十分不错,那狮头、鹿角,虎眼、龙鳞,牛尾无不惟妙惟肖。而其他人的都没有他那样的功底,尽管谁都没说他最好,实际上都默认了。
傅醒言站在桌前洋洋得意,指着唯一一幅人像画:“这怎么还带字?”
大黑痣此时展开笑容说道:“我自问画工一般,就借一借傅小公子母亲的画作的荣光,不求最好但求一般也就是了。”
说完又对傅七正经八百地施礼:“令堂的画名千金难求,我还在你面前模仿,实在献丑。”
“啊?”傅七愣了愣,大夫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名声,怎么连他都不知道,可玩笑又不是这么开的吧。
几人仔细把他的画看了一遍,特别是那首情意绵绵的诗。傅醒言到底年长较为世故,立刻看出了里面的不妥。他赶紧拉一把傅七,扬声道:“中田兄,我姨母可不擅作画,你弄错了吧。”
魏中田笑道:“这可是经过御史中丞傅大人确认的。确实是傅小公子的母亲的所做。并且是从一个寡妇那儿拿出来的,现在坊间几乎没什么人不知道。”
傅醒言皱起眉,对方的话里信息量略大,稍稍一听没什么,但她姨母的画作怎么会落到一个寡妇的手里,又偏偏拿出来叫御史中丞来确认了呢。当然关于真实性他并不怀疑,连御史中丞都抬出来了,对方便不敢睁着眼说瞎话。
魏中田继续说:“可惜那个寡妇不识字,这么好的东西不好好保存记起来,而是宣扬开来了。要知道传闻那个寡妇的帐中人可是朱长寿,为人不怎么样,诗画方面他还算拿得出手。“
傅醒言看魏中田的眼神立刻不善起来,他把还不在状态的傅七拉到一边:“你发什么傻啊,这可关系到姨母的清白,你没看到那是怨妇的口吻?且还是朱长寿有关,你可知道朱长寿是什么人,他的名声可是臭的很,姨母怎么能跟他沾上关系。”
“那怎么办?”傅七也逐渐明白过来,对方这似是而非的话,是暗指大夫人与朱长寿有私。
魏中田在他俩身后喊道:“可惜了,原画还在御史中丞大人手里,但我有幸见过临摹版,画得确实是好,字也写得好。”
傅醒言顾不得回头拌嘴,他也觉得难办:“怎么办,最好是能证明那幅画不是姨母画的,可是这事情我还没听说过,就算我听说过,这要怎么证明,啧!”
傅七没自己的主意,闻言就说:“那就说是我画的?”
傅醒言头也不抬,不是他看不起傅七:“你见过原画吗,还有姨母的笔迹你能模仿吗?”
傅七捏了捏袖袋里的竹叶签:“试一试吧,这事严不严重?”
傅醒言瞪着眼:“当然严重!这可是大事!是一桩丑闻!影响的不光是你,姨夫更会名声扫地。”面对着傅七,他不得不把话说得重一点。
“我……”傅七思来想去,张了几次嘴,最后干巴巴地说,“这画就是我画的。”
如果他真的能够画出来,就必须说是他画的了,否则见都未必见过,如何能画得出来。要是说他见过,那又表示原画确实是大夫人画的,即流言是真的。如此,谁能保证傅醒言会不会说出去。
傅醒言犹疑地看着他,不是他不想相信,俗话说得好,观其字辨其人。画上字迹风格诗句岂是傅七这样未经人事的孩子能想得出来的。他语重心长地说:“光唬住他们也是做无用功,你起码也要唬得住御史中丞和街上的人。想想难度有多大。再说你见过原画吗?”
傅七不大肯定地说:“见,见过吧。”
傅醒言眉头皱地更紧了:“罢了,这事还是回去禀告了你我的父母亲,再做打算吧。”
“不,不我不敢告诉母亲。”傅七抓住傅醒言,“你放心,我一定能画,且保证和原画一模一样,布字用色分毫不差。”
傅七看对方还是不答应,想了想又说:“表兄你带他们出去喝酒,我立刻画一幅,画完就出来。不差这点儿时间。”
傅醒言想想也对,也不妨给傅七一个机会,反正早回去一个时辰晚回去一个时辰都没差,事情俨然已发生了有段时间了。所以他最后还是点点头,逼着自己挂起笑脸,把所有人都哄出去喝酒了。
临出门前,傅七拽了傅醒言一把:“画这幅画的,就是那个大黑痣叫什么名字。”
傅醒言说:“魏中田,魏阙的魏,中原的中,田地的田。”
“好我知道了。”傅七随即就把门关上,他掏出竹叶签,尽管想法不错,他本人却也没多大把握。他在签上刻下:魏中田所画的原画是什么样子?
幸而北江王送的竹叶签果然是个宝贝,不大会儿一副画风隽永,字迹清秀的小篇幅书画就显现了出来。傅七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但他乐了没一瞬,转眼又塌了。他在最后剩余的四根竹叶签上刻道:这画是何人所画?
签上现出三个字:傅锦柳。
正是大夫人的名字。
傅七顿时感到不知所措,像是窥探长辈龌龊的秘密,即兴奋又难过。最后他又木然地刻了几个字:我母亲与这画送与之人的私情何时起,何时终?
签上说:崇慧八年起,元鼎七年终。
傅七在崇慧五年出生,崇慧帝则在崇慧十一年驾崩,新帝年号元鼎,也就是说这段私情从傅七四岁那年开始,还要等到他十三岁的时候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