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历四刀

3、第三章 出门

　　万万没想到，三流作家还有车。虽然我在试图推理出“这是租用车”这个结果，但三流作家坐在车里自得的状态让我不得不相信，这车的确是他的。

　　“你有钱买车，为什么说自己是三流作家？”我被穿上了一套三流作家的休闲西装，这套衣服在我身上显得有些宽松。宽松倒是其次，西装穿在我这个流浪汉身上，让我挺别扭，像被套了钢铁侠的战斗盔甲一样。我僵硬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好奇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在驾驶座上操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男人爱车：机械与操控，妈的多帅啊！只可惜我不会开，大概此生也买不了，只能在脑中想象自己开车的帅比样了。

　　“你知道这车是什么牌子吗？”

　　“反正一辆车总不会太便宜吧？不管是多差的牌子，几万块还是要的……是吗？”我有些不太确定，毕竟我基本上缺乏这些常识。我的常识多半是那条街上有可供睡觉的地方，城市的冬天哪里回比较暖和之类的。

　　“你……觉得我有多穷？”

　　“我不知道……”我果然不应该贸然去讨论普通人常识里的问题，多半是要闹笑话的。这么多年我只跟小动物相处得不错，遇见的人虽然大多是好人，却也不会有几句交谈。也许，三流作家是跟我说话最多的人了。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我们之间巨大的鸿沟，我们接下来并没有说话，一路上只是沉默。我总觉得他的心情并不好，但也不再去想更多。车子在马路上开得不急不慢，穿过街道两侧的老旧房屋，而绿化带像绿色的彩带一样不断延伸。天上没有云，今天依然晴空万里。在车中闷热的空气里，早起带来的困意又让我回了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午的位置，车在路边，而三流作家不在车里。车里开了冷空调，我身上披着一条薄毯。没想到他对我这么个流浪汉还挺不错，那么会收留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我伸了个懒腰，发了一会儿呆，开始不耐烦地朝四周观望。这里是近郊区，应该也是住宅区，别墅修得漂亮又大气，还自带小菜园和花园，用白色栅栏互相隔开，真有种欧美民居的感觉。我不知道三流作家去了哪儿，但也不敢贸然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右前方有人出来了，似乎是三流作家。接着还有个女人，看起来50岁不到，高挑又有气质。他们在说话，但是我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女人似乎在骂三流作家，因为嘴张得有些大，脸色也很差。但她很快又转身回去了，而三流作家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依然以同样地姿势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他，又扭头去看别处。毕竟，我并不算他的朋友，我两自始至终不过就是善心突起的人和偶然被帮助的人的简单关系，所以我既不知道什么，也更没有底气去给他什么朋友的安慰。我最好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陌生人能给的不过就是如此。
　　我又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重新启动了车子，继续往前开。等到他停车下车，我这边的门也紧接着被打开，他拍了拍我的脸。我挣扎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呵欠——虽然我后来的每秒钟都是清醒状态。

　　“到了，别睡了，跟个猪一样。”很明显，他的心情有些不快。

　　我脚着了地，三流作家就拉着我的小臂走，我也任由他拽着我，跟在他后边。我四处张望想要搞清楚状况，结果发现我们前进的方向竟然是一所小学。那题字是繁体，又写得太过潦草，我根本不认识。

　　“您好……”三流作家把我拉到门前，然后站住了，他同门卫说着话，我在一旁等着。他说是老师叫家长了，他来见老师的。门卫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之后，便把我们放进去了。

　　我已经好久没进过学校，还觉得挺新鲜的。不过，我倒是更关心三流作家居然是家长这个事情。

　　“我就问问，你已经当爸爸了？”

　　“你说？”三流作家望着不同的几栋楼，似乎在思考教师办公室的位置。

　　“……孩子调皮捣蛋被抓包了？还是不爱学习被嫌弃了？”

　　“我说是打了班上的一个男孩儿，你信么？”三流作家又拉着我往一栋白色的房子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我对目前三流作家心情的了解，我不觉得他能好好跟老师说话。之前那个电话不知道是之前那个女人打来的，还是老师打来的。不过如果他是来找自己的孩子，把我拉来是什么意思？帮忙打老师？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冷战，开始考虑到时候怎么应付可能的状况。

　　我们上了三楼，进了教师办公室。他直接朝着靠窗的一个办公桌走去，那里坐着一个看起来20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儿，头发有些糟乱。

　　“杨谦……”三流作家站在那个老师旁边，我站在三流作家的斜后方，好奇地张望。

　　那个老师抬起头，他看见三流作家正准备打招呼，瞥了我一眼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们出去说。”他站起身。

　　家长和老师在学校顶楼天台谈话，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我们三个人坐在台阶边上，三流作家和老师都抽着烟。

　　“黎荷说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你，也没接到过你的电话和短信了。这几天黎荷经常跑到我家来，哭得很厉害。我老婆都骂你，不养孩子干嘛生孩子，造孽。”

　　我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他和三流作家很熟。那些话也让我心里一惊。三流作家说他一个人住，人看起来也很冷淡，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有些嘴毒，也不知他的妻子是不是早就和他离婚。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他的语气却没有一丝波澜。

　　“你去看看黎荷。现在的孩子早熟，小学生的心思已经比得上我们初高中的时候了。你让黎荷住在你那不靠谱的妹妹家，这没爹没娘的，怎么顺利成长？”

　　“和我住一起，只怕会更糟。”

　　他们一时沉默了，我觉得很尴尬。我实在不明白，三流作家叫我过来的用意何在。况且他们根本没谈什么打孩子的事情，气氛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仿佛朋友聊聊家常。

　　我忍不住，开口道：“那……被打的那个孩子还好么？”

　　刚说完，他们两就齐齐看向我，表情都很古怪，一副憋笑的样子。我说错什么了？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又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们。

　　结果那个老师直接笑出声来，我是一点面子也没有了，而我更加觉得这西装套在我身上，实在是难受。以前别人笑我，我不过是流浪汉，似乎没关系；穿得正经了，我倒也人模人样在意这种小事。

　　老师揶揄地看着我，对三流作家说道：“黎逸肖，你不是自诩聪明么？这位看起来可不怎么聪明啊。对了，你也不要随便就信他的话，难道还不知道这家伙多损么？”

　　我语塞。我不就想回报一下他这几天的帮助么？被一个没见过的人这么自来熟地损了是个什么情况？不过他的名字原来是这个，只是不知道怎么写。

　　三流作家没说什么。我想我或许应该问一问，看这人对我的态度，估计三流作家把我的身份编造成了他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他出于什么意图把我作为朋友带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被拉到这里来，以为是他小孩儿有什么情况……但你们两坐这里聊天干什么？不去见见孩子？”

　　“……黎逸肖，你什么都没跟他说？”那个老师看着三流作家，脸上也有些吃惊的颜色。

　　“跟他说这些什么。”

　　“迟早都得清楚的吧？”那个老师奇怪地看着他。

　　“到底是……”我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你忘记我们昨天怎么说的了？”三流作家的脸色淡漠。

　　我闭了嘴。算了，我并没必要了解他或者他的事情，反正跟我没关系。

　　“好了好了，都是同一屋檐下的人，聚在一起也不容易，有什么好吵的。黎荷就是这几天哭的厉害，跑到了我家，白天不愿意来学校上课，晚上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他妹妹也不管——不管也好。打男孩儿那种事情多半是黎逸肖欠揍编造的，他不跟你说，也是怕你担心。我老婆看一个小孩子怪可怜的，就让我赶紧把他叫过来，让我给他做一做思想工作。”老师过来做了和事老，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这番话有好多处都听得我直觉诡异，可我我实在不清楚三流作家的算盘怎么打，只好随便接话道：“小孩儿不就是对父母有依恋感吗？还有你老婆也……”

　　我还没说完，老师便悄悄揪住了我的衣角。我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叫我不要再说下去。想到三流作家独居的情况，我估计两人可能有过不愉快，而且那个女人对三流作家影响还挺大。可我只是觉得，父母双方都不管不疼，小孩儿也太可怜了。

　　我们俩都看着三流作家，他站起身，叹了口气。

　　“好吧。杨谦，我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