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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黎荷 见女儿 ...

  •   杨谦今天的课已经结束,我们三人就趁早去了杨谦家。他说他老婆还没有下班,让我们抓紧时间——不难察觉,或许三流作家跟杨谦的老婆有什么矛盾,而杨谦还有些妻管严。房子不大,却很整洁干净,与我对杨谦的第一印象很不相符:我以为他这种假正经的吊儿郎当的人,家里多半会有些乱。

      杨谦把黎逸肖带到卧室门前,然后和我一起站在旁侧。

      “黎荷,我来看你了。”黎逸肖敲门。

      房间里传出模糊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水灵又可怜的眼睛从里面向外张望,看见我和杨谦时迅速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着地板,黎逸肖也对着门缝蹲下身子。

      “……只要……”女孩儿的声音微弱,有些颤抖,“只我们两个人……”

      黎逸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便转身走回客厅,杨谦也跟着我离开了。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听见后方传来了开门声,还有一声带哭腔的轻细呼唤:“爸爸……”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鼻子止不住地发酸。直到门关了许久,我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等我回过神来,杨谦已经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并不愿意对过去耿耿于怀,可每次碰到那样的情景,我总是会无法自制。

      “看看电视?”我深呼一口气道。

      杨谦把遥控器塞给我,帮我开了电视。连续调了好几个台都是广告。

      “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么?怎么都在播广告?”我埋怨着。

      “黄金时段还没到,现在估计只有一些电视节目重播和一般的综艺节目看。你想看什么?综艺节目?”他拿过遥控器,调出了一个综艺节目。我看了几眼觉得还不如看广告。

      “太傻了,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意思。”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想起黎逸肖那近乎空荡荡的家。墙面一溜的白,客厅里一台小电视,一台饮水机,一张方桌没有空调,也没有多少额外装饰,看来看去最好的就是那个厨房,器具齐全又整洁干净。明明客厅和我住的那个卧室都丝毫感觉不到生活情调,厨房却意外地很有家的气氛。

      杨谦坐着调台,时不时看我两眼。最后他停在了一个电视剧,看名字挺家庭伦理的。

      “我老婆每天都拉着我看,现在我都成习惯了。”他叹了口气,又问我,“你喝茶么?要不要吃点什么?”

      “算了。”我摆摆手。我总觉得,按这说话方式,我跟杨谦比跟黎逸肖要熟。

      他又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对了,黎逸肖是不是也没跟你说过他以前的事?”

      我忽视了他的第一个问题,直接把注意力转到第二个问题上。我想起来之前杨谦提醒我不要谈论黎逸肖的老婆,大概他是指有关黎逸肖老婆的事情。

      “无所谓,反正那些事情跟我关系不大。”我明天或者后天就能离开了,我是不需要知道什么的。大概杨谦错以为我是黎逸肖的朋友。

      他笑了,“这样也挺好。”

      “恩。”

      “那你觉得黎荷能搬过去一起住么?多个人要紧么?”

      “最好还是搬过去。这么小的孩子,没有家人陪在身边,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黎逸肖既然让她出生,也就该好好对她。”

      杨谦这次回头对我一笑,“哟,好人啊。”

      “必须啊。”我挑了挑眉,但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人”可言,孩子跟父母住本来就理所应当。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黎逸肖从卧室里出来了,一脸的疲态。他的衬衫上是黎荷的泪渍,孩子从见到他就开始哭,什么也没说,断断续续哭了快半个钟头。哭完之后黎逸肖就哄她睡下了。

      “一脸鼻涕眼泪,最后累得睡着了。”黎逸肖躬身坐在了沙发上。

      门外忽然有掏钥匙的声音,杨谦一个机灵站起来,嘟囔着“不好了不好了”,小跑去开门,而黎逸肖又闭上了眼睛,那眉头似是皱的更加厉害了。门一打开,女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听起来带着南方的口音。

      “多了两双鞋子。怎么,他总算过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对对,他已经见过黎荷了,你也别太生气了。”

      女人没有回答,我听见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到了拐角,下一秒,一张漂亮的脸就出现了,只是那脸上有些不愉快的颜色。杨谦站在她后面给我比划,我连忙站起来,有些窘迫地看着他们。

      “你……”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准备打个招呼,可没等我说完,那个女人就走到了黎逸肖的前面,盯着他。黎逸肖也睁开眼对视,一句话都不说。

      “你这周之内把黎荷领回去。”

      “她不能和我一起。”

      “管你屁事那么多,总之给我领回去。”

      “我给抚养费。”

      “谁要你那几个臭钱?先养活你自己吧!”

      这场面实在过于可怕,我眼前仿佛两个心情不好的魔王对峙,威压要让周围的花花草草都枯萎,山崖都崩塌。我尴尬又害怕,眼神四处飘,总之不敢看那两人。

      “你们别这样,黎荷的事我们好好说。”杨谦跑过来劝解。

      黎逸肖起身绕过那个女人,朝着大门走,我赶紧跟在后头,生怕被留在现场。那个女人也不急不慢地走过来,杨谦跟在她后面,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黎逸肖,说真的,黎荷这么个好孩子,怎么就摊上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呢?”

      “老婆……”杨谦拉了拉女人的手。

      女人一把甩开杨谦,狠狠瞪着我们。她压低了声音:“你他妈别插嘴,这话我今天就要说。黎逸肖,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吧,作孽就作孽,担当还没有一点,你他妈能不能不这么怂?黎荷要是肯认我和杨谦,我们把她当女儿待,可她只认你!真是搞笑,你做过什么好事?下次如果不是来接黎荷,就别想进这个门。”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我却听得脑中嗡嗡作响,穿鞋子都不利索。黎逸肖早就走出门,我还在拔鞋跟。好不容易穿好鞋,我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我赶紧跑到黎逸肖后面,心中仍是一片惊恐。身后关门的声音大得让我背后起冷战,我觉得要么是我运气太差,要么是黎逸肖的确做错事略多,否则我怎么会一天之内看见两起可怕事件。来的时候黎逸肖被骂,回去之前黎逸肖被骂,可真是出门就遭殃。

      我们回到了车上,黎逸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不会问。车子的发动机开始嘟嘟地响,沿着原路返回。我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无奈杨谦家的饭反正是吃不成了,我哪里有什么面子。再过个一两天,我还是流浪汉,邋遢地讨饭吃,而他继续做他的三流作家,处理他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么想来,浑身顿时放松了不少。曾经我经过一个小城市,正值最寒冷的1月,我早上在河里抹了把脸漱了漱口,便蹲坐在天桥下马路的台阶上,靠着琴盒,望着天上白雪飘落,实际上心里想的都是美味的鸡腿。有个穿着黑风衣的女孩儿,站在我旁边等人,瞥了我好几眼。她走过来问我,“你难道是卖艺的学生么?”

      我告诉她我不过是靠弹弹吉他赚饭钱的流浪汉。

      后来她和朋友逛街去了,逛完回来又走到我的面前,把一顶毛线织的黑帽子和一袋快餐递给我。她说:“你除了看起来落魄点,一点也不像流浪汉。我送你一顶帽子保暖,再送你午餐,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挺新奇。你要是离家出走,就赶紧回去吧,要是没家人,也找个正经工作吧。”然后她转身离去,只留我瞪大了眼睛,在一群人探究的视线中慌忙逃走了。

      帽子的确很暖和,东西也很好吃。可我没有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去找什么工作。那顶帽子也在我不留神的时候不见了。我曾愧疚,但已经习惯于忘记。

      关于三流作家和他的那些事情,我也要差不多说再见了。

      只要这样想,我便觉得轻松了很多。

      车外的世界逐渐黑下去,我们在回B市的路上,郊区大片的农田里偶尔有一两点昏沉的黄色灯光,显得空旷而寂寥。中途三流作家在一家农家门口停了车,我以为他只是去问路,结果他走到我这边敲玻璃窗。

      “下车。”他的口型是这样的。

      “不回去?”我下了车问他。

      “先吃饭。我还要你帮一点事情。”

      我心中有些烦躁。这是难免的:之前我才想,“再过一两天就可以离开了”,可现在计划突然又被打乱。我皱眉看着他,说道:“可是我要走了,你就不能找别人么?今天我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三流作家没有说话,我也突然觉得自己话得不是时候,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解释——难道我不是真的要离开吗?于是我只是无奈又无聊地仰起了头。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脚下是土地,头顶是一轮圆月,放眼望去都是被撒上银色的田地和作物。在我们的旁侧,那饭店亮着昏黄的灯,在农业区幽寂的夜里,发出热闹的气氛。

      “吃完饭我送你回城区,然后你随意。”他转身走向饭店。

      我看着他一个人走开,竟然觉得难受,那身体不受控制地载着我朝着黎逸肖走,视线也无法旁移。
      或许是我的错觉,或许是因为这黑夜的农田,我觉得他仿佛深陷黑暗,孤独而遥远。
      这真是莫名其妙。他怎么会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孤独遥远呢?看起来不过就是婚姻问题,这年头还少见吗?我要是同情他,世上该同情的人得绕地球几周吧。
      我真是莫名其妙。

      桌上两荤两素,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我们坐下之后,没有什么对话,就开始狼吞虎咽了。折腾了一天,也够饿的。而且,这大概也是我最后一顿好的了。我已经不能再在他的家里住下去,书也不用看了,最好今晚就离开。

      吃完之后我们直接上路,不过一个小时,便到了城区,回到了三流作家的住处。车子开进小院,白色的车灯打在院墙上,然后熄灭了。我们下了车,黎逸肖走上楼,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本来打算直接离开,可考虑到我还穿着他的衣服,便也跟着他上了楼。

      “我把衣服还给你,我就走了。”我说。

      黎逸肖只是自顾自地走进门,我便跟着进去。我那身洗旧的衣服还躺在沙发上,和离开时一样。
      黎逸肖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开始换衣服。其实,我想再留宿一晚,明早趁早离开,毕竟现在走出去,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但转念一想,只是觉得荒唐。我既拉不下脸跟他说,也没有必要在夜晚寻个什么所谓去处。流浪汉可不需要什么去处,找到个角落就能休息。

      我换好了衣服,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然后开了门走了出去。届时月亮那皎白的光正落在第三阶楼梯上,水泥地板也似乎有了一种灵动的沉寂。我关了门,走下楼梯,没有什么睡意。我走出了那寂静又古旧的巷子,到了大马路上,这里还亮着昏黄的路灯,偶尔有车辆穿梭,亦有寥寥几个行人。我随处乱逛,竟然走到了一处小公园,坐在石凳上,与老熟人——屁股那冷冰冰的触觉再次相遇了。

      树没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花草。我懒得抬头,只想赶紧把凳子坐热,然后睡觉。至于明天,明天我要上路去另一个城市,就沿着那条马路,走过一块块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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