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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晴转阴 啦啦啦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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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终于找到了回报三流作家的机会。我结束了在三流作家那件小房子里的生活,出去走了一趟。三流作家说截稿日将近,他要抓紧时间赶稿,我就自荐出门买午饭回来。然后我就接过了他给我的钱,慢慢悠悠地出门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不过,为此我还是有些高兴的。
前几日一直是暴雨和小雨,今天却天晴了,太阳还很是毒辣。我靠着矮墙边,躲在阴影里走,不是怕晒黑,只是受不了太阳直接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我已经问过最近的饭馆,正在路途中,而我也发现,三流作家的家的位置其实相当偏僻,似乎是被遗弃的老城区,房屋低矮拥挤且杂乱破旧,路上的行人也多穿着朴素,时常能够看见头发渐白的老年人。我正走的这条小巷子就在三流作家所住公寓楼楼下,宽只能容下一辆小轿车,两旁的墙用灰砖砌成,零零散散贴着牛皮癣,还有非常洒脱地爆出自家电话号码的□□人员的手记。
再拐两个弯,我到了教宽敞的马路上,另一边就开着一些有小资情调的店面,也就是咖啡馆、书店、奶茶店、蛋糕店之类的地方。走过这条街的拐角处正好有一家小饭馆,我炒了两个盒饭,然后就立马打道回府。
其实,也算不上是打道回府。那只是三流作家的“宅府”,我还是有作为流浪者的自觉的。看情况,再过个一两天,我就能走了。
约一刻钟之后,三流作家住的那栋小楼就在我眼前了。
大概是因为门铃的声音太小,三流作家迟迟没有来开门,我想叫他,张开嘴却又想起来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最终我开始使劲拍门,同时又害怕附近的邻居开了门教训我没素质。所幸他这次倒是很快就把门打开了。我蹭掉鞋跟走进去,直接把盒饭放在了餐桌上。回头再看他又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你不快吃?”我叫住他。
“还剩下一点没写完,你不用等。”
我看见他关上了门,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胃,最终还是坐回了沙发。让我这个蹭吃蹭喝蹭住的流浪汉先吃,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而且,一想到他带着那两个黑眼圈、一副憔悴脸,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盒饭,想来多少还是有些可怜。
过了十来分钟,我的胃已经开始咕噜叫——我心里还在郁闷,他的“一点”是有多长。我跟自己说应该等下去,却又有几分闷闷不乐。
此时电话突然响了,我愣了一下便去敲三流作家的门,没想到他并不应声。最后我赶紧跑过去接起了电话,大概紧张得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您、您好,他正忙,现在没办法接电话,请等会儿再打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一声咳嗽,是个女人的。
“叫他给我打回来。”声音里能听出苍老。
我正想问对方是谁,电话就被挂断了,只能听见嘟——嘟——的声音。这大概不能怪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座机能不能看到来电记录?我记得以前——我不记得了。我以前都不怎么碰电话。
又等了十来分钟,三流作家总算出来了。他直接走向餐桌,我也跟着走过去。
他看见了桌上还有两份盒饭,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起吃?”我表现得十分不好意思,主要是拿人家手短——就算别人并不介意。
“吃吧。”他也没多说什么。
我们翻开盒饭盖,掰开筷子就开始扒饭了。因为实在太饿,我把电话的事都忘了个干净,只顾自己吃饭。等到吃完饭之后,三流作家又和往常一样回了自己的那间小房子,噼里啪啦敲字时,我才想起电话的事来。
“那啥,”我敲门,并没有人答应。他一进入这间屋子就这样,我也习惯了。于是我提高了声音继续说:“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了,听声音是个年纪有些大了的女人,她让你……”
“你接电话了?”眼前的门突然打开,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负担感和烦躁气味。
“电话响的时候我敲过你门了……我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先接了。”我觉得我大概做错了事,不该接那个电话。
“我之前带着耳机。”三流作家走出门来,似乎有些难办的样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忙,没时间接电话,让她过会儿打过来……然后她就叫你待会儿给她回电话。我想问她是谁的时候,那边就挂断了。”
三流作家又走进房子,拿了手机出来,换了一块电板。
“……打过你手机了?”
没有人回答我。
他眉头皱着,翻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又转身回了房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又看起书来,后来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三流作家正坐在另一个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手里拿了那本《向你讣告》,正埋头看着。我忽然觉得,这个之前一直都极其淡漠而遥远的人仿佛有些像个近处的朋友了。前几天,他虽然给我免费的药、饭和住处,我们也偶尔会在客厅里碰面,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或者靠着沙发一言不发地看电视,或者站在厨房里忙活做饭,这些时间都只有他在那间小房子里时间的三分之一不到。在这点时间里,我们的交谈也少之又少,多半是礼貌性的招呼、递书拿书的必要对话、还有饭桌上偶尔的闲谈。而那些闲谈还往往令我感到奇怪而不适,毕竟我不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更是一个很少与人交谈的流浪汉。
“你在想些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发呆。”三流作家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放下书看着我。
“傻子?”
“恩,”他笑了笑,我总觉得里面有种奇怪的嘲讽,“你好像总是很容易露出呆愣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傻。”
“真的?大概是因为习惯?”我有些吃惊,因为他跟我说话的方式似乎发生了些变化,“我一直都是流浪汉,所以经常蹲在街边对着街道和人群发呆,有时候饿得厉害,就跑到河边看鱼。但是我又不会游泳,所以只能干看着咽口水。”
“哦?”
“我也会睡在桥洞下面,有时候晚上风嗖嗖地吹,冷得睡不着,然后我就看着桥底,大概看得无聊,睡意就强一点。”
“你的头发跟别的流浪汉不一样,比较短。”
“那是因为头发长了更容易发臭难受,我就上一些老师傅那里,用几块钱剃个平头。”我尽量看着他的眼睛,保证我没说谎。
但三流作家却别开视线,向下低垂着那双捉摸不透的眼睛,翻动书页。
“‘那奇怪的性格与不合时宜的微笑,都是令我厌恶、致使我作恶、引导我走向死亡的东西。如果要以什么比喻,我相信他是太阳的反义词与反物,没有任何品质与太阳相似。如果我必须为他做一件事,那么,仅仅是撰写并宣读讣告。’你在这里打了个小折。”
我探头过去看了一眼,那折印正好斜穿过这一段话。书里还有好多别的地方也有折,多半是出于搞不懂,打折是重点标记。
“对了,这我看不太明白。作者前面才说被他吸引,后面又把他说成这样,我想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作者又没提,所以看的时候把这里打了个折作为提醒。”
“哦,你还看得挺认真的。”他又笑了,我却觉得很羞耻。
“我也不懂……而且我后面也没找到什么隐藏的事件,可能我根本就没搞明白……”
“只能说明你与作者的经历和思想都不相同,不用担心你的智商。”
请担心一下你自己的情商好吗?我尴尬地侧偏着头,暗地里腹诽,觉得此人过于奇怪;可一面我又因“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对自己的腹诽产生了些许的内疚感。
我勉强对他张嘴傻笑,又强迫自己转移个话题:“我们还吃晚饭吗?”——这转移生硬得我自己都觉得蠢!
但是三流作家却并没有再次笑我,反而突然问我:“你不觉得难受?”
“什么意思?”我有些发懵。他是指我被他调侃,还是指气氛的尴尬?或者更前一点,指我流浪这件事?
三流作家没有回答我,他从桌子旁侧的一个抽屉里拿出烟点燃,开始抽烟。他吞吐了一次烟雾,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气氛忽然就有些压人。他低沉着嗓子说:“明天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
“当然,”我觉得有些突然,“可是我能帮上什么忙?”
他没说话,把抽了三分之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却又拿出另一根。
我见过他抽烟,但没见过他这样抽烟,觉得事情不太妙。我又说:“我当然愿意帮忙,我很谢谢你。我的意思只是,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看着他这幅样子,我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些歉疚。不,我并不是觉得他心情不好才觉得歉疚,只是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我并不喜欢欠别人的恩情。
他看着我,吸了口烟。那根抽了不到一半,又被摁在烟灰缸里。
“我不需要你的什么东西。只是你不要问什么,跟着我走就好。”
“去哪里?”
“C市。”
“……好。”我本想问问那个“C市”之后是不是还有别处,但还是闭嘴了,以免让他觉得我嫌麻烦,并不愿意帮这个忙。
“明天早上,你换一套我的衣服。我们一早就走。”他顿了几秒,“你不用担心,今天晚饭会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