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异客》罔事

5、第五章 在这里洗个

　　我被毕恭毕敬迎进了乡长的家里，因为没有像样的轿子，他们用乡长的那个太师椅做成了一个临时简易的轿子扶我上去。
　　虽然我强调这么小的村子不需要用轿子，但是他们仍然坚持着不让我走路，以示对夏国人的尊重和敬仰。于是坐在这种几乎要散架的轿子上，我只能牢牢抓住太师椅的把，随时保持警惕，深怕他们脚下一个不小心将我摔了下来。
　　他们的这种崇拜让我觉得很诧异，虽然在作为夏国的公主，每到一处都会受到人民的拥戴，但他们并不会将我当做神明一般，我只是他们的主宰，或许可以轻而易举赐予或收取他们的命运，但仍然无法轻易凌驾在法律之上，更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在这里，他们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似乎只要我动动嘴，就能让这个小小的村庄彻底毁灭一样。
　　他们让我坐在乡长正屋的椅子上，跪着进来给我送上了饭菜，这里的物质非常贫乏，他们小心翼翼端上来的饭菜应该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美味，却不过是一个撒上了洋葱的烤土豆和一个水煮鸡蛋，旁边还放着一小撮米饭，洒了几个花生米。
　　“天神请用。”乡长恭敬道，“今晚就请在小人的住处休息，这里很简陋，还望天神赎罪。”
　　我不喜欢他这么叫我，听起来让我总想起夏嵩的脸，我想让他叫我公主，想了一下还是改变了主意，“叫我观嫣吧，我不喜欢你们叫我天神。”
　　乡长看了看四周，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遵命，观嫣大人。”
　　我应该是非常饿才对，但这里的食物实在不符合我的胃口，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苦的土豆，也没有吃过这么硬的米饭，甚至连那些花生米儿也不是用油炸过的，软绵绵的，一点都不松脆。
　　我很像表现出吃得很有味的样子，但只吃了一半就实在咽不下去。
　　“观嫣大人，是不是不合胃口？”乡长凑了过来。
　　“和夏国宫中自然是没法比了。”我放下了食物，让他们端下去，可满屋子跪着的人，都死死盯着那些饭菜，如饿狼一般。
　　“这是干净的衣服，观嫣大人明日可以穿这套衣服上路。”乡长送上来一套女孩子穿的衣裙，灰布的衣服看不出好坏，但此时此刻总比我身上血污泥斑的衣服好太多。
　　“上路？去哪里？”我很好奇，用毛巾擦擦嘴问道，他已经为我做了安排。
　　“这里实在太简陋，实在无法照顾好观嫣大人，所以傍晚的时候通知了嘲风领主大人那边，我们明日会将您先送到离这边最近的镇子，那里会比这边舒服很多。”乡长毕恭毕敬道。
　　“嘲风领主？”我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他的地位很高吗？”
　　“自然，嘲风大人是国主的三王子，统治这南方的土地，地位自然很高。”乡长回答道。
　　“那他能帮我找到一条青龙吗？”我急切问。
　　“观嫣大人说的是可以幻化成青龙的人？”乡长问。
　　“对，是他将我丢在这里的，我要问问他如何能放我回去。”我觉得未来有了一丝希望。
　　乡长却踌躇了片刻，有些为难，“青龙国中有不少人都有青龙血统，可以幻化成龙。”
　　他看我不明白的样子，继续耐心给我解释道：“蓬莱其实存在两种人，不能幻化的凡人，和可以幻化的幻兽者，而幻兽者中可以幻化成四中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幻兽者，因为具有神兽的血统，被称为圣尊者。虽然幻兽者在南方这边是少见了一些，但越往北方的都城走，就会越多。”
　　“那条龙的人形有青眸金瞳，红色的头发，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我比划着形容。
　　乡长却摇着头，“我这一辈子，只看见过嘲风领主大人身边的侍从化过龙的样子，其他的青龙真的从未见过……”
　　我失望，这个村子实在太小，虽然我急于知道这里的一切，但似乎在这个小地方得不到任何我想要的信息。
　　“大人不需要太过操心，嘲风大人是从都城来的最尊贵的血统，他一定能带您找到那位圣尊者。”乡长向我拜了拜，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小人们已经在房间备了洗澡水，请观嫣大人早点休息，明天清早我们便启程。”
　　我很想洗澡，却也知道这里的水金贵，正犹豫着，乡长又道，“大人到来让天神大悦，恩赐大量水，照顾好观嫣大人是我们应该做的。”

　　将身体整个泡在温暖的浴桶里，虽然背上撕裂的伤突突生疼，但是仍然有一种很舒畅的感觉，原本已经走的疲惫不堪的双腿，已经磨出了水泡的双脚，因为汗水而黏糊糊的皮肤，都得到了很好的洗涤和舒缓。
　　我散开头发，靠在木桶的边沿，闭上眼睛享受这得来不易的舒适，在昨天晚上，我对着巨大的月轮还在担忧能不能活下去，今天发生的一切却如同是一场梦一样变幻莫测。
　　我睁开眼睛，看着高高的窗户外面，月亮已经升起，那黑色雾气一般的虚无，仍然慢慢扭动着，未来等着我的，就如同这一团黑雾一样，凶吉祸福未知着、恐惧着，而我却除了勇敢面对，没有其他的选择，即便……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失败，也不可以在现在停下脚步。
　　我正看着月轮发呆，突然瞧见窗户外面落下了一丛黑色的头发，我吓得半死，刚想尖叫，对方却比我更早尖叫了出来，似乎是没有站稳，整个人都跌倒在了窗户上，用手死死抓住窗台，半晌才稳住了身体，在窗台上坐好，将头凑过来透过窗棂看着我这边。
　　那是个和我一般光景的小姑娘，大大的杏仁眼睛，长得挺可爱，黑色的麻花辫子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衣裙，看起来应该不是普通村民的小孩。
　　我招招手，让她进来，她犹豫了片刻，推开窗子，像只猴子一眼钻了进来，跳下了窗户，站在我的面前。
　　她不像那些村民一样害怕我，只是很好奇，又有一点点警惕的样子，她比我先开口，大大方方道，“我是村长的孙女，柯若，你叫夏观嫣对吗？”
　　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名字，在夏国我是尊贵的公主，而在这里，他们会尊称我大人。
　　“对，我叫夏观嫣。”我点了点头，决定放弃这些虚无的名号，这里不是我的国家和世界。
　　“你真的是夏国人？”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夏国人，只见过翠峦大人。”
　　她看我不解看着她，得意地解释道，“就是嘲风领主大人身边的侍从，翠峦大人，他化的龙可漂亮了，一身翠绿的颜色，就和他本人一样漂亮。”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只浮想起那青眸金瞳的巨龙，他给我的印象只有满口的血腥味道，不断吼我、蔑视我、威胁我的态度，粗糙有力的爪子，美丽和龙根本就不能搭边。
　　“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她道，“你快站起来，我也要洗澡，我有一个月都没洗过澡了！”
　　“我还没洗完呢！”我怒道。
　　“那我们一起！”小姑娘倒是不介意地脱了衣服就跳了进来。
　　我实在不习惯和别人在一个澡盆，还是赤身裸体的面面相对，只能从浴桶里站了起来，让她泡进去，“你爷爷看起来相当疼你？”
　　“那当然，我可是乡长的孙女，我可以一个月洗一次澡，爷爷都会给我求水。”她得意地宣布着，“不过你究竟是怎么做的？让天神给你那么多水？”
　　“我不告诉你！”我哼了一声道，才不要告诉这个不懂礼数的小姑娘呢。
　　“你一定是不知道。”柯若笑起来道，“我都看见了，开始的时候你还在骂着天神，结果水就出来了，你傻站在哪儿，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他们都以为你是天神不敢说，我可敢。”
　　“那又怎么样，天神是我同乡，只要我在他才会赐水。”我道，“不用求就来了。”
　　“你看起来也对天神不怎么尊重么！”柯若拍打着水看着我道。
　　“你也不信奉天神吗？”我听她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好奇起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不是这里的人。”柯若看看周围突然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也求不出水。”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和我说这样的秘密，倒是突然觉得亲切起来，“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我能求出水。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凑近她问，“你还知道这里有其他的夏国人吗？”
　　“虽然我不知道，但是相信嘲风大人和翠峦大人见多识广，一定知道。”柯若道，“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他们，你可以直接问哦。”她这么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我，“你应该见过天神吧，见你今天见到他塑像就开骂了。”
　　“嗯，见过。”我道，在我记忆中的夏嵩，和他们口中的天神相差地太大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天神，那天神是什么样的呢？”柯若突然好奇起来，拖着下巴开始发问，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外形和雕塑差不多……一直带着面具，不知道模样，在我小的时候他照顾过我、教我起码、刀法，后来我长大了……”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他是害死母亲的凶手，便再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看。

　　“不要恨他，他是夏国的守护者，你不会明白他在筹谋什么……”母亲临终前的话突然进入了我的脑海。
　　那时我还小，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什么都不能理解；而现在，这些话突然如同刻在心头的蚊子一样，突然浮现了出来。
　　我摇摇头，不想去想。一切会让我原谅他的想法，我都不想去想。可是这些字句却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