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异客》罔事

6、第六章 我被杀了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亮的时候，我们一行人便出发了，两个照顾我们的村民，一头牛，和柯若。
　　村民们都聚集在了门口，跪拜着送我们上路，又拿出许多的吃的和用的，毕恭毕敬想要供奉给我。
　　我坐在牛背上，他们用垫子给我做了一个牢固却简易的座位，尽量想让我这一路上舒服一些。
　　“我也要坐。”柯若嘟着嘴向自己的爷爷撒娇，“我走不动。”
　　“观嫣大人需要一个侍女才让你同行，和她同坐一牛怎么可以。”乡长不快道，口气中却透露出了担忧和溺爱，“嘲风领主派人来接大人后，就早些回来。”
　　“爷爷，我走不动。”柯若不依不饶，“再给我一头牛呀。”
　　我看乡长一脸为难，知道我座下的这头牛，应该已经是为数不多能分出来赋闲运输的畜生，再找出一头那庄稼的事情便要耽误，本想着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干看着，但瞧着乡长实在是一副为难的样子，于是只好道，“那就一起上来吧，我一个人坐着也无聊。”
　　柯若笑着爬了上来，坐在我的后面，搂住我的腰。

　　我其实不太适应，从小我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女性玩伴，就算是身边几乎同龄的女孩子，也不过是我的侍女罢了。公主要和普通的孩子保持距离，身边的女官这么告诉我。于是除了可以平起平坐的皇兄们以外，我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
　　父皇说，及笄之后便会给我找一些年纪稍大的玩伴，教我一些女儿家的事情，可是昨儿个我应该及笄了……想到这里，我便想起了那蔓延的大火，心中突然一疼。
　　什么都不应该去想，我深吸了口气，他们一定都还活着，在等待着！所以我应该在这个蓬莱好好生活下去，回到人间的时候可以笑着告诉他们：嫣嫣长大了！嫣嫣自己回来了！

　　我感觉了一下抚在我腰际的小手，就当她是我及笄之后的第一个同龄的女伴吧！夏观嫣，你应该高兴一些！
　　于是当牛开始缓慢向前行走的时候，我努力维持着笑容，与她交谈，想要维持这种平等的关系，这其实并不太难，因为她话很多，一直在说着嘲风大人和翠峦大人的事情，不需要我过多开口，只要倾听就可以。

　　“嘲风领主从来没有幻化成龙吗？”我听了半晌描述，觉得有些好奇发问道。
　　“从来没有。”她摇摇头，“只有一次野兽群袭村庄的时候，我们看见翠峦大人变成龙，嘲风领主骑在他的龙头上，手持银色长剑，赶走袭击的野兽，别提多英武了！”她眼神发亮崇拜道，从颈项中掏出一枚翠绿的圆形亮片，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
　　“鱼鳞？”我看着好似动物的鳞片，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是龙鳞！”她白了我一眼，对我的无知表示无语，“是翠峦大人的龙鳞，野兽抓伤了他的皮肤，掉下来了一块，战斗之后我就捡起来了，多漂亮啊！”她对着太阳看着，你看，这可以抵挡太阳的光芒，你能看见太阳里面的那个黑影对吗？”
　　“这种亮闪闪的东西，我在夏国有好多呢！”我不屑道，但还是觉得很好奇，这种鳞片比我在夏国的宝石更加美丽，表面有一层奇异的光芒在闪烁，如同握在手中的海水一样，我顺着她的鳞片看去，翠绿色的鳞片过滤了太阳刺眼的光芒，便看见了那圆形的硕大光盘，中央有一个如月轮一样的巨大黑影，只是因为太阳的光芒太过热烈，所以在白天的时候无法注意到。
　　“那个黑影是什么？”我问。
　　“黑影吗？”柯若耸耸肩不以为然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月亮和太阳的中央，都有黑影啊，你们的世界不是这样吗？”

　　我们就这样交谈了一路，虽然柯若并不知道这世界的太多知识，她从未出过远门，只知道有关那个小村落的一些事情，但有关这世界的一切都让我充满了好奇。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瞧见远处很远的地方，有灰尘腾起，策马一群人正向着这边狂奔而来，本以为我们会擦肩而过互不干扰，对方却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们穿着轻质皮甲，配着短剑，一行六人，看了坐在牛背上的我和柯若，为首的人非常高大，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条月牙形的疤痕，他没有下马问道，“你们可是前往绮月镇的南村人？”
　　“是。”两名村民看了为首的人道，“乡长大人让我们护送天神去绮月镇。”
　　“谁是夏国人？”那人继续问。
　　“你猜呢？”柯若笑起来指了指我们两个，“我，还是她？”
　　我知道她爱玩，也没接话，就笑着看着她。
　　“我们可没时间和你们两个小娃娃玩！”为首的人突然抽出腰间短剑，指着两护送我们的村民道，“究竟是哪个？”
　　我们原本以为他们是前来接我们的镇上的守卫，却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如此突变，两个村民哪见过这种架势，慌张便扑通一声跪拜在了地上。
　　“快说！哪个是夏国人！”他怒吼道。
　　村民慌慌张张向着牛背上指了过来，却没想到一个指着我，一个却指着柯若，那个指着柯若的村民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一副恐惧却担忧的模样，他皱着眉毛，似乎让我顺从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感觉到了危险，想要隐藏我的身份。
　　可是鲜血却瞬间从他两的脖子上喷了出来，为首之人的短剑上鲜血顺着放血槽滴落，他呸了一声道，“妈个傻蛋泡子，浪费老子的时间。”说着将剑指向我们，“究竟是哪个？”
　　“不如一起带走？”身后有人建议道，“大人说必须将夏国人毫发无伤带回去，没说其他人一定要杀光啊。”
　　为首之人还在犹豫，他的杀气太重，嗜血的欲望在眼底汹涌。
　　我握住腰际的尖刀，警惕看着他眉头的思索，我想我们的胜算很大，他不过是听命其他人的下手，在搞不清楚我们身份之前，不会轻易要了我们的性命。
　　我压低声音对柯若道，“什么都不要说，这样我们两个都能……”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手中的尖刀被她用力一抵，径直戳进了我的腰际，尖锐的疼痛弥漫了全身，我无法再坐稳在牛背上，软绵绵摔在了地上。
　　“是我，我是夏国人！”柯若大声叫道，“她不过是乡长的孙女！”
　　他们在犹豫，显然分不清楚她说的是真是假，我疼的说不出话来，想要辩驳，喉咙却咕噜咕噜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这丫头就算带回去，也只怕没救了。”有人这么说道，首领的马儿向我一步一步靠近，我以为马蹄要踩在我的身上，将我的头踩得稀烂，我将会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陌生国度，我闭上眼睛，让疼痛将我的意识彻底带走，却听见马儿嘶吼一声，马蹄声离我远去。
　　牛被他们一刀毙命，颤抖着身体倒在了我的身边，上面已经没有柯若的影子。
　　她知道那群人会保证我的性命，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平安带夏国人回去。因此她恐惧，恐惧一旦她是青龙国人的身份暴露，便性命难保。
　　我们不过相识了半天，她没有任何相信我的理由。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不是朋友，不过是萍水相逢。
　　可我却以为她是我及笄的第一个女伴。我没有想过要伤害她的性命，一直以为，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这可真是天真的紧。

　　艳阳高照在天空，马蹄卷起的沙尘让我无法呼吸，腰部的伤口疼地我恨不能快点死去，我突然想起了夏嵩。
　　他的锁骨间插着我捅的刀子，仍然抱着我跑了几个时辰，我还清晰记得鲜血不断流下，沾湿我的衣服的触觉，就如现在一样。
　　而现在，我也能感觉到他当时的那种疼痛。
　　不不，我不应该想这些，他没有疼痛，他只是一个鬼魂，他体会不到凡人的悲欢离合、彻骨的疼痛。
　　可当我用力踢在他的身上时候，他仍然会蜷缩在一起，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我听见了风声，巨大的风声，空气之中传来一股海风的清新味道，仿佛刚刚下过雨的那种香味。
　　这个国度已经两千五百年没有下过雨了，我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死神要将我带走。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天空一朵翠绿的云彩向我靠拢，越来越巨大，越来越近。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青龙，和之前的那条不一样，他的身形纤细了许多，精巧了许多，浑身的鳞片呈现着光润色泽的葱翠，如同山间的竹林拔出的新枝，爪子的指甲是鲜艳的蓝色，长长的尾巴如同春天飘动的柳叶如烟，他低下头，凑近我，我看见他的眼睛是深邃的黑蓝，如深潭的湖水一样好看。
　　柯若说的对，龙的确是美丽的生物。
　　它巨大的头颅上跳下了一个人，将我小心翼翼抱了起来，“你是天神吗？”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着急询问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天神，让我不由自主想到了夏嵩。我嚅嗫着嘴唇，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夏……观……嫣，我叫……夏……”
　　接着，我便在他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