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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来 回来了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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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我还在马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路。这地方荒芜,总要走上大半天才能碰上农舍。不过,虽说我瘦得骨头又开始突出了,但我碰上的农民都很好心,我总能混得一两口饭吃。也许是在三流作家那里惯的,我的身体对“以土地为床”这件事似乎颇有不满,睡得很不舒坦;此外,顾忌又多:睡在路边,怕晚上被冒失鬼给压死,睡在田埂上,总是有虫子烦扰。
不过最糟糕的是,今天雨开始往下落了。
我浑身湿透,一身的泥灰给洗净了,像个落汤鸡似的站在路边农民卖菜的小帐篷下,车辆来来往往,水也到处飞洒。一天不吃东西倒没有问题,我只是怕晚上睡觉着凉感冒——以前我运气往往不错,不会在这种旷野遇到下雨——我又没有钱看病,不知道撑一个星期会不会好。我还是没准备好去见阎王的,也不想见上帝。
我应该找个农家,在人家牛棚里躲躲雨也行,我向右张望,又向左张望,近处的只有田地,远处的都掩在朦胧的雨雾之中。
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从右面驶来,在我面前停下了。窗子被摇下来。如果要问路,他还真是找错人了。
“我不认路,问别人吧……”我在雨声里尽量用力说话,虽然我饿的没什么力气。
窗子还在往下摇,车子的发动机嘟嘟嘟嘟在我脑中盘旋,落在帐篷上的雨滴仿佛滴在我的头盖骨上,咚,咚咚,在敲我这空空的脑袋。这些声音围绕在我周围,可我觉得世界很寂静,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人总是容易犯错的。
“喂!喂!怎么了!”
后来回想起这个场景,像极了慢放数帧且中途卡带的一个特写镜头。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微低的头抬起,又用了好几秒让眼睛对焦在车里那人的脸上。很快,两个字从我脑中弹出——“杨谦?”
那一瞬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第二秒我便觉得倒霉透顶,竟然碰上一个认识我的人。我木然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他反倒很着急地下了车,跑到我面前来。
“你们两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见我不说话,又叹了一口气,“黎逸肖又造什么孽啊……”
我心想着跟黎逸肖没什么关系,可依然懒得解释。大概三流作家还没有跟这个人说,我只是一个流浪汉。不过杨谦似乎并不打算走,这样耗下去总不是办法。
“你有事先走吧,我等雨停就走了,没什么事。”我说。
“你没事?”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上下看了我两眼,“别逗我了!”
我一时无语,只觉得真是选错了路。如果早知道会被人认出来,我宁愿往上一个城市走。虽然在那里我也有麻烦,但总算是已经过去的事。我现在怎么跟杨谦说明白呢?
“你上车吧,我正要去黎逸肖家,大家有什么事好好说。如果是黎逸肖的错,让他给你道个歉,如果你只是闹脾气,也没必要这样吧,毕竟不是女人。”
“不是……”我忽然觉得难受,因为我想起来那顿吃下肚的饭和不愿帮的忙,“他跟我道歉干什么?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杨谦沉默了,他似乎不能理解我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他的脑回路里绕出来,又叹了口气。“他是什么都没跟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种人就是死要面子,凡是他认为过去的事就不说,经常搞得别人不高兴。你就不要太生气了,不要说‘本来就没关系’这种气话了。”
听完这话,我反而觉得恼怒又无奈。杨谦什么都不知道,说得好像他什么都知道。我跟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却以为我在开玩笑,在生气?黎逸肖的过去,我已经被迫窥见了一点,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甚至想赶紧忘掉这个人的名字,代之以路人甲乙丙丁ABCD,总之,爱搭理谁搭理谁去,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可是,杨谦肯定不会放我走,因为我“说的都是气话”。如果三流作家不来证实,杨谦只会说我是闹脾气。
我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朝着杨谦一皱眉,说:“走,去讲个清楚”。
杨谦一愣,而后赶紧上了车。我也坐上了副驾驶,左胸口那颗没用的心正突突跳,跳得令人烦躁。
车子驶进那个院子里时,我的烦躁已经达到了顶峰。我脸色不悦地跟在杨谦后面,上了楼。但杨谦的手指敲在门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突然被迫放空,脑袋里的打算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真是见鬼!我正在没完没了地在和三流作家扯上关系。想着“关我屁事”,却跟着来了?
杨谦还在不住地敲门喊门,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突然就很想跑下楼。可我的脚却一动不动,双臂和脸都在发麻,仿佛刚刚遭受电击。门里传来脚步声,我竟然开始害怕。
害怕什么?
生活仿佛不再受我控制,我想要去到另一个城市,却又折返回来,好像有人在暗地里拉扯着我背上某根透明的绳索,要我掉进海里去,掉进熔岩里去,让我的一无所有都消失,被束缚于某个东西,然而那个东西却又不是我自己——他妈的。我一点都不想跟谁扯上关系。
我应该切断这条锁链!
捏紧了拳头,抬眼看去,门正缓缓打开。
黎逸肖露出半边脸,脸色发黑,下巴的胡茬都出来了,一副邋遢样子。
“杨谦?”紧接着他注意到了我,然而只是一瞥,又对着杨谦说,“我还以为是送盒饭的。你来干什么?”
“你先让我们进去。”
“不就是黎荷的事情么。我暂时不能把她接过来,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我操,你好歹给个理由啊!我老婆都要恨死你了,要不是我们穿一条裤衩的交情,我还能和你好哥们儿下去?还有,”杨谦把我往前拉了拉,“我在公路上看见这人,全身都淋湿了,这也太……”
“太什么?看起来我还多了一件杂事了。”黎逸肖冷笑了一声,把门拉开,“都进来。我们说清楚,没完没了还是挺烦的。”
听了这话,我觉得心脏一堵,总觉得有些闷得慌,害怕和决定也都成了烦躁。他难道还记恨我那天晚上吃了白饭却没帮他忙?或许是因为我是个陌生的、不应该进门的闲“杂”人等?
杨谦要黎逸肖给我拿了衣服换,又拿了毛巾披上,我虽然一开始不愿意,但杨谦不知怎么特别坚持,还觉得黎逸肖理所应当做这些事,我实在不想再拖延时间,就顺着杨谦的意思做了。然后我们坐下了。
“先说黎荷。”
“好。你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黎逸肖看见杨谦瞪大了眼睛,又改口道,“哦,我为什么不接她回家。”
我翻了个白眼。
“你说说我是个什么人,做什么职业,现在这里的情况如何?算了不用你说。”黎逸肖手一挥,“我卖文字赚钱,一天写8个小时在电脑面前。我住的地方偏僻,房子不足50平米,简陋又脏,没有人气,冷冷清清。”
“黎荷不会在乎这些!”杨谦皱着眉头。
“我跟你说吧,杨谦,”黎逸肖笑起来,却带着微讽,“黎荷只是个小孩儿,虽然很天真可爱,可换句话说就是无知。你这么大一个人,也应该知道,事情是否可行的条件不在于有天真的想法,而在于对现实准确的把握。有些东西,站在远处,总比站在近处看要美好得多是不是?”
“子不嫌母丑!”
“啧,我跟你直说吧,别讲什么道理。从黎荷出生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跟她连续相处过2天以上的时间,她只见过我的好——但是,你们都知道,我糟糕的一面更多。易扬的离开,已经给她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心理伤害。如果她再和我一起住,我觉得她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你和张笑晓都是懂得爱孩子的人,她跟着你们,难道不是全天下人都放心的事?”
提到“易扬”这个名字的时候,杨谦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然了。
“几天前我去看她,跟她说过,我每个星期都会抽时间去陪陪她,而我之所以不能接她回来,是因为我还没有办法给她提供一个稳定的、良好的环境。至于之前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家,是因为我还在外办事。”
杨谦摇摇头,“可你这不是骗她吗?”
黎逸肖的目光下落,张开了嘴却没有说什么,竟然让我觉出一些苦涩。过了好几秒,他才说道:“骗就骗吧。”
“那我们不是要帮你串供?”杨谦一幅难办的样子,“我最不擅长说谎了。我也不能确定张笑晓肯听你这番话。平常我们都不说这些事的。”
“她知道怎么样对黎荷最好。你把我原话说给她,她虽然看不起我,也还是会答应的。你不会说谎,你就不要在黎荷面前说多话,交给张笑晓就行了。”
我无聊地低下了头,叹了一口气,心里发乱。
有好一会儿,他们两一句话都没说,杨谦去了厕所,又去倒了杯水喝,黎逸肖就坐在沙发上抽烟。
杨谦回来忽然深叹了一口气,支吾起来:“你……你现在……”
“我没什么事。”
“哦……”杨谦闷闷地回答,又轻声道:“还有,张笑晓她也不是真的恨你,她只是……不太喜欢你这种性格……”
黎逸肖吐了口烟,“没什么人会喜欢我这种人,我倒是很理解的。我们俩是从小到大的哥们儿,没什么在意的。而且张笑晓骂我骂得有道理。”
“不是……”杨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再接下去。
黎逸肖伸手一拍杨谦的背,冲他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事。”
原来黎逸肖也是会安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