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天城耀

19、逐云

　　这一叫，倒让骋风冷静了下来，对面，般若已经赶到，两人一前一后，伺机而动。
　　骋风状若无事的走近了半步，带着轻松的笑意，温和的向她打招呼：“不知这位姑娘为何叫我师兄呢？”
　　染着嫣红豆蔻的指甲缓慢的刺进白嫩的肉里，鲜红的血珠就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直到满意地看见易骋风的身体如预期中紧紧绷住不再有任何移动，才将已经陷入肉里的指甲停住，不再深入。
　　六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师兄，我爹爹同你爹爹是最要好的师兄弟，我是你的同门师妹，易、月、明。”仿佛那沾了血的手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那女子一脸的柔媚，反而撒娇般的嗔怪他：“师兄，你竟然不认我，我会伤心的！你舍得吗？”最后几个字滑得像一条条的蛇，直往人心里钻。
　　恍恍惚惚中，骋风竟然觉得那女子的脸慢慢幻化成了六儿的模样，站在那里甜甜的冲他笑，柔柔的唤他：“师兄，你舍得吗？”那么漂亮的面孔，那么清澈无邪的眼睛，那么天真烂漫的笑容，让人情不自禁的想伸手抚上她的脸庞。
　　“阿弥陀佛！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梵音突然响起，冲散一切幻梦，般若的声音庄严肃穆，使人仿若置身于佛堂之中，众僧齐颂，佛音缭绕。
　　眼前的六儿猛然又变成了那个艳若桃李的女子，带着恼怒与不甘冲着般若狠狠的低骂，“死和尚，居然有这么好的定力！”手下一用力，本已停止的血又顺着她的手一滴一滴的流下，六儿的眉头又紧了紧，却还是死咬着嘴唇不出声。
　　见般若的经文骤然停止，她得意的一声冷笑，“你念啊！我很喜欢听，为什么不念了？”
　　“明儿！”骋风突然沉静的开口，“你真的是我二师伯的女儿，明儿吗？”
　　明儿！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逐流的眼眶一热，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了，久到，都差不多忘了。
　　逐流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开始觉得眩晕，心里当下了然，也对，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会不利用！
　　身后的女子也察觉了她的异样，将唇贴到她的耳边，轻轻的吹着气，“怎么了？漂亮的、小、妹妹。”然后，带着满足的快感看着她倒在自己的身上，失去知觉。
　　转过头，柳眉高挑的看向易骋风，“我当然是你的师妹了。”
　　“四海酒楼上的那二十一个人是你杀的？”
　　“他们侮辱我爹娘，当然该死！”
　　“他们的家人呢？”
　　满不在乎的一撇嘴，“灭了。”
　　“你！”易骋风满腔怒火，深吸口气，忍了下来，“所以，你念在同门之谊，放过了我们？”
　　“当然，”她的笑里又加了□□惑，“师兄一表人才，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易骋风马上接过她的话：“既然如此，她是我的朋友，也请你念着上一辈的情分，放了她！”
　　那女子的眼睛一亮，目光在骋风与逐流之间逡巡，就像一只嗅到了特别气味的狐狸，“朋友？师兄和这个——漂亮的小弟弟之间是什么朋友？这张脸，师兄看上了？”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那张沉睡的脸，手指划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
　　“别！”易骋风伸出了手，又忌惮着不敢上前。
　　“咯咯，”那女子轻佻的笑起来，“师兄怎么这么紧张？放心好了，这张脸这么精致可爱，就连同为女子的我也舍不得伤害呢••••••”
　　远处渐渐传来脚步声与人声，像是其他的人已经追过来了。
　　“好了，”那女子似爱恋的搂紧逐流，将脸颊紧紧贴住她的，尽显撩人之态。
　　易骋风见她如此也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一旁的般若却面无异色，两眼紧盯着那女子。
　　“这个小弟弟这么可爱，我很喜欢，这就带了她去玩上一天。今晚就送回来，还是这里，师兄——，”她拖长了尾音，娇滴滴的唤，“你看那个臭和尚总是盯着人家看！晚上就你一个人来好了，免得我见了讨厌的人，一心烦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纵身，已经夹了人奔出去很远，才有声音飘来：“师兄，记住，要一个人来啊！咯咯咯咯······”
　　此时后面的人已至。
　　未待别人开口，一向沉默的无明抢先就问：“小姐呢？”
　　“被，一个女子，捉走了。”骋风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什么样的女子？”无明急着问。
　　“一个，自称是易月明的女子。”犹豫了一下，骋风还是说了出来，毕竟当时还有般若在。
　　无明二话不说顺着骋风目光的方向就追过去。
　　“无明！”柔茵担忧的拉住他，可真正面对他的目光时，却只是关切的说了句：“自己要当心点！”
　　略一点头，无明头也不回的追去了。

　　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江逐流才皱了皱眉，清醒了过来。
　　环顾四周，原来是个冰窖，难怪身上湿透的衣服开始慢慢同对面姐姐的脸色一样变得僵硬，看来，没有看到预期中冷的颤抖的嘴唇和痛苦恐惧的表情，姐姐的心情不太好啊。
　　恶劣的歪歪头露出一个悠然自在的微笑，逐流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不过这一歪头不小心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害得她暗暗吸气，还要咬牙维持脸上的微笑，仿佛那个被四条粗铁链拴住手脚吊在半空中的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啪！”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逐云恶狠狠的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的脸！如果没有这张脸，你觉得哥哥还会喜欢你吗？”
　　“当然！”逐流不怕死的笑得更甜，“哥哥说，他对我是真心的！”
　　“你还敢说！”逐云的手指更加用力，直到鲜血顺着逐流的嘴角滴到她的手上才觉得满意。
　　“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逐流扬着沾血的嘴角依旧笑得洋洋得意，“让我猜猜。啊——，我猜到了，是不是不敢啊？是不是知道若是我真的死在你的手里，那么不光是你，就连姨娘也要跟着你陪葬，所以从小到大只敢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唉——”她故意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天一黑就要把我送回去了，姐姐一定很舍不得吧。”
　　逐云恨极反而阴恻恻的笑了，“你说得没错！我今天杀不了你，也不能在你的小脸蛋上美美的划几刀，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若是，我送一个男人给妹妹，妹妹应该不会同门主和哥哥说吧，不然，哥哥还会再喜欢你吗？”
　　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逐流故作神秘的将头探向她，“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非常恨你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泯着酒窝，睁着大大的眼睛，却让人只见到一张精致的面具。
　　“我当然知道。”被暗算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不恨呢。
　　“可是，你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我却从来没有像爹爹和哥哥提过半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也确实是逐云一直百思不解的疑惑。江逐流她从小到大从来都不亲手杀人，可是，所有的人都非常怕惹她不高兴，因为只要她淡淡地说一句：“我不喜欢他。”那个人就会死；若是门主或是公子同她说话的时候她把头转过去面无表情的看风景，惹到她的人，就会被灭门！
　　可是，逐云做了这么多事，她却始终不动声色，逐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江逐流独独对她这么“仁慈”？
　　看穿了逐云的心思，逐流的酒窝更深，眼睛更亮，说话的语气也更亲昵，“那是因为——我舍不得让你死！你活着一日，就要看着爹爹疼我，就要看着哥哥爱我，就要让得不到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你！若是你死了，这些美妙的痛苦岂不都消失了？”
　　面对着咫尺之间那张被嫉妒憎恨扭曲了的脸，逐流收起了笑容，怜悯的看着她，“还有就是，如果没有你那些拙劣的小伎俩，日子就会无聊很多！男人？哼！月琴师傅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吧，要将‘幻梦’练至随心所欲的境界，就、不、能、是、处、子。”
　　“什么！”逐云彻底震惊了，她，她竟然已经不是处子了！
　　“是谁？是哥哥吗？”看到逐流还是像看可怜虫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更是受不了的掐住了她的细脖子拼命摇晃，“说，你快说，你是不是和哥哥，你们是不是已经、已经，是不是？”
　　她突然又松了手，仿佛溺水中终于见到了浮木，“是无明？是不是无明？哈，哈哈，哥哥若是知道你已经是残花败柳，就决计不会再要你了！想不到你看起来纯洁天真，骨子里却这么肮脏！”
　　“肮脏？”逐流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姐姐，你的相貌不如我，地位不如我，‘极乐不如我’，就连这你自以为傲的‘幻梦’，也因为你的‘不肮脏’，还是不如我，哈哈，姐姐，你终究样样都不如我！你是处子又怎么样？只要我的‘幻梦’比你厉害，迷得住男人，哥哥还不是照样喜欢我！”
　　“你，我不信！你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来人！”
　　两个又高又壮的男子应声而入，
　　“你们给我好好招呼她，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声嘶力竭的吼叫配上疯狂扭曲的面孔，在这泛着寒光的冰窖里更显得阴森恐怖。
　　看着渐渐逼近的两个人，逐流暗暗加紧在体内运行内力，经过刚才这一番拖延，四肢处的铁链上已经不为人注意的结上了一层寒霜。
　　一个男子伸手就来撕她身上的衣服，没想到衣服已经被冻成了冰甲，用力之下竟然撕不动，另一个一见也上来帮忙，逐流却任由他们撕扯而不为所动，继续运行内力，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江逐岸推开冰窖门的一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彪形大汉恶狼一样撕扯着逐流的衣服，而他最心爱的妹妹柔弱无助，只能苍白着脸色任他们为所欲为。
　　“砰！”两个人的头撞上厚冰，在上面绽放了大朵的鲜红的花，然后就像被雨水冲刷的泥一样沿着冰壁滑落，抽搐，大概要持续几个时辰才会死去，才有幸死去。
　　剑光闪动，铁链如同脆饼，碎在了地上。
　　不敢用力去扯她的衣服，生怕已与皮肤冻在了一起会伤了她，只好小心翼翼的脱下外套将她裹住抱起，才有心思去看一眼门边上被惊慌、不甘、妒恨占据的逐云。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知道躲不过去，逐云只有硬着头皮开口说话。
　　可是如往常一样，逐岸的眼睛里面永远都最先看向逐流。
　　“流儿，没事吧。”这样的呵护，这样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只为她展现，只有她。
　　逐流带着脸上清晰的指印还有脖子上已经被冻得发紫的三个指孔对着哥哥安静的笑，“我没事，姐姐和我闹着玩呢。”
　　逐岸锐利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逐云，看回流儿时就又变成了和煦的微笑，“噢，那就好，本来我还想，要是云儿太顽皮就给她找个人嫁了好管管她，你看无明怎么样？”
　　“无明不行！”逐流嘟着嘴把头埋在逐岸的肩窝撒娇，“他是我调教的，谁也不给！”怕逐岸还要绕着这个话题，连忙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哥哥，我冷！”
　　“说谎！”逐岸怜惜的将她抱得更紧，鼻尖顶着她的，好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小骗子，你也会冷吗？”
　　逐流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吃吃的笑起来，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一步步离开这个阴冷的冰窖，透过肩头看过去，是被彻底忽视的姐姐看到她怜悯的眼神后更加怨毒的表情，让人觉得，好可怜！这个人，从爱上自己亲哥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疯了。

　　“哥哥，是无明通知你来救我的吗？”逐流穿着贴身的丝质内衣坐在草地上一边侧头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与逐岸说着话，不远处摊着她的外套，耳边碎发上的冰融化成小水珠滴落在她白皙诱人的锁骨上，一路滑落，最后消失在襟口。
　　呈现在逐岸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幅如旭日初升时的露珠般晶莹剔透的画面。
　　逐岸就那样毫无形象的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享受着这一刻内心难得的宁静舒适，如果永远都活在这样的画面里：成为门主，在一天的忙碌后回到主院就看到流儿这样不带防备的笑容，该有多好！
　　“我让无明先回去了，免得人生疑。”
　　“哦。”主流答应了一声，又自顾自的去拨弄她的头发，突然顽皮心起，用力地甩头将水珠弄得四处飞溅，看到一旁的逐岸忙不迭的伸手去挡的狼狈模样，心情变得大好，笑颜如花。
　　可是，随着逐岸的手渐渐放下，露出了开始变得的幽深炙热的眼神，逐流的笑意也渐渐的在唇边凝固，只空留一个上翘的弧度。
　　面对着渐渐逼近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紧紧抓住地上的草，不躲不避。不是不想躲、不想避，而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面对强者的时候都要被迫牺牲掉一些东西，被牺牲掉，或许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喜欢你，只是他不够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呆在最强的那个人身边，这样，或许就不会被牺牲了。既然注定了要留在他的身边，那么躲避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张脸，停在了她的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低喃的话语夹在温热的气息中直扑到她的唇上，“我不许别人看到你这样的笑容，特别是那个易骋风！”
　　“哥哥！”逐流的表情重又变得缓和，笑得云淡风清，只有脖子还因为要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而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接近他的！”
　　“我知道，可是，就算是做戏也不行。”炙热的唇终于贴上她的，只是轻吻，偏偏重重的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却又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满足还是觉得失落。
　　“对了，你为什么要帮逐云说话？”终于回到自己位置的逐岸似漫不经心的提起另一件事，“你从不肯放过伤害你的人，为什么独独对逐云例外呢？”
　　“为什么？”逐流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来配合她单纯无辜的表情，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因为她是我姐姐呀，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又开始了！看着她逐岸的心里变得有些空，她真实无防备的样子总是一闪即逝，快的有时连逐岸都怀疑是不是那根本就不曾存在，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她总是在演戏，而且演得非常好，演天使就单纯清澈的让人忘记一切丑陋，演恶魔就在邪魅的笑容中让人体味彻骨的寒冷。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了解她每一个坏毛病背后都有一个不忍再提及的黑暗往事，也许，连逐岸都会被她骗过了。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收网？”无意纠缠这个问题，逐流换了个话题。
　　“快了，那些伪君子已经基本都到了，接下来，就要上演瓮中捉鳖的好戏了。”解决了那些伪君子，接下来，就是流儿的事，已经等了十一年，够久了。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人要放一马，提前告诉哥哥，以免到时候太乱，误杀了他。”
　　“放一马？”逐流开心的“嘻嘻”直笑，“哥哥真会开玩笑，那些伪君子，哪个不是死不足惜！我啊，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们的下场，一定很有趣。”
　　“真的吗？妹妹真是这么想的？”逐流最怕他的目光，犀利的仿佛能看到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嗯，有两个人，若是哥哥见到就放掉他们算了。”
　　“哦？”逐岸的眼光变得别有深意，“是什么人？”
　　“都是从缺派的，一个叫易柔淇，一个叫潘亮，到时候哥哥放了他们吧，不过若是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既然哥哥提起我就随口一说罢了。”
　　“易柔淇、潘亮？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