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故梦》君不寞

5、五、 最是无情是有情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是挺了过来。他仍是伴着她，在她理着那些繁杂账目时为她递上一盏热茶。等她好起来已经是另一个春天了，他说他不得不回一趟家乡，料理事情。
　　临行前一天，贵叔找了他出去。次日，他离开，没有说何时回来。
　　她也不问，只是拼命的经营着生意，家业在一个女人手中蒸蒸日上，族中哑口无言。只道是虎父无犬子。而她，在夜深人静时，总将香囊轻轻贴在脸颊。醒来时，偌大府中却只贵叔一个亲人。渐渐的她只宿在账房。
　　他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清减的她。
　　那日，是端午前一天。
　　他和她并肩行着，带着她走过艾草香气的长街，却没再牵着她的衣袖。
　　三日后，他便要回去家中。临走时问她借了一笔为数不少的钱。
　　她送走他，却迎来了一个意外之客。自上次见她，已经是大半年了过去了，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也不好奇她是如何找来，单家在这镇上本就有名，更遑论莫少成与她本就相识。她将她让入座上，吩咐备茶。便不再言语只等她开腔。
　　“你心中可是恋慕着那莫少成？”单婉也不搭话，任她讲去。
　　“你不说话，就一定是了。又是一个傻女人，我告诉你，这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莫少成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抬眸看她眼底渗出冷意。
　　那女人却毫无所惧。“你瞪我作甚。我那时也爱过一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狼心狗肺的东西，对他倾尽所有。可是到头来还不是……那时有人跟我说，他流连于烟花之地。我断断不肯信。却架不住人说，我自己跑到了他家乡，想证明那些都是错的！可是，我看见了什么！他怀里搂着个烟花女子，肆无忌惮！我心死了，回了家再无面目见人……心灰意冷便跳了河！却被那个莫少成给救了！你猜，他是谁？！
　　哈哈哈、哈哈，那日那个混蛋座上之客有一人便是生的他那个模样！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那日来了我府上，竟跟我说要代替那个混蛋照料我一生！我想看清着世上男子是否有一个好人，便叫他常来看我！不出我所料，表面上道貌岸然，却几乎天天来我府上寻我。好妹妹，你说，这世上可有一个好男子值得我们爱！”
　　她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女子却是欢快的笑了，“果然，少成与你并无儿女之情……”舒展了眉头，“他对你乃是朋友之义，又有何处错了？我还当你今日是来寻我生事，没想到你却是来说这些。我同你说，你这些话若是早些时候说，我或许还会难过。而现在，我是一字也不信的，那些日子陪伴我的只他一人。那些情分不是假的。或许你恋慕的不是你的良人，但你不能说他也是。”
　　女子冷冷的看她，纵声狂笑。“又是一个傻子！你可知这城中早已传开莫少成那些荒唐事，只有你不知！我好意来提醒你，你却毫不领情！也罢！便让你来同我做个伴！也好知道何为愚蠢！”女子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转身就出了大门，再不看她一眼。
　　她笑，我信他。
　　一月后，他又再来。带了些倦意，就倚在账房的椅子上，定定的看着她。说了一会话，就又向她借了银钱，第二日便走了。
　　半月后，他来时，他的眼中密布着血丝，脸色苍白。他却拿了她的茶，一饮而尽。把玩着手中的盖子，市井般惫懒的笑，他说，我又来借钱了。
　　她说，好。
　　随他进来的贵叔却跪在了地上，她想扶起贵叔，贵叔却只是不起。五十多岁的人流着眼泪，摇着头对她说着。生意早已败落，外面都欠了债，实是不能再借。族中长老已极是不满，再借下去，族里怕是不会放过她。再者这是老爷毕生的心血，万万不能毁于一旦！
　　他嗤笑，婉儿，你借还是不借？
　　贵叔转向他，想着他连连磕头。只说，请莫少爷高抬贵手。
　　她看着他，说，我给。
　　他就随意地伸了手，好，拿来。
　　贵叔额上的血，流进了眼眶，又自那里滴下。霍然站起了身，拽着他的衣领。大声的斥责他是个混蛋，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做的。拿着小姐的钱到处去挥霍，累的小姐这样，你居然还敢张口要钱！拳头便落在了他身上。
　　她说，贵叔停手。贵叔却像是抽掉了全身的力气，瘫在地上。只是不断说着，小姐，不值得，不值得……
　　他把领口抚平，一手拨开了贵叔 ，俯身贴近了她的耳朵。他说，婉儿，信他吗？
　　她笑，我信，我信你。
　　当天，他便拿着那笔钱走了。她没有送，在单府的大堂内，看着一步步踏出。她问，少成，你会娶我吗？
　　他没有说话，却点了头。
　　看他消失在视野内，她便去寻了贵叔，而贵叔却只是不理。她也不怪，跪了下来。只说感谢贵叔多年来照顾父亲，庇佑自己。不等他扶，站起身，便回了自己的屋子。第二日就找出地契，给了那早已寻好的卖家，得了个不算高的价钱。
　　一个人走进父亲居室，泪水在眼眶打转。再不敢多留，将银票放在桌上。相信贵叔一定会妥善安排。留了个字条，只说大宅两日后易主，望贵叔此后珍重。拿起收拾好的衣物，带着些许银两便离开了。
　　当大门被守夜小厮关上的那一刻，她不可抑制的痛哭。擦了泪，不回头的向了驿站，雇好马车。便窝在马车一角，睁着眼睛看着夜色中不时被风吹起的帘。直到朝阳升起，她才闭了眼 ，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父亲不会责怪的，等我找到他便嫁给他，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信他。
　　许多年以后，还有人说起盛起一世的单家，莫不摇头叹息，只道是一个大家竟因一个痴癫女子一夕败落。
　　终于来到了他的家乡，因为女子行路不便，算来不知比他晚到多少。打听好莫伯伯的府邸，整理了衣裳，才叩响大门。言道自己是莫老爷故友之女名单婉。不一会儿便被迎了进去。
　　她得体的与他的父亲叙话，言及单老爷二人都是一阵悲伤。看着老人的眼泪，她更是伤感，却咬了唇，不知如何去劝慰。直到莫老爷发现了她唇上的血珠，才收了泪，温声问询她这次为何而来，可是遇到了难处。
　　她知老人心善，忙松了唇。带着些温柔的笑，我是来找少成的。
　　莫老爷一惊，继而涌起勃然大怒。铁青着脸，怒吼着，这里没有那个混账东西！
　　她一滞，不再言语。
　　莫老爷平息了一下，尽量平缓语气。说道，“小侄女，你初到这里，先歇一歇脚。其它的事，等过几日再说。少杰，带单姑娘去休息。”
　　见她只是执拗的站在地上。莫少杰叹了一口气，“姑娘，有所不知，少成早已被逐出家门了。”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轻声问道，为何？
　　莫少杰看了一眼莫老爷，犹豫的说“单姑娘，还是别问了，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让我先带你下去。”
　　当她惨败的脸扬起时，连莫老爷也是一震。她却只说，不劳世兄，叨扰伯伯了。我还有要事，踉跄的走出了莫家大门。莫老爷，颓了身子，直道，孽子、孽子。
　　她只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着，想着方才打听莫家时，那些妇人的话，其实她早已听到的，不是吗。耳边，便听得一个妇人对另一人说着。那莫家的小子真是不像话，前几年还人模人样的。现在那大白天的，我就看他搂了个女人在那边那个巷子……
　　她疯了一般向那个巷子奔去。
　　她想，她信他。
　　街上的人都远远地避开了她，可当她跑进巷子时还是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她厌恶的推开了那人，继续向前跑着。她厌恶，厌恶那人一身的酒气伴着劣质的胭脂味道。可她还是停下了，转了身。
　　她说，少成，你要娶我吗？
　　他长大了嘴，这不是婉儿嘛。伸手就要把她圈进怀里。却被她避开。
　　她说，我可否信你？
　　他捏着怀里女人的脸庞，亲昵的吻在那人的脸上。狂笑着，放了怀里的女人，向她走来。眯起了眼，凑近了她的耳朵，“为什么不信？”看着她的僵直，“你难道没听过眼见为实这句话吗？”
　　他充满嘲讽和得意的笑声，穿过了右耳，却没法从左耳出去。
　　她说，你要钱是为了这个。
　　他背了身，“当然不是。”他笑，拽过一旁的女人，低下头嗅着那女人身上的胭脂味道，“还有赌场那份呢。”贴了那人的耳朵，有趣的问“你猜我是输的多还是赢得多？”
　　她在背后看着他，一字一顿。
　　莫少成，我不信你。
　　她脊梁笔直的走过他身旁，不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