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我不是偷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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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不过是我皇宫的御花园那么点大，房子是茅草为顶、灰白色泥灰为墙，连一块像样的石头也没有。村子里的小路灰土厚重，时不时看见两边站着一些年迈的老人，用警惕又蔑视的眼光看着我，光着屁股的小孩则用石头向我扔过来，嘴里叫着：“偷水贼、偷水贼、吃水不靠两只手、求水不去拜神鬼。”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清清楚楚知道他们表情的鄙夷，我记得有一次随父亲微服私访的时候，看见过路上一个赤脚散发的女子，穿着白色的衣服，被一衙役拉着游行，四周的人也是这般的态度。
可她的罪过是通奸杀夫，我不过是喝了一口水，只是喝了一口水……
他们将我拖进了村子中央的一个低矮的小庙，庙的正殿是个破旧的小屋子，屋内黑暗一片看不见供奉的是什么神嗣，而正殿的狭小空地上，有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长须中年人，坐在一方破破烂烂的太师椅上，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肩头打着补丁，但看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应该便是这个村落的村长。
“跪下，跪下！”抓住我的农夫命令我。
从小到大除了跪天跪父母，哪有跪过这么不起眼的人物，我知道此时不是倔强的时候，但膝盖就是硬得根本下不了地。
农夫在后面用水瓢狠狠揍了我的腿弯，只觉得双腿酸软，不仅仅膝盖着地，连整个人都趴在了灰土里。
“乡长大人，他偷了我的水！”农夫道，“所有人都看见了！”
众人都点头，乡长拈了拈胡子，严肃看着我道，“你偷了他的水吗？”
“我只是喝了一口。”我辩驳道，“我没有想要偷他的水。”
所有人都愤怒地喧嚣起来，叽叽喳喳指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觉得恐惧，这种架势我从来没有见过，好似我真的是一个罪犯，我不明白。
“静一静，静一静！”乡长抬高声音道，“你喝了他的水，这就是偷水！”
“我可以用钱买！”我慌忙道，掏出颈项的金镶玉，此时此刻我只想脱身，只要能够离开这个地方，找到回家的方式，纵然是母后送我的护身金镶玉也是可以丢掉的。
“青龙国已经两千五百年未下过雨，每家每户的水都是祈求天神降雨才得到的，你用钱能买到什么？”乡长摇摇头，对所有人道，“这丫头的确是个偷水贼，不过看她年纪不算太大，就让她用自己的水赔，可好？”
农夫不满，说想要两倍。
“以示惩戒也好。”乡长点点头，“那就两倍的水，丫头，去向天神求水吧。”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情，跪趴着的身体不知道如何行动。偷水贼、求水……我该如何做？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若不愿意，那就只能用血偿还了！”乡长吼了一声道，“喝了多少水，就用两倍的血偿还，丫头，赶快去求水！”
用血？我听着心中一悚，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你不是青龙百姓？”乡长皱眉看着我，“当真？”
“她一定是撒谎！不想还我们的水！”农夫愤怒道，“我家每天就只有三桶水，都是我和老婆孩子们真心诚意供奉天神、日夜祈求得到的，刚好能够一日吃喝和庄稼所用，她不仅喝了，还弄翻了半桶！”
“可若她真不是我青龙百姓，这水便是求不出的……”乡长犹豫道，“天神求雨之法，只对青龙国百姓有效。”
“那就让她用血还！规矩不能坏！否则以后我们还怎么活！”人群吵闹起来，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丫头，你是何方人？可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乡长谨慎道，但这应该是他给我的最后退路。
“我是夏国人，我不是蓬莱的人！”我慌张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道，“乡长求求您，我不知道您这里的水这么宝贵，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有这个金镶玉，求您放过我！”
“夏国人？”乡长的眼色一凛，方才还温和的神情突然变得如旁人一样愤怒，他挥手将我推在地上，“居然敢自称夏国人！来人，将她拖进正殿，如果一炷香的功夫不能求到水，就割开她脚上的血管，让她用血还！”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忌讳我称自己是夏国人，仿佛这是一个重大的禁忌一般，所有的问题都在我的脑海中膨胀开来，但身边的人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拖向正殿。
“蓬莱有夏国人吗？他在哪里？我要找他！快告诉我！”我拼尽全力嘶喊，没人理会，只是听着我如此叫喊更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将我拖拽进正殿，又重重关上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哭着拍打着门棂，透过门格，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你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乡长冷道。
“我不是蓬莱人，我求不到水，如果你们知道谁是夏国人，求求你们，带我去找他，求求你们！我不怕他！我要见见他，我要活着问问他……”
“他就在你后面。”一个幼小稚嫩的声音轻轻道，是一个农妇背后的小孩，不过三岁的光景，用小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不要指！这不尊重。”他的母亲捉住了他的手指放下，“快求天神原谅。”
小孩依言，垂目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天神……夏国人？
我转过身，刚刚进入黑暗之中，我的眼睛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知道我的面前是巨大的木质塑像，仅此一尊。
虽然这里是穷乡僻壤，没有任何金银和珠宝的点缀，塑像的身上却用金红色的布遮挡着，桌子上供奉着清水和鲜花，甚至还有孩子的玩具，和用麦草扎成的草环，他们将这些宝贵的东西摆的整整齐齐，足见虔诚之心。
我抬头看向黑暗的屋顶，当眼睛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雕塑的脸颊显露在了我的面前，那是一张戴着雕满山茶花图案面具的脸，头发用人骨形状的发箍高束在头顶，长及地的头发被雕刻得活灵活现，如同蜿蜒分支的河流。
他的手中提着一枚被斩成半截龙身，龙头垂落在供台的一侧，巨口大张，咽喉的位置是一个小洞，不知道通往何方，而他的手中正持着拿一把独特的长剑，绘制着夏国的国徽——红鹰黑月的徽记！
我口中的睡鬼，夏国的威神护国战神公，竟然是他们口中的天神！
可他们居然都不知道，他们恭敬拜祭的，不过是个胆小懦弱的怕死鬼、不过是个破坏母后幸福、间接害死母后的杀人凶手！
“一炷香时间到！”乡长在外面提高声音道，“丫头，莫怪我们心狠，金贵之水天赐，容不得他人侵占。”
我抬头看着夏嵩的眼，因为是木雕之像，不会发光，只是藏在面具的眼孔之后，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嘲笑，他在要求我向他下跪、向他臣服、向他求饶——期望他宽恕我杀死他的罪过。
乡民控住了我的手脚，那个农夫提着我的尖刀走了进来，在我的脚边蹲下，对准了我脚踝的动脉。
“我不会向你求水的！我是夏国的公主，我不会对你低头！百姓们都被你骗了，就像是夏国人都被你骗了一样！”我冷笑呸了一口唾沫，着看着那塑像的眼道，提高了声音大声怒骂道，“你想让我想你跪地求饶吗？我才不会呢，我知道你是谁！不过是一个不敢谏言的胆小鬼、只会挑拨父王和母后感情的小人、躲在神庙里的懦夫、你……”
水声，潺潺的水声。
“水！”有人惊叫起来！“天神赐水了！”那龙头的咽喉之中有清泉涌出，开始不过是很细小的一股，慢慢越来越汹涌。
周围的人冲了出去，用各种容器接水，水桶、脸盆、甚至锅和碗……一直到全村的人都将自己的容器接满，那水仍然潺潺流着，仿佛是劈山新生的一眼泉水。
我傻傻地等着夏嵩的雕塑，仍然指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甚至连嘴还没有合上，而那泉水却一直不断流淌下来，毫无停止的打算。
我站着，看着，听着……直到被没入水中，清凉的感觉浸透了全身，通体舒畅。
在这孤独的国度里，陌生的国度里，两天两夜假装坚强地过着、欺骗着自己，就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温柔的泉水撕开了心中的伤口。
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他仍然温柔地给与我答复，就像是我仍然是幼童的时候，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打骂他，他仍然温柔安抚我、拥抱我、耐心教我刀法的样子、在我生病的时候在我身边照顾我的样子……
我恨他、我一直恨他、从未给他过好脸色看，从未给他好言语听。
可他却一如既往那般温柔。
即便我杀了他，用尖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又诅咒着拔了出来，他也未曾将我抛弃。
“为什么……”我哭了出来，捂住脸，“为什么！”
“天神哭了！天神哭了！”身边的村名尖叫着跪拜下来，在没脚的水中磕头恸哭着。
我知道他哭了，因为我也看见了木雕的眼孔流出了泉水。
夏嵩……你为什么要哭？
夏嵩……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夏嵩……你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个地方？
可我知道，无论我在心底如何疑问，他都不会再回答——他，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中，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