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历四刀

6、停留 留下了呗（

　　不过这轮对话一结束，我却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总感觉是坐在观众席看戏，却看不明白。又像是站在展览台前，看着画框里的素描或油画，而我不懂作者的意图，这画也跟我无关。我打了个冷战，莫名感到了恐惧——那需要斩断的若是锁链，锁链却也是这样陌生，那为什么会有锁链？大概是我想多了，出现了幻觉吧。
　　我从来都没有进入过任何人的人生，也不想进入。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星期前那碗饭？

　　“那我们再来说另一件事好了——”杨谦停顿了一下，“虽然严格来说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轮到我了。然而我沉默着，黎逸肖也没有说话。黎逸肖为什么不说话？

　　杨谦继续说着：“但是我今天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了，也就管管你这闲事了……你们俩怎么回事？你几天前去看黎荷的时候就没带上他，我也以为是他有什么别的事，所以没问，今天再过来——就成了这样。”

　　几天前？
　　“哦……”我的喉咙自己出了声。那他早就看见过我了。

　　我突然又想起来最后那天晚上吃饭，吃得不应该。但最不应该的是，我跟着杨谦跑过来了。那条锁链真的只存在于我的幻觉中，实际上并不存在。确认这点之后，我全身都放松了——就像早晨到来时水汽凝华，从一团无序的混乱，收束成了一颗露水，在草叶上软趴趴地躺着，往黑暗的土地里滑落。愧疚、恐惧、无措、混乱都消失了，黑暗但坚实的土壤使我又成为了我自己，顾虑都不见了。

　　我张开嘴了。
　　“我其实是流浪汉，跟他没什么关系，更不是什么好朋友。只是因为那几天我受他的帮助，住在他家，为了报答他，我才按照他的要求和他一起过去……我没有骗你，这个人自己可以证明。”我看见杨谦瞪大的眼，似乎十分惊奇，便希望三流作家自己可以说明白。

　　那根烟已经烧到烟嘴，他终于取下来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了。“差不多。”他说。

　　但与当事二人的淡漠不同，杨谦憋红了脸，似乎很生气，又很无奈，看了我们两好久才出了声——几乎是用吼的：“我——我操！”

　　“你的智商反正就没够用过，头骨骨质增生都要成实心的了。”黎逸肖陈述事实一般嘲讽。

　　“滚！那……那！哎我操！”杨谦叫道，声音瞬即又落下去，好像突然谈论起八卦的女人，“他也不知道你的情况？”

　　三流作家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我紧接着说，那天我没告诉他我的名字，以及他今天看见我而我说出那些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杨谦说的那些“什么情况”我也一概不知。

　　“我觉得我总是要离开的，他这个也骗不了你们多久，所以才那么做。”

　　“所以你跟着我回来只是怕我不相信？”

　　我点了点头。

　　“哎……我就说，怎么会这样突然又奇怪。”杨谦叹了口气，“不过我还真可能不会信，毕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流浪汉。干嘛流浪呢，找个工作稳定下来不好？”杨谦突然使劲盯着我看，“你……不会是什么出逃的精神病人吧……”

　　黎逸肖听完笑出声来，“张笑晓能看上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智商互补啊？”

　　“你妈你不能住嘴抽你的烟么，真是嘴贱！”杨谦转过头骂他。“哎，你也跟着住过几天，一定不好受了……”话没说完，杨谦蓦地愣住了，像播放流畅的电影按了突然卡住了一样。他又猛然站起身来在客厅里瞎转圈，不时看我几眼。那眼神倒是很奇怪，好像我是什么外来生物，令人浑身难受。他又在三流作家身旁绕了几周，三流作家却只是无聊地撇撇嘴，并不搭理他，搞得杨谦像个神棍，十足是研究妖怪的架势。而后他又鬼祟地跑到厕所，呆了很久，也不知是在干些什么。可当我准备走时，他又从厕所回来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坐在我面前。

　　“喂，”他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傻笑，看着黎逸肖说，“我智商上线了。”

　　黎逸肖冷笑了一声。

　　我不明白他们两个在交流些什么，搞什么伎俩。

　　杨谦在我身边坐下了，用母鸡看小鸡的眼神看着我，我自然忍不住皱起了脸，奇怪他这眼神。
　　“怎么了？”

　　“你看，这外边还在下雨，你要不过两天再走吧？”他故作坦率地睁大了眼睛，还眨巴眨巴的。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杨谦非拉着我把衣服弄干，等雨停了再走。我呆在三流作家的家里，只觉得不合适，因为我们俩已经毫无关系了；此外，我是否留在这里也跟杨谦没有关系。

　　然而杨谦就又开始拉着我，说对我的经历很好奇，一直打听关于我的事情，比如名字、年龄、故居地、流浪时长。我并不肯告诉他，结果他就开始缠着我说个没完了——这人真能扯，从庄子讲到陶渊明，又从陶渊明讲到王夫之，讲完华夏的，又开始了古希腊犬儒主义，中途大段大段地给我讲名人名言，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找到他那些话的中心。我只是觉得，上过大学的人就是厉害——不过也真是傻乎乎的，不知道他说这些干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谦总算从他的讲述中回过神来，又关心起我了。

　　“你看，这个世界上出现过那么多聪明人，谁都说不清楚到底要怎么生活，也没有谁被别人真正说服与控制，而你又是为什么到处跑呢？好好活一辈子，多好啊！”他的眼睛发亮，好像一个细数珍宝的孩童，纯粹而耀眼。

　　但是，我也如他所说，“没有被别人真正说服与控制。”

　　“流浪无非是无家可归。家庭的消失，很多时候都是形式上的东西，然而要让人真正开始流浪，家庭形式的解体还远不够。”黎逸肖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杨谦，你就别啰嗦那些有的没的了，最后一句像点样子的，也是张笑晓跟你说的吧。”

　　“我媳妇儿当然聪明，不然我在这里说这些干什么？”

　　“你跟他都没有共同语言，见过两次面，能说什么有用的话？”

　　杨谦一愣，这下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见状起了身，把毛巾搭在沙发上，说道：“那我先走了。”然后我去厕所换自己的衣服。镜子里，那脸色有些苍白，估计是饿的。以后也就这样咯，我没有任何锁链牵制。

　　换好之后，我再推开厕所门准备出去——眼前却是三流作家站在门口。我有种极其强烈而不祥的预感。

　　他斜眼看着我，“你等雨停了再走吧。”

　　什么？我站在那里，心脏仿佛猛跳了一下，脑袋又似是灌了浆糊，乱七八糟。我反射性地拒绝了：“可是我白吃白喝，又帮不了你什么忙……”一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出来怎么像是我在闹脾气！真是想找个洞钻进去！我耳根发烫，视野也愈加不稳定起来，或许是因为心脏跳的动静太大，分布在眼球附近的血管也不稳定了。视线四处漂移中，我仿佛看见杨谦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兴奋张大了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仿佛自我收敛一般合上了嘴，转过了身。

　　“这两天雨都不会停，你可以留在这里。如果你不想白吃白喝，我们就做个交换。”黎逸肖俯视着我，“我虽然三流，也是个作家，就和你需要他人的帮助而生存下去一样，我也需要汲取我的养料。”

　　我忍不住抬头，那双眼睛正与杨谦相反，仿佛蒙了纱一样捉摸不透，似乎只有距离与傲慢。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需要什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吗？我不知道——
　　“什么养料？”我只是忍不住问他。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却又看向别处，手插进那有些糟乱的头发里。

　　“你不是流浪吗？我想或许可以作为小说题材。”

　　“啊？”我总觉得又有什么抓住了我，喉咙都干涩起来。同时气息凝滞，手脚战栗，脑内警钟作响，只想逃离。然而我的身体和喉咙却于此时背叛我，那双脚将我向前载了一步。

　　“我是说，你和你的故事。”黎逸肖解释。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我自己，鬼使神差地迅速回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