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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汇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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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气概,果然是辣三娘的女儿!哈哈。”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缓步走入,在别人眼中他只是走了几步路,却眨眼间已经站在了场中,这其中的功力,实在少有人及!他的身边还带着一个从头到脚都裹在披风里的人。
“心观大师!”林老庄主虽是长辈,但是年纪与威望却不及这少林高僧,一旁的人也纷纷向心观大师行礼。
“心观大师!”宋柔茵高兴的大叫。她娘辣三娘性如烈火,心观大师佛心如水,奇怪的是,两个人却是非常投缘的忘年之交。宋柔茵小时候也见过心观大师几面,总记得这个常常笑呵呵的老和尚非常亲切,这回一看德高望重的他来了,抢着要倒倒被人冤枉的苦水。
小杰隐在人群里,脸上被老和尚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心里顿时起了警觉,这老和尚的目光,似乎能把人看透。
“各位,老衲来的途中碰到了一个人,他应该可以揭开大家的疑惑。”
他身边的那个人把披风一掀,人群里立刻有人惊呼:“贺老鬼!”
这个人,正是那第二十二个人。
一道很深的刀痕从他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正中,颧骨处露出了被血湮成暗红的骨头,断裂的地方支着白茬,已经干涸的血迹在左脸上爬成一条扭曲的蛇,右臂已经不见了,还有一块残破的布片从肩头垂下来,他的脸色一片灰败,纵使活下去也成了废人,可他毕竟活着,因为还有一双窄小的眼睛仍旧亮着,发出,仇恨的近乎疯狂的光。
“啊,”小杰恍然想起来了,指着他大叫,“我记得你,昨天在四海酒楼打中柔茵的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人听到声音,眼睛干涩的转向他们,咧着嘴低声地露了一个笑容,脸上暗红色的血蛇仿佛活了一样,小杰咽了咽口水,更挨近骋风站了站,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骋风的小手指碰到了那个冰凉的肌肤,知道她怕,从袖子下面握住了那个柔软的小手,透过自己的掌心传给她温暖和安全。
“没错,就是我。”贺老鬼的声音本就阴森,现在更像是带着一股寒气,“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从缺派,得罪了易洪鹏易大侠。”
骋风听着话意不对,却又是冲着他们说的,只好坦荡的回问:“能不能请贺前辈详细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也好让武林朋友们为你讨回公道。”
刘二侠也趁机大喊,“贺老鬼,你不用怕,有这么多人在,就算是门派再大也不能仗势欺人!”
“对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谁杀了我兄弟?”
周围一时人声鼎沸,都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
见群情激奋,林老庄主走到了贺老鬼跟前,“贺老鬼,趁着武林同道都在,你就说个清楚吧。”
于是,贺老鬼用他那阴森的声音,讲了一个更为阴森的故事。
昨天晚上,贺老鬼和一些朋友喝了些酒,就和自己门派的另两个人回房间去睡了。睡了一会儿,隐隐约约的,听见有女孩子在唱歌,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他看见周围都是缤纷的流光,一个美貌的女孩子就站在他的面前冲着他笑,那女孩子长的天资绝色,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轰”的变成一片空白,只想就一直看着她。女孩子一边唱着幽婉的歌,一边用一根洁白的羽毛去刷你的脸,刷得那么轻,又那么痒,一直痒到人心里,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抓,然后,突然听到高处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我就喜欢看这样的画面,血滴下来的样子,多漂亮!比戏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东西好多了!”听到她的话,流光突然不见了,眼前是一个树林,和一些刚刚还在一起喝酒的朋友,他们每个人都在拿着兵器向着自己身上不同的地方在划,耳边开始响起惨叫,似乎大家都和他一样从幻境里醒了过来。
前面的树上不高处坐着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小裙子,裙边还不到膝盖,露出雪白修长的小腿,腿上只缚了几根银白色的带子,这女孩子年纪不大,却长得艳若桃李,发丝指尖都带着柔媚,举手投足撩人心弦。她身下分散的站着五个绝色的女孩子,其中的一个,就是贺老鬼刚刚看到的那个。
树上的女孩子娇嗔的开口,软软的,就像是与树下的小恋人调情,“本来,我是想让你们就在梦里死了算了,可是,都怪你们不好,说了我爹娘的坏话,唉,我只好罚你们梦一会儿、醒一会儿,看看自己杀自己的游戏,不用担心,很好玩的,不管是从自己刀尖流下的血,还是看到真相时的表情,都很好玩,真的······”
树林不见,流光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女孩子,还是那根羽毛,明明知道她在做什么,可就是忍受不了那钻到心里的痒,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抓那痒处。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贺老鬼眼前又出现了真实的树林,周围的人都在拿着武器在自己的身上划,就在自己身上血肉横翻的时候脸上却带着非常舒服的表情,让看的人恶心的整个胃都要倒出来一样。
身边最近的地方,站着刘世兄的爹,他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重重的喘着粗气,紧紧的护着倒在地上的儿子,那个梦境里的女孩子手捂着胸口,嘴角还带着血迹,挥动着手里的短剑急攻上来,不过,这个会邪术的女孩子功夫却并不高,刘世兄的爹浑身是血,又要护着已经自砍断双腿的儿子,那女孩子还是不是他的对手。
“爹,你快走,别管我了!”
“儿子!儿子!爹带你走,爹背着你走!”
那父子两个声嘶力竭的呼喊,鬼魅而笑的女孩子,昔日的朋友面带着安详的笑容自残,贺老鬼几乎到了疯狂的边缘。突然,树上的女孩子一动,就那样直直的飘过来,在她几乎撞上刘世兄的爹的时候,手一探,从袖中落出一只反手刀,只一挥,竟然将刘世兄的爹两条腿齐齐砍断,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溅到她雪白的腿上,她却全然不在意。
“你,你到底是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死也要死个明白。
女孩子用牙轻轻咬着自己的手指,吃吃的笑,“好吧,告诉你,我姓易,我叫,易、月、明!”
小杰突然感到手上一紧,骋风握着她的那只手突然攥的她生疼,她顺着这只手望上去,看到了一双震惊的眼睛,与那双眼睛相对的,是另一双眼睛,一双,包含了太多感情的眼睛,那里面有不敢置信的惊喜、有喜极而泣的泫然、楚楚的、带着不可言说的伤心过往。
宋柔茵在身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姓易?会不会是二师叔的孩子?”
小杰把手不着痕迹的抽出来,蹭到柔淇的面前,小声的、怯怯的、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姐姐,那个人讲得好恐怖,我怕!”
“六儿不怕,我们会照顾你的,不怕。”把小杰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泪水,无声的滑落在她的发间,还好,这一刻的异样,被完美的遮掩,否则······
没有人看向他们,每个人都为这恐怖的夜晚不寒而栗,贺老鬼死死的盯着小杰、柔淇,还有柔茵,就像是,需要看着她们三个才能继续他的述说。
那个自称易月明的女孩子就一直那么吃吃的笑,带着一点妩媚,一点妖诡。然后,刘世兄的爹的手缓缓抬起,他的身体却拼命的向后用力,痛苦又恐惧的大叫,似乎冥冥中有人抓着他的双手,一直拽,一直拽,直到把他的手放到他儿子的脖子上,他就那样,一边发疯的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生生掐死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心中重过一切的儿子!
在那一刻贺老鬼突然惊醒了过来,迅速出手,那是他毕生的绝学——丧门钉。
快如闪电的三支丧门钉,两支深深的没入两个女孩子的腿里,第三支被躲过,但,这已经足够了!又有几个朋友摆脱了她们的控制,开始反击,为他赢得了逃走的时间!
贺老鬼非常幸运,因为,他始终都没有砍自己的腿。
“我曾经回过一次头,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贺老鬼带着他脸上狰狞的血蛇,一步一步走近小杰她们站的地方,被迎上来的骋风一挡,只有站住。
“你看见了什么?”小杰苍白着脸,虚弱的问。
“我看见,两个人头同时飞起来,血喷得很高,又落下来,打的树叶不停的摇动,就像下了一场血雨。”
“啊!”小杰捂上耳朵拼命的摇头,“不许再说!不许再说!呜——,爹爹,爹爹!”
“六儿!”柔淇抱住她,不住的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让她安静下来。
“不对,这不对,”小杰抽泣着喃喃自语,“我想的江湖不是这样的。”
身后的潘亮一下子跳过来,胸脯拍得山响,“六儿姐姐别怕,有我呢!”
远处传来一声不屑,刘二侠撇着嘴用他那粗嗓子乱叫,“乳臭未干的奶娃娃也来闯江湖?快回家让你爹爹哄你乖乖睡觉吧!对不对呀!”周围几声哄笑。
被害怕失望包围的小杰正无处发泄,狠狠地瞪着刘二侠,“你等着吧,那个易月明也会来杀你的!”
贺老鬼阴森的声音插进来:“你认识易月明吗?”
小杰吓的往柔淇身后缩了缩,仍是挺着胸膛逞强,“你们,你们说人家爹娘的坏话,人家当然要、要,反正,是你们不对在先的!”觉得理由不够充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骋风大哥和柔淇姐姐都姓易,她也姓易,姓易的都是好人!”
“娃娃,你说得没错,他们都姓易!白天我们在酒楼上得罪了姓易的,晚上就有姓易的来报仇了,果然是一家人啊!”贺老鬼话里有话,眼睛里的疯狂又盛了几分。
“你胡说,”小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挽回,“我们昨晚在客栈里,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好好的睡觉,你们被害的事与我们无关!”
贺老鬼变得越发奇怪,目不转睛的盯着小杰,那种目光让人心里发毛,“我一生行走江湖,也见过长的好模样的小姑娘,可是最漂亮的,就是十九年前的妖女月云。谁知道,十九年后,这样绝色的小姑娘我一天之内就见到了九个,其中六个,是在树林里,另三个,就在眼前!而最漂亮的,就是你!你们都是一起的,对不对?”
话说到这里,小杰眼睛里隐隐的泪水泛起了清冷的水光,眼角不为人知的抽动了一下。
“笑话!”柔茵被气的火冒三丈,“照你这么说,长的好看的都是妖女了!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诬蔑我们从缺派,用不着什么妖术,姑奶奶的鞭子就让你尝尝厉害!”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贺老鬼眼睛里射出的疯狂光芒突然大盛,剩下的左手精准的射出一把丧门钉,夹在风里带着“嘶”“嘶”的声音。
“小心!”骋风离的最近,提剑隔挡,几个尖钉打在剑上火花四溅。
距离太近,丧门钉的威力很大,潘亮柔茵纷纷挥动手中的武器去挡,偏偏小杰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一根丧门钉直奔左眼!
“六儿!”就在小杰左眼前不到一指的地方,一只玉手牢牢的夹住了那支丧门钉。
小杰重重的喘着气,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是,易柔淇!她竟然会天罗手!
稍一分神,贺老鬼已至!他被前面的骋风用剑将腰侧整个划开却仿佛毫无知觉,集中毕生之力于左掌,打向小杰!
小杰足尖一点,向后疾退,柔淇柔茵从旁同时出招将贺老鬼制住,这一拖延,从缺众人皆至,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场面一时又陷入混乱。
小杰止住身形,晃了一晃,身子软了下来。
“六儿,”骋风一直看着她,发现不对,立刻抢身过来扶住了她。
“易大哥,”小杰无力的靠在他身上,贴近他的耳朵急切地说:“我没躲过他的掌风,快,快带我离开,我的寒毒要发作了,我不要人看见!”
“柔淇师妹,我离开一下。”匆匆交待一句,骋风抱着小杰向客房奔去。
易柔淇的眼光追随而去,若有所思。
虽是疾跑,小杰却被稳稳的抱在怀里,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是骋风光滑的下颌,他虽然长了一双剑眉,鼻子也很高很直,脸庞却是完美的弧线,不像哥哥,棱角分明的就像是用刀雕出来的一般。
哥哥像爹爹,永远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别人的看法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而这个人不同,他是名门正派里的继承人,从小就是在光明和赞许里长大,把所谓的名誉看得很重,若是有一天,他也成了人人口中的败类,一定会痛不欲生吧。
到了客房,骋风把怀中变的越来越冰冷的女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扶她坐好,自己也坐在她的身后,准备为她输入内力。
小杰抓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摇摇头,“没用的,不要白费力气。”看着骋风满脸的紧张担忧,乖巧的浮现一个浅笑,斜倚在骋风的怀里,“抱着我吧,这样我会暖和一点。”
“好。”骋风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将她纤瘦的身子搂在怀里,她的指尖那么冰冷,笑容像一朵雪芙蓉,晶莹剔透的不似凡品,认识她不过两天,心却牢牢的被她牵动,她就这样突兀的闯进了他们的生命,带着上天赐予她最美的容貌与最冰冷的人生。
“易大哥,我要睡了。”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就像每个早晨都会没有例外的醒来。
她的眼睛又失去了光泽,冰冷的寒意让骋风不得不用内力抵御才不会被冻僵。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害怕看到一个没有生命、宛如没有上色的瓷娃娃一样的她。
或许是受伤的原因,上一次她很快就醒来了,而这一次,却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直到她的手指又能动,她的眼睛又一次恢复了光彩,骋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可以放下。小杰不动,他也就不动,依旧静静地抱着她,小杰说过的,这样她会暖和一点。
过了半晌,小佳人很不文雅的伸了一个懒腰,从他的怀抱里离开,坐正了身子,小脸已经又变得粉扑扑的,挂着一个大大的笑,“易大哥,我睡醒了,该换你睡了!”她的笑越来越美,美的骋风开始恍惚,仿佛遍地鲜花,微风,还有女孩子清脆悦耳的笑声。
“咳咳咳······”一切幻觉烟消云散,眼前是捂着胸口猛烈咳嗽的小杰。
“六儿,又怎么了,你那里不舒服?”自己真是的,六儿病得这么重,自己还在胡思乱想!
“没有!”小杰苦笑了一下,那笑里面好像还带了点别的什么,“易大哥对不起,老是让你担心,我很麻烦对不对?”
“怎么这么说,你当然不麻烦!如果你是麻烦,那我宁愿永远都有麻烦!”骋风的本意只是想安慰她,可是说出了口才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太唐突了。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小杰咬了咬嘴唇,大眼睛向着四周飘来飘去,脸蛋慢慢浮上一层红晕,“嗯——,易大哥,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吧。”
“啊?啊!好啊,好啊······”
才走到半路,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柔淇一群人。
“六儿!”
“六儿姐姐!”
看到他们两个,柔茵和潘亮抢先跑了过来,关切的拉着小杰问长问短。
“刚才师兄急匆匆地抱着你走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六儿姐姐你没事吧,我要负责把你保护好呢!”
“你负责?你一个小不点,自己还要人保护呢,还想负责别人?”
“谁是小不点?平日里比试不过看着你是女孩子,让着你的!”
“那我们再来比!”
“比就比!”
“停!”小杰受不了的大叫。“先告诉我,前面怎么样了?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打伤我的贺老鬼呢?我绝饶不了他!”
“唉,你没机会报仇了,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你们把他杀了?”小杰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们,”潘亮耸耸肩,“他自己咬舌自尽了,太奇怪了,就像中了邪。”
“我猜呀,一定是昨天晚上在树林中的妖术根本没解,被人控制着来破坏今天的武林大会的。”柔茵捋着她下巴上永远都不会长出来的胡须,煞有介事的分析着。
“好了,别在这里说,我们还是先安顿下来吧。”柔淇丢下这句话,越过他们,径直跟着引领的仆人向房间走去,骋风见状,快步跟了上去。
柔茵和潘亮的头迅速挨在一起。
“觉不觉得柔淇师姐好像有心事?”
“觉得!”
“觉不觉得师兄和柔淇师姐好像有事情?”
“废话,我娘早就和大师伯说要把柔淇许配给师兄,是柔淇非说要先找到她妹妹才肯谈自己的事。不过他们两个从小就很要好,有事情有什么奇怪的!”
“柔淇姐姐的妹妹丢了吗?”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对呀,她妹妹不是在黄河决堤的时候失散了嘛,一点线索也没有,怎么找?”
······
哦,原来,她的妹妹丢了,所以她才对我亲近,看来,她把我当成了她妹妹的替身!真不巧,我刚好最讨厌做替身!
晚饭一过,骋风就陪着柔淇出去散心了。
汇阳山庄的后面有一片草地,什么也没中,只长着些零星的野花。
柔淇俯身采下了一朵紫色的小花,拿在手中细细的把玩,“我娘最喜欢这种紫色的小野花,每次明儿闯了祸,就会去村口那里采一束这样的小花哄娘开心,其实每次她打架都是因为看到别的小孩子被欺负,她才去打那个欺负人的孩子,那时候村里有个叫四虎的男孩子,总是被她打的直哭!”
“云出。”骋风开口唤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错,我是云出,没人的时候我就让你唤我云出,因为我要提醒自己,我是易云出,是易洪鹏和月云的女儿。现在,爹娘不在了,寻找妹妹的责任就落到我的肩头,我一定要找到明儿,找到我妹妹!”
“云出,那个女孩子虽然自称是月明,可是,她或许是冒充的呢。”
“不会的,你四师叔的人都死了,葛家村的人也都不在了,这世上还知道明儿名字的人,除了你、我,就是明儿自己,或许,还有掳走她的那些人。就算那个女孩子不是明儿,她也一定知道明儿的下落,我一定要找到她!骋风,你会陪我吗?”
“会,我会陪着你去找月明,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骋风把手放在柔淇的肩头,却不敢用力,这个师妹从小乖巧体贴、懂事安静,所有的人都喜欢她。父亲也常常告诉自己,这是二师叔的女儿,要好好照顾她,甚至,大一些了,父亲和三师叔就会谈起自己和柔淇的婚事,骋风也就会偷偷的在心里想想,如果柔淇师妹做了自己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想不出,柔淇师妹就像雪莲,美丽圣洁的让人不敢轻易采撷,生怕自己的照顾不够好、不够周到,会亵渎了她。
“可是,”骋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你是想说明儿已经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妖女?”云出总是轻易的读懂身边的人在想什么,总是善解人意。
“不,你别误会。”骋风怕会伤害到她,急着要解释。
不看骋风的表情,云出一心擦拭着手里的小花,大概是因为天气,那花瓣上沾上了灰尘,有些脏了,一向纤尘不染的云出用手指一瓣一瓣的把它抹干净,完全不在意白皙的指尖变成浅灰,“明儿被掳走的时候还不满五岁,什么都不懂,若是她真的做了什么,那也不是她的错。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她找回我身边,好好照顾她。”
云出看着手中已经干净清秀的小花,面容柔和的仿佛微风,吹向那个宁静的小村庄,那个小小的院落,那里是家,是有爹、有娘、有妹妹的家。
“明儿从小身体好,内火旺,呵呵,挨着她睡觉就像挨着一个小火炉,半夜里她不是踢被子就是要水喝,总不安生,”云出轻轻的笑出来,眼前又见到那个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像个诱人的红果子,让人想咬上一大口。
月光、草地、笑如夜风潜入心的女子,骋风站在原地,不再上前,生怕惊动了这样如梦似幻的美景。
良久,仙子回眸,“夜凉了,我们回去吧。”
“好。”干净修长的手牵起了柔若无骨的手,清辉洒在两个少年人的身上,笼起了一层淡黄的光芒。
“这些年,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明儿盖被子、喂她喝水——”
“等我们找到了,你每天都给她盖被子,喂她喝水。”
“爹娘说过,只要他们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接我。而我,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寻明儿回来。”
“云出,只要我活着,就一定陪着你去寻月明妹妹。”
他们回去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个人。
一个相貌端正、衣着简单的年轻人就站在小杰的身后,两手交在身前,微微垂首,看到他们进来也没有任何表示。
“易大哥,姐姐,”倒是小杰一看到他们回来马上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挽着柔淇的手臂给他们介绍:“我的小厮无明来寻我了,无明,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易骋风大哥和易柔淇姐姐。”
无明这才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逐个行礼,“易公子、易姑娘。”
两个人也亲切的回应,骋风不知道小杰的来历,打算从她的小厮这里了解一下,便客套的拱手,“无名兄如若不嫌弃,还是叫我骋风吧。”
谁知无明又一板一眼的行了个礼,吐出两个字:“不敢。”一下子倒弄得尴尬起来。
“哎呀,”小杰笑嘻嘻的摆了摆手,“无明一直都是这样,他不喜欢说话的。”
“哦,是吗,”骋风也缓和气氛的笑笑,“很晚了,大家也都早些休息吧。对了,柔茵师妹呢?”
潘亮在那里挤眉弄眼的接口:“到了未来婆家当然要拜见长辈了!”
骋风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自己先忍不住也笑了,“坏小子,让柔茵师妹知道你这么说她,看她怎么修理你!好了,大家快去休息吧。哦,无名兄,这里地方有限,就要委屈你和我们住一间了。”
“不用了,无明和我住一间。”小杰自然而然的说出,完全没看到众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柔淇走上前拉起小杰的手揽住她的肩,“六儿,我与你一见如故,很想与你亲近,你今晚同姐姐一起住好不好,姐姐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小杰扬起脸,笑嘻嘻的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撒娇般搂着柔淇的腰,“我也好喜欢姐姐,有好多话要和姐姐说,可是今天好累,还是明天说吧。好了,我们先去休息了,各位,明天见。”说完自在的摆摆手,径直走出了门口。
不用吩咐,也不理会周遭的一切,无明提起他那硕大的包袱跟在她身后,一直是一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看着他们从门口消失的身影,一个师弟走到骋风的身边,“师兄,各门派都聚集在这里,人多口杂,他们又和我们在一起,若是被人看到了,会连累我们从缺派的名声的。”
这一个是五师叔的得意弟子,骋风不好说他什么,云出从旁接了话:“六儿的出身必定不凡,富贵人家小厮随着主子本就平常,再说他们毕竟是客,咱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师弟说的也有道理,我随师兄再去看看,若真有不妥还是要提醒的。”
“就是,哪有出门在外,主子住一间,小厮还要再住一间的?少见多怪。”潘亮双手抱胸,摆明了和“三师叔派”同气连枝!
“潘亮!”骋风厉声止住他,“明天要早起,快去休息!”
潘亮见师兄生气了,一转身背对着师兄对那五师叔的弟子作了个鬼脸,不等人家反应,两三步就跑出了门口,转眼不见了。
此刻小杰的房间同刚才那个普通的客人房真是天壤之别,桌上已经换了前朝皇室流传下来的凤凰铜镜,蜡烛换成了夜明珠,床上罩着柔滑的丝单,小杰换下来的饰物扔到天禅古木制的首饰盒里,那里面还有七八件,件件价值连城,难怪无明要带个那么大的包袱了!
“二小姐,这次的事要不要马上禀报门主?”
“不用,”小杰用手随意的拨弄着长命锁上的金珠串,看着它们在桌子上滚动,却又滚不远,因为有条金丝从心中穿过,牵连不断。
“对了,这是第几次了?”
无明正看着桌上的金珠串出神,一时没有回答。
“无明?”小杰好笑的拿着长命锁在他眼前晃动,“回神了!是不是,路上见到了中意的姑娘?”
习惯了她的玩笑,无明正色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已经是大小姐第四十一次欲制你于死地了,这一次,还害你受了伤!”
“呵,这伤还真的不全怪她,贺老鬼怎么能伤我至此?不过是先用了‘幻梦’叫他自咬舌根,后又要迷惑那易骋风,本来无事,谁知道因为受伤,用内力催动‘幻梦’的时候一时无法压制体内的寒毒,结果弄得自讨苦吃,看来要找个借口回门里去见哥哥一面了!”
“二小姐,我来帮你疗毒吧。”
瞧着无名恳切又痛心的样子,小杰泯着薄唇笑的娇甜,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用拇指重重的抹着他眉间浅浅的皱痕,“我们不是同业,功力不同,为我疗毒会伤到你的。”
“为了二小姐,我······”
抢先捂上他的嘴,“我知道无明哥哥对我最好了!可是,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当你是下人,所以也别动不动就说可以为我死,好不好?你不可以死,你要长长久久的活着,不然,我那些没完的心愿怎么办?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也不死好不好?你放心,第七层还没练成,我还有利用价值,他,总会救我的。”
可无明还是一脸自责,“都怪我无能,只练到第四层,不然二小姐就不用回去求公子了。”
见他如此,小杰收起了儿戏的顽皮,仍旧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问:“无明,你是不是想起西巧了?”
无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怎么会忘记那个长着一张讨喜的苹果脸的女孩子呢?被门主挑给他时毫不掩饰的惊喜,那夏日里的酸梅汤和冬日里的雪斗篷,怕拖累他三更还在练功的身影,还有她被毒死时紫黑色的嘴唇,一切的一切,无明都记得清清楚楚。
“无明,”小杰轻轻摇着他的脸,让自己的影子映进他的眼里,“他们害死你的同业,让你不能再修习极乐,归根究底,是冲着我,如果你不是我的人,你一定会有更高的修为!你放心,西巧的仇,我记着呢!”
“二小姐,无明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不明白,就是因为你的默不作声才使得大小姐更加变本加厉的针对你,为什么你不和门主说呢?”
“说了有用吗?”
“当然,门主若是知道,一定会重重惩戒大小姐的。”
“就像李姨娘和大哥哥吗?”
无明不作声了,这么多年,门内再不曾出现这两个人的名字,二小姐也绝口不提此事,无明还以为她已经渐渐淡忘了,毕竟当年她只有七岁。
小杰缩回了手,将视线投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爹爹不留人过夜,所以沈姨娘会在半夜的时候离开主院,那时我还没有寒毒,睡觉常常踢被子,她偶尔会过来看看我,给我盖盖被子,我不理逐云,是不想她们母女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无明默默地看着这个在门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二小姐,人人都知道,虽然大小姐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可真正可怕的,却是娇憨可爱、手不沾血的二小姐,伤害二小姐的人,会比死还痛苦。而这样的二小姐,却会去在意盖被子这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恩情。无明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照顾她,却从不知道,她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了,”甩甩头,又成了那个俏皮的有些顽劣任性的小公子,“琴姨说天罗手是她和她妹妹独创的,就连门内也只有几个人会,那个易柔淇居然会用,你传书问问琴姨,看她是不是东门的人。”
“是。”
“我累了,休息吧。”
“是。”
无明用绢帕将夜明珠的光芒掩去大半,服侍了小杰睡下,才自己搬了把凳子,倚窗闭目。
骋风和柔淇在窗外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骋风,你说这六儿到底是什么人呢?”
“亮子应该知道,却不肯说。”
“亮子知道的话就该是官宦家的小姐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面就很喜欢她,总觉得很投缘似的。”
“我们也回去吧。”
“好。”
“六儿,你起来了吗?”声方至,门已经被推开,然后才是柔茵那张神采奕奕的脸。
“你来了。”小杰站在原地,笑着向她打招呼,一个高大的背影蹲在她的身前,为她细细的整理腰带。
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服侍,小杰一指旁边的座位,“精神不错啊,坐吧,我很快就好,先等我一下。”
今日,她发带上的宝石、腰间的佩饰都已换过,只是项上还带着那个长命锁,略一侧身珠串就随着摇动,显得稚气可爱。
“对了,你还没见过我的小厮,无明,这是宋柔茵。”眼神一动,小杰敏锐的捕捉到柔茵脸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怎么,你们已经见过了吗?”
无明已经为她整理完毕,躬身退到她的身后,一言不发,柔茵也开始左顾右盼的欣赏着她的房间,看来,没有人打算回答她的话。
“啊,”小杰猛地大叫:“我要去方便一下,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我很快的。”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回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就剩下了无明和柔茵,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昨晚,谢谢你。”柔茵垂着头,对着桌子腿道谢。
“不用客气。”四个字,答的斩钉截铁,公事公办。
“我趴在你身上哭了那么久,你不好奇吗?”柔茵终于抬头,声音中,似乎带了一丝丝的生气。
“不。”
“你!”柔茵气的站了起来,又没什么理由发作,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娘,知道我比男孩子还强,看到我哭的男子,除了我爹,你是第一个。”
“······”
“可是我也有烦恼,汇阳庄的少庄主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他爹在当年与魔门的争斗里为了救我娘死了,我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便把当时还未出生的我许给了林在渊,我知道在渊对我很好,可我只把他当成是一位师兄,就像骋风师兄一样!我娘可以为了爱天南地北的去寻我爹,为什么我却要嫁给我不爱的人?”
“为什么要和我说?”
“是啊,为什么要和你说呢?大概是因为,反正你也见过我醉酒痛哭的样子,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还有,因为你不爱说话,不会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对不对?”
“对。”
小杰靠在墙边轻轻捻着手中的小金珠,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