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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紧锣密鼓 表里意图有 ...

  •   现在的一切大概都不太正常。最初伏笔也许埋在那个雨夜,那个小仓库里。就是那里让我和黎逸肖拉上了一点点关系。

      杨谦已经走了。本来该走的是我。可是状态不正常的我说了有违我意愿的话之后,我的手脚便被我的话语束缚,拘束地在沙发上叠起来。我搓着指关节,偶尔看看电视,脑中的全部注意力却都在离我10厘米远的黎逸肖身上。

      他居然在看电视!
      可真是难熬。就没人说点什么吗?
      我有些沮丧地低垂了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不过,我们能说什么呢?之前的那段日子偶尔会胡扯,现在倒尴尬起来。他作为作家想知道我的故事,我说个大概就好了,毕竟我并不想把我自己的生活作为商品卖出去。

      然而,我的紧张却是多余的。这一整天他都再没有跟我说话,只是看电视;偶尔去厕所。到了晚上9点左右,他就又回了那个小房子。甚至,接下来的两天,除了早上起来打个招呼,他叫我吃饭,或者诸如此类的可有可无的对话,我们基本上无所交流。

      这使我安心,也使我不安。

      他本应该早点结束这笔交易,但是他拖延着。我不想交出我应交出的商品,因而拖延又使我觉得最好不过。那么,我本来就不该答应他。

      我们又在饭桌上了。我打算问他。
      “你什么时候问我?”我见他看着我,又尴尬地补充道,“我要走的。”
      他只是去夹他自己的菜,“我知道。”
      吃完之后,黎逸肖罕见地坐在了沙发上,并没有直接回小房子。我想,经我的提醒,他大概要开始这笔交易了。

      “你会告诉我实话吗?”果然,他准备问我了。

      “会,”我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我不愿意告诉你,你能不问么?”

      “我尽量。”

      “好吧。”

      最开始的就是一些基本的问题,也就是我的姓名、年龄、故居地之类的。

      “万骞,今年22岁,故居地地球,流浪5年。这些没什么要紧的,你又不是记录员。”

      “你知道我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才公平。”

      “随你便。你抓紧时间啊。”缓慢的节奏让我有些莫名烦躁。

      “名字第二个字是怎么写的?”

      我无语地歪了头,“历史书上那个张骞的骞,就是赛马骞。”

      黎逸肖忽然定住看我,不过或许是我的错觉吧。他很快又继续问我:“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黎明的黎,飘逸的逸,小月肖,半猜半蒙。”

      他微微笑了,并不是很明显,“是,我是黎逸肖。不过我都不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现在也很少有人这么说我的名字。”

      “哦。你没别的东西问了?”

      “你会告诉我实话吗?”他又问了我一遍,平静地看着我。

      我会吗?我觉得不会。有些人能对陌生人诉说,因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两人或许都并不会当真;有些人对尚未熟悉的朋友诉说,因为需要依靠这种倾吐来交换感情和信息,互相补充他人尚未出现的历史;有些人能对最亲密的人诉说,因为他们最值得依靠,而且最能提供安慰和解决方法。但是我对于三者都无法开口,陌生人不需要关心我,友情不是通过倒水而加深,亲人和兄弟不必承担我的过去。严格来说,黎逸肖更类似于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们之间的了解是一种买卖。如果是买卖,或许我不会觉得那么难堪,因为我不是在向他人索取,而是在付出自己应付的筹码。

      “虽然你答应了这笔交易,但现在你的眼神又躲躲闪闪了。”

      无法否认,即使过了6年,那些事情依然历历在目,因此我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表现,比如会忍不住开始捏手指,或者咬紧牙关,或者皱起眉头,视线朝下。
      “这样太懦弱了,”我狠狠地捏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其实说出来才是已经克服过去的表现。我想说出来。正好这也是一笔交易……”

      “对,只是交易而已,你顾忌什么?”

      “你要写我的故事么?”

      “作为参考。如果你的故事是独一无二的故事,可能你的熟人会察觉。如果你不愿意被察觉,我也可以在故事里做调整。”

      “那肯定不会是独一无二的,这种事情应该……还是很常见的。只是有部分不太常见。”

      黎逸肖从桌子上拿来本子,“你介意我记下来一些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这样比较像交易。”因此我也比较容易接受。如果黎逸肖像个知心大姐一样关心我,我反而会觉得极其别扭,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觉得什么算是常见的故事?”他看着我,手里拿着笔。

      黎逸肖真是会抛问题。

      “你又觉得什么算是常见的故事?”

      他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如果是指不幸,概括起来不过就是美好的东西堕落,完整的东西破裂,生存的东西死亡。不过说到底,都是某种死亡。”

      “差不多。其实就是小说和电视里常见的戏码。”

      “戏码……”他在写着,“你的用词倒是挺有趣。当面的对话能够产生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都是一个人自我对话时所难以发现的。”

      “哦。”我不是很理解他的话,我想那大概是长时间写作者的通病。

      “你要沦落到流浪的地步,必定是经历了这类不幸事件了。没有一个生活幸福的人会选择离弃一切,成为边缘人。边缘人是不在社会中的,而人必然要在社会中才有坚实的生存感。流浪甚至是抛弃自我的生存。是因为家庭吗?如果只是友情或者恋爱,应该不至于此。”

      “是。”我喉咙有些发哑。黎逸肖的神经敏感得令人害怕。

      “普通的家庭事件,也不至于要你流浪。流浪是无家可归——你失去了家庭,在现实意义上,或者在精神意义上。”

      我惊异于黎逸肖的洞察力,同时脑中已经开始有些混乱。我此时此刻忽然觉得他预谋已久,也许早就看透我了,只是来找我证实。他不知道具体的事件,但是完全知道我可能经历过什么,而我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黎逸肖还在继续说,“或者,在两种意义上,都无家可归。”

      我仿佛听见了咒语一样,不可遏制地回想起她的脸。那张脸是明快温柔的,然而又是阴郁疯狂的。她用一种奇怪的微笑看着我,她在叫我。然而她已经倒在了地上。

      “等一下……”我叫住他,“先暂停。”

      黎逸肖递给我一杯水,我不想喝。
      “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话,结果你一句都不能说,甚至不能提及。你流浪了5年,竟然还是这种情况。不过流浪反而说明你什么都没有忘却,你所害怕的还牢牢地在你身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低着头,黎逸肖坐近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并不喜欢这种仿佛老友一般的举动,但却并没有阻止。

      他明明只是猜测,却好像比我看得还清楚。我流浪就是为了让那些都过去,但是这的确没有什么成效,我依然懦弱。我比她要懦弱太多。过一种我自以为艰苦的生活,期待着强大起来,只是出于自我惩罚和自欺欺人。可尽管我意识到过这个问题,也只是因为今天有人给我挑明,我才肯承认我的失败。

      “如果你知道,那么,你应该听听杨谦之前的话。”

      “……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

      “你应该寻求正确的方式。”

      “正确的方式?有谁知道正确的方式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错的。”我没忍住掉下泪来,同时还后悔这掉泪。黎逸肖指不定怎么看我呢,可不管怎么看,我也和懦弱、没用这类词脱不了干系。我从来没有能够改变令人讨厌的自我,回想起来就像是无法摆脱天性。比如,有的人生来就坚毅,有的人生来就高智商。而我虽然是个男人,却生来懦弱,容易掉眼泪。

      黎逸肖见状也不再继续下去。“今天到此为止,故事你可以以后再说。”

      我以为他就要回去他那间小房子了,那么我也可以赶紧结束哭泣擦擦眼泪。结果他背对着我坐在了沙发上,调大了音量开始看电视。

      客厅里的光不明亮也不昏暗,电视节目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我们各自保持安静,不再说话。我的脑袋里一团乱麻,过去的影像和声音还在纠缠着,一遍又一遍地削弱我的勇气与自信。有些话,理解是容易的,说出口是容易的,然而要做到总是困难。只要我产生一点逃避的念头,就不面对现实,而只要我一天不投入现实之中,我便会倾向于继续逃避。
      我整理着自己的大脑,把某些东西打包了放回黑暗的角落,把注意力放回外界。

      这样敏锐的黎逸肖,是天生有着极强的洞察力,还是有所经历?他看起来没什么朋友,更缺少交际性活动。但他或许比我强大很多,因为他总是去面对生活的。所以在黎荷的事情上,他考虑周到,自己的生活也能够独立自理。

      但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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