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历四刀

1、第一章 暴风雨

　　夏秋之交，暴风雨正肆掠于A市。而我在自A市到B市的路上，正碰上了这场暴风雨。当然，作为一个流浪汉，我是没有什么可以作为遮挡的东西的。我就站在高速公路人行桥的桥下，不敢坐下。这里并没法遮挡风雨，那些硕大的雨滴都被狂风吹斜了，尽数打在我的身上。地上水流穿行，落向两侧的低地，我的鞋子也都湿透了。

　　暴风雨肆掠了一夜，我也一夜未睡。直到黎明，这天气才有一丝好转的趋势，雨和风都小了许多，我便赶紧上路。到达B市近郊之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在某个公墓附近，墓碑排列整齐，死人们安静又舒适地躺在土地里，而我又累又冷，正好在对面找到了个废弃破烂的小仓库，勉强能够遮挡风雨。我实在过于疲累，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身体靠住了墙便沉沉睡去。在此期间，我是毫无知觉的。所以，当我醒来，看见明亮的白色天花板，感觉到身下床铺的柔软、身体温暖而干燥时，我很自然地以为自己在发梦。
　　——谁会做这样的好事？

　　我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身上没有了邋遢的味道。
　　——谁会对一个来历不明、浑身邋遢的人做这样的好事？

　　下了床，脚下的木地板并不冰冷。
　　环顾一周，这房间简陋，墙壁涂白，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帆布制的衣橱，一把小凳子，整洁又空空如也，仿佛没有人住过。头顶的吊灯非常老旧，极其寒酸似的。

　　我走了几步，这地就开始吱呀作响，而当我低头看时，门就恰好打开了。真是巧。

　　房间里只有一些昏沉的日光，来人的脸看得十分不清楚。看体格是个男人，比我要高上一些，手里还突兀地拿着一支笔，似乎是突然被我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我呆愣地看着他，因为没搞清楚状况而没有任何别的反映。结果他又走掉了，再回来时手里换上了一个面包，走近了递给我。

　　“饿了就吃，不要乱动。”

　　“欸？”我虽然奇怪，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面包。

　　“你不会听不见吧？”

　　听不见是什么意思？

　　他稍蹲了几厘米，脸便出现在我正对面，探究地看着我，又跟我比了几个手势。我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没有听不见……”我尴尬地往后挪了一步。

　　“哦，抱歉。你不用想我是谁，我们互相不认识。不过，我并不介意你多住几天。”

　　“啊？”最后一句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第一反应是我遇见了好人。他说我可以留在这里，但我只是一个流浪汉，本不应该定居于任何地方。可是，刚从那里出来，一切都让我觉得很糟糕，忍不住想要休息几天，暂停我这到处流浪的生活。而想起躺在床上那种久违的舒适感，闻着面包的香味，我的内心就忍不住溢出留恋。

　　“谢谢，”我微微点头表示谢意，“我会尽快走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三流作家正端着菜上餐桌，叫我过去吃晚饭。我放下手中的杂志，走到桌前坐下。我醒来已经有好几个小时，而他留下了我。他说，他是一个作家，而且很三流，让我叫他“喂”或者“三流作家”就好。

　　“以前没有你这种人来帮我。街上很多乞丐是有组织的，正宗的流浪汉很少，根本不会互助。早些时候，因为我看着还小，会有救助站的人来帮我，后来几年也没有过了。你为什么帮我？”

　　他解了围裙放在椅子上，在我对面坐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像是在嘲笑我的不安全感：“我刚好经过，附近又是墓地，你坐在那里我还以为你是死了。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你还活着，顺路就带回来了。”

　　“你这样捡人回来没事么？”这个家的确很冷清，但是那个装潢得不错的厨房却让人感觉到家庭的氛围。

　　“我一个人住，你不用介意。”

　　“不过我只是个流浪汉……没什么可以回报的。”

　　“一开始我倒是没想到你是流浪汉，因为你看起来还挺干净的。此外，我不期待你给什么回报。”
　　“哦……”我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窘迫，只好搓着头发道：“谢谢你了。”

　　“不用。”
　　他继续吃饭，我也只好吃饭，仅仅在心里嘟囔。我怀疑这个人脑袋有点病，因为我觉得作家大概多少有些毛病，所以才会做出这些奇怪的事情。可是我这样去设想一个帮了我的人，也倒是很不可思议了。

　　不过，对于我来说，最不可思议的还是我真在三流作家这里住上了几天。其中缘由，大概是因为窗外的雨一直未停，床的柔软与温暖也让我格外留恋。三流作家大多时候都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偶尔出来也是做饭。有时候他也会在吃饭之外的时间出现在客厅，打开电视，却丢给我几本书。
　　“这是你写的？”我第一次拿到书时问他，刻意地去寻找作者名。

　　“我只是写三流小说的三流作家，没什么可看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你不怕我看不懂么？”

　　“看不懂你难道不会自己丢开？然后过来随便看看电视。”

　　虽说如此，我却没有看过几次电视。三流作家不会在客厅里看电视超过1小时，而我多半会坐在沙发上看他给我的书。我看完了两本书，一本看起来有些老旧了，印刷的质量也不是很好，似乎是西方名著之类的作品，里面的语言和对话都有些翻译腔调；另一本则比较新，还插有黑白图片，写的字我大多认识，说的话我却大多不懂。前者是小说，后者是诗歌。总之，都是我平常没有机会接触的东西。

　　现在我正在读一本小说，文字巧妙又俏皮，内容却有些冷淡和压抑，主人公仿佛一只风筝，在低空中故作飞翔，却被线牵扯着，被风冷落着。看完这本书时，我已经在三流作家这里寄居了4天，我倒是很奇怪他为何还不轰我走。

　　这天傍晚，三流作家一如既往出来做饭，我正在回想那几本书的内容，心中有疑问。

　　“我看完三本书了。”我坐在沙发上，而三流作家在身后的厨房里忙活。他没搭理我的话，我还是禁不住往下说，仿佛某种感受从心中自然泻出，经过我的喉咙自动转化为语言和声音。

　　“第一本书，那什么二哥真是奇怪，阴沉沉的，看起来很坚韧，后面崩溃得出人意料，好像绷得太紧的弹簧，稍微施力就会断掉。但是作者老是不说缘由，也不描写他的心理。第二本，根本不知道写什么。那些比喻很夸张，我看不懂。第三本——这本……”我停下来，觉得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第三本什么？”三流作家应了声，“你说的是哪一本？”

　　“《向你讣告》，第三个字是念‘不’音么？”

　　“念‘附’。”

　　“哦。这本书太奇怪，又很模糊……看起来是小说，我都找不准时间线。你看过吗？”

　　他正往锅里倒油放菜，噼里啪啦的声响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东西。我会经常在过年的时候跑到附近的烟花爆竹专卖处，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上两盒那种东西。它长得既不像烟花，也不像炮仗，只是一根细铁棍上附着着一层水泥一样的东西，手拿在底端，从顶端点燃，接着那些水泥一样生冷又单调的物质就会突然迸发出一簇簇橙色的小型烟花，噼里啪啦地响，漂亮又可爱。曾经那双眼睛会被这种奇妙的变化完全吸引住，脸颊和额头在黑夜里被染上橙色，眼底生光……我不得不令自己停下了。

　　“你看过吗？”我又问了三流作家。

　　“当然。”

　　“你怎么看？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看这本书。”

　　“你换一本，又不一定非看这个。”

　　我考虑了一会儿，拒绝了三流作家的提议。我说我决定多看几遍，直到能够一点一点地看明白，理解整个故事和作者的意图。

　　三流作家没有什么反应了，他又埋头去做他的菜。

　　我说要看上几遍，可我是没可能把这书看上几遍的。虽然三流作家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希望我离开的态度，但我还是觉得我呆在这里的时间有些过长了。我自觉已经对这里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赖，因此更应该早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