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异客》罔事

7、第七章 原来我的身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圆形大床上，紫色的帐幔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透过若有若无的缝隙，我看见这个房间的家具都是红木制成，桌子和靠椅茶几上，摆着粉红色珊瑚做成的树枝摆设。房间中有一尊黑铁铸的兽形焚香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薄荷混合的好闻的气味。
　　我揉了揉腰际的伤口，惊奇地发现，原本应该致命的伤痕居然已经不疼了，我扯开衣服定睛一看，那里只留下了一个微红的痕迹，伤口早已经愈合，皮肤也基本长好！
　　我究竟睡了多久？我坐起来，想下床，站在床边守候的侍女见了慌忙过来搀扶我，另外一个人则出去通报。
　　“这是哪儿？”我看她在给我穿金丝缎面，千层纳底的绣花鞋，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袭柔软丝绸缝制的白底银花亵衣。即便是我在夏朝的宫中，也不过如此的手工制作。
　　“回禀大人，这里是领主大人的客房。”侍女道，“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我不敢相信只三天，我的伤口竟然就全部愈合了！我摸了摸腰间的伤口，真的是一点不疼！
　　我正发着呆，听见敲门的声音，“观嫣大人，吾主求见。”
　　我慌忙穿上外衣，“请进。”
　　门打开，低头进来一瘦高的年轻人，他一身翠绿的长衫，黑色的头发，黑蓝色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便知他是一个圣尊者，是那日我昏迷前见到的青龙。
　　他低头将身后的人迎进来，来者身穿一袭青黑色的长袍，金色滚边，上绣腾云图案，他的个头与方才那人一般高，但身材却没有那么瘦，手持一柄细长的半开睡莲。
　　他走向我这边，向我微微拱手行礼，并非大礼，只是点到为止，让我猜到了他的身份，他将手中的睡莲递给身边的侍女道，“放在花瓶中养好，房间的窗子可以开着透些风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更让我确定了来者的身份，低沉柔和的声音，彬彬有礼，正如那日在我昏迷之前听见的焦虑声音。
　　这次我真切的看见了他的脸，瘦长的脸颊，精致的下巴，他有一双漂亮的柔和凤眼，青眸红瞳，银白色的头发，俊美非凡，眼神似乎带着笑意，看着让人觉得心里很温暖。
　　我向他微微行礼，道，“多谢领主大人相救。”说罢，向着身后的那人道，“多谢翠峦大人及时赶到。”
　　“你知道我们是谁？”嘲风微微笑了笑道。
　　“来的路上，听了不少有关两位大人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了那两个村民，本想询问，却看见嘲风微微摇了摇头。
　　“两村民已经没救了，一剑封喉，你的伤在腰，所以支撑到了我们赶来。”
　　我黯然，想起了柯若，“与我同来的，还有一个姑娘，被他们劫走了，你们可曾看到？”
　　“我们只顾着救你，没有再去搜寻。”嘲风道，“那日收到南乡乡长信件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本想正午动身接你，却听闻绮月镇有乱贼出没，怕你遇到不测提早赶路，却仍然晚了一步。”
　　“他们为何要劫走我？”我不解，“我又没有什么能力，不像你们，还能幻化成各种异兽，我不过是个凡人。”
　　嘲风看着我，很诧异我会这么说，思索了一下又笑了起来，道，“大人并不明白夏国人在蓬莱的地位对吗？”
　　“是因为，夏嵩吗？”我试探道。
　　“为表尊敬，我们一般不会直呼他的名讳。”他道，“我们都会尊称他为天神。”
　　我转过身，不太想听关于他的一切，但是嘲风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这种情绪，继续道，“他早在几十万年前就出现在蓬莱，被认为是蓬莱的开创主神之一。”
　　“几十万年？”我诧异，我记得夏嵩只有两千五百多岁，是同夏国建立一起诞生的。
　　“他是很古老，也很强的神。”嘲风继续道，“他偶尔现身蓬莱，最近一次是在两千五百年前，他来到蓬莱，于白虎国闭关三十年，宣告蓬莱未来将会有另外一位夏国人来到蓬莱，那时，谁能得到她，便得到了天神的庇佑。”
　　他向我跪拜下来，用那双漂亮的青眸红瞳看着我的眼，轻吻了一下我的衣袂，柔声道，“恭迎观嫣大人驾临蓬莱。”

　　所以我的到来必然会引起腥风血雨，只因为夏嵩的那一句话：得夏国人者得天神庇佑。
　　他究竟在这里如何为我布局和筹谋的，我真的一概不知，似乎带我来的青眸金瞳青龙知道这一切，他早就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夏嵩的保护、不知道他将我救出来是筹谋已久。
　　我想知道一切，但现在又能到何处去寻找他？
　　嘲风也不知道这样一条龙的行踪，只是说青眸是最纯正的圣尊者的血统，世间并无太多。范围总比之前缩小了很多，但仍然是一头雾水。
　　作为异兽的行动效率的确比人类高了太多，我只是问了一句柯若的行踪，当天晚上，嘲风的探子带来她消息。
　　我其实不想救她，她如此狠心对我，她的死活不应该管我的事儿。
　　但我却突然想起了乡长在村口挥手的样子，他已经很老了，脸上都是因为风霜和苍老留下的周折。他将好吃的都打包给了柯若，甚至我那天没有吃完的一个土豆，他也塞进了孙女儿的口袋。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舍，如果真的可以举手之劳救她出来……我又为何硬着心肠见死不救呢。

　　“柯若姑娘应该在东高地。”嘲风让翠峦打开地图，用纤长的食指指着其中一块道，“我们现在在这里，这是南低谷，我的领土。”
　　“那东高地是谁的领地？”我问。
　　“是我的兄长，睚眦。”他脸色阴沉了些许，不再说话。
　　翠峦开口对我道，“我们会安排观嫣大人先前往京城，在哪里您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一旦去了京城，他们必然知道柯若不是夏国人，她便是必死无疑。”我不愿，摇头。
　　“那姑娘本就有杀大人之心，回来也是难逃一死，应该顾全大局，让她自生自灭就好。”翠峦建议道，他似乎很着急着让我离开南低谷，早点离开嘲风的身边。
　　“观嫣大人有自己的打算，”嘲风阻止翠峦继续开口，问我道，“观嫣大人想如何做？”
　　我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既然夏嵩说得到我的人，就得到了天神，你皇兄又并非蓬莱正主，想要把我抢过去便是希望天神能帮助他……”
　　我心中突然一惊，虽然女孩子家不参与朝政，但是偷偷摸摸躲在父王王座后面偷听朝堂之事，一直都是我的爱好，这便触动了我心里的一些疑惑。
　　我看向嘲风问道，“现在我在你手中，你可有占为己有之心？”
　　“嘲风不敢！”他慌忙单膝跪地在我之前道，“吾心忠于父王，绝无夺位之心。”
　　“看你这么紧张，一定是觉得留下我会遭人口舌，所以你兄长只怕是故意这么做的。”我摸了摸东高地的范畴道，“柯若被他们当做夏国人去了东高地，难不成，你兄长有谋反的意思？”
　　嘲风和翠峦相视看了一眼，似乎是早有定论，并不诧异。
　　“你们早就知道了？”这倒轮到我诧异了。
　　“不瞒大人，睚眦大人的野心，青龙国众人皆知。”翠峦开口道。
　　“那为何青龙主不出手阻拦？”我更是诧异，若在夏国，这般窥视帝位之人，早就被诛之而后快，又怎容得下天下众人皆知？
　　“因为……青龙主已经两千五百年不在帝位。”翠峦叹了口气，低语道，“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两千五百年？”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不早死了？”
　　翠峦脸色一黑，瞪着眼睛瞧着我。嘲风愣了愣，意识到我并不了解他们的世界，于是无奈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人间的寿命如何，虽然凡人的寿命不过六七十年，长寿的也只能活到一百岁左右，但幻兽者的寿命却各异，有一些可能比凡人更短，有一些则比凡人更长，而圣尊者，特别是血统高贵的圣尊者，寿命几万年的也有。”
　　我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面前的嘲风可是青龙主的儿子，如果两千五百年对他的父皇来说太久，岂不是我的言下之意是：你也早该死了？
　　我脸一红，岔开话题道，“那嘲风大人多少岁了？”
　　“三千三百四十六岁。”他道，问我，“不知道能否问问观嫣大人的芳龄？”他柔声说道，“看大人似乎比我小许多。”
　　三千三百四十六岁……我咂舌。我明明看他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那么大了。
　　我可不仅仅比他小许多，而是小非常非常非常……多。
　　我看着他很期待的样子，又似乎怕我为难道，“或许是人间的人寿命更长久，天神大人几十万年容貌也未曾变化过，是我唐突了。”
　　“十五。”我道，看这架势如果我不告诉他，他一定以为我是万年老妖婆。
　　翠峦眼珠子瞪得滚圆，明显诧异道不行，嘲风虽然收敛很多，但也是一脸惊异的样子，片刻清清嗓子道，“大人芳华正茂。”
　　“人间的人应该与你们这边的凡人无异。”我解释道，想到方才的话题，仍然觉得无法理解，“你说帝王不在帝位两千五百年，这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啊，国家无君王，如何运作？”
　　我想起了之前见到的土地之上，皆是满目疮痍，一片破落，百姓贫穷。
　　“有宰相主持朝政，运筹每日之事。”嘲风开口道，似乎是为了替他那昏庸的父皇说话。
　　“我听说青龙国两千五百年滴雨不下，也是因为帝位空缺？”我突然想到了乡长说的话。
　　嘲风不开口，似乎是为难的默认。
　　我不快，看着他的沉默不语，“那我倒是佩服你兄长的胆识，敢挑战空虚帝位，这种不管国家事情的君王还是早点让位的好；那些为民拔杆而起的人，才是真的有勇气又魄力！”
　　“姑娘，不懂就不要乱说！”翠峦有些气愤道。
　　“翠峦，不得无礼！”嘲风呵斥，对方却继续说道：
　　“你刚刚来蓬莱，我主人不愿见到百姓受苦，你又何曾看见？不是敢冒叛乱贼子的大逆不道罪名就能坐上帝位的！”
　　“翠峦！住口！”嘲风长鞭出鞘，呼啸而过削落了翠峦的鬓间长发。
　　“翠峦冒犯，望观嫣大人见谅。”嘲风拱手对我道，“帝位并非争夺而来，而是前国主死后灵魂指定，因灵魂可通神明，因此指定帝位也可认为是天定帝位。若帝王不仁，必会暴毙，旁人即便篡夺王位，也未必能久坐长治。”
　　这和人间的确大不一样，我低着头红脸向着两人行礼道，“是观嫣自以为是了……”，可心里却向着，神明定君王这事也太不靠谱了，就算这事儿靠谱，那空虚不为帝的青龙国国主，才是最应该自省其身的人，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
　　“观嫣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嘲风见我沉思，以为我还在自责，于是安慰我道，“嘲风也的确懦弱无能，无法保护南低谷人民的安全。”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略一吞吐便转开了话题，“大人若相信嘲风，便在这里安心住几日，我书信给兄长，看看此事是否有转还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