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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欲加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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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雪即停,州衙周围巷道寂静。
门外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唐碧不着痕迹地拈下合谷穴上的银针,藏于袖中。
“将屋内东西全都带走,仔细检查!”
话音落下,屋内便尽是走动翻找的动静。
说话之人转过身来再看她时,只觉稳坐不动,面色平静似置身事外。
“请唐校尉与我先走一趟罢。”
唐碧冷笑起身,负手走出房间,“劳动冯大人亲自前来。”
那持了拘捕令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朔方城的司马圣手书生冯渊。
引她所去之处倒也不远,便是藏在州衙两进院落之后的大牢。许是因为罪状尚未坐实,却也并无人与她为难,也不与其余囚犯一处,竟是另收拾出来了间干净屋子——说是收拾,也不过就是将原来的柴房中杂物尽数搬离,又搁置些草席桌案蜡烛纸笔等物。
落锁之前,唐碧只听得那官兵言道,“明日正午展大人与冯总兵回城后亲自来审,好生看管着。”
静坐于窗下月光冷映之处,不再动作。
半日时间说长不长。
再闻锁链声响时,唐碧并未起身施礼,“……大人可知,若我想要离开,仅凭这锁链守兵,岂堪称牢笼。”进屋者乃是两人,走在前者武官打扮赤色外袍,后者银丝铠甲腰间佩剑,正是展昭与冯湛二人。“展某信得。数日之前自铁骑箭雨中,小将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全身而退。”
未及唐碧接话,冯湛开口,“亦或是帮手得力,瞒天过海。”猛地抬头,却听他继续道,“然而此番看押命令知情者寥寥,人手皆为护军使随行,想要脱身却是难了!”
唐碧闻言心中不免凄凉,知冯湛心中已有成见,只转头望向展昭。
四目相接,展昭见她双瞳虽不如初见那日顾盼流光,却已有神采浮动,当下不由皱眉。
冯湛却继续道,“……虽早知朔方并非铁板一块,却不想军中机密是由你泄露出去。”
其余言语大意不过是他识人不明陷朔方于危境之中,好在得天眷顾并未出事云云。然而唐碧并未听进去,目光已牢牢锁在他手中书信图纸之上。信笺寻常不值一看,想必定是行军时间路线,图纸大多为布防或锻造兵器所用,只最上面一张装裱起来的画卷让她只觉阵阵寒意。
画中之人素色外袍青丝披肩,与她相比面容五官稍显青涩,却实在不难看出为同一人。
然而落款却明明白白地写清,画正是作于两年前的上京。
唐碧苦笑,终是意会展昭方才面上表情。
书信图纸中定有此番布阵机密,想要陷害她的人并不知晓此前自己气血受阻致使失明之事,倘若现在她依旧目不能视这污水尚且不难洗净。然而连两年前的画卷都已递交到冯湛手中,想必对方准备周全滴水不漏,纵使对照笔迹也是枉然,竟是坐实了她之前时常行走于辽国。
铁证如山啊。她只觉得讽刺。
唐碧不过从六品的官职,在朔方运粮守城、献计作陪,略得总兵高看一眼,看不见的地方便有人处心积虑要除掉自己。……父亲,当年你领雄关总兵时,那些无耻小人,又该是如何对你!
“唐校尉,你还有何话讲?”
她平复情绪,面上终是平静下来,“唐碧无话可说。”
…………
止歇了两日的大雪又落了下来,伴随着狂风呼啸,室外即刻转为严寒。
门外看守抱怨之声逐渐转低消失,丝毫未曾注意到严密看管的室内已是空无一人。
朔方城上的守兵视线也被纷扬的雪片阻挡,不曾看清自城门墙壁上纵身闪过的两条黑影。
那两条黑影轻功造诣均是不低,只是在前之人不急于逃脱,尾随之人亦不急于追捕,两人竟饶有默契地出城连奔了十余里路才停下来。前面那人先行转过身摘下帽檐,露出的面庞清雅秀美。抬手擦去面上已经融化的冰冷雪水,往回走了几步,“展大人不该追我回去。”
展昭也不再上前,与她相隔十余步远,狂风之中唐碧声音有几分缥缈,却依旧不难听清。
“展某相信泄露军机之事非姑娘所为,只是若不追出,倒令无辜之人蒙不白之冤。”
唐碧面上不免露出笑意,“展大人可知,有些事不明不白反倒是好的。你若执意要我回去,反倒糟蹋了唐碧对大人对同僚,还有这朔方城的一片美意呢。”
此时官道两旁并无光线,夜色茫茫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展某愿闻其详,还请姑娘明言。”
对面似是悠悠叹息了一声,“方才我特意选在左将军手下接替了护军使随从之后才潜出州衙,倒也是替识人不明的总兵大人献上一份大礼——替他看清楚军中谁人不可靠。至于展大人,大可以拿了那些证据回京呈上,胜仗之后寻得细作,却是地方上看管不利令其潜逃,在赵祯看来您这件差事也算办得圆满,朔方官吏却得仔细筛选一番,于朔方岂不是好事?”
“难道便要展某任姑娘背着这背君叛国的罪名,流落江湖?”
“总好过被送入刑部,屈打成招。”敛去面上笑意,“更何况,世上本无唐碧。”
一时沉默,终是展昭先问道,“姑娘如何得知辽军领兵之人是耶律宗愿?”
“展大人也看到那画卷了罢,我曾在辽国辗转三年。”唐碧自嘲,“总不是去顽的吧。”
自是知晓她话中涵义,展昭也不再问。
“姑娘为国为民赤诚之心、流落他乡苦心经营轻易毁于小人之手,岂不可惜。”
唐碧闻言挑眉,“我却是忘了问展大人,缘何信我。”
“情理。”
短短两字,似有尽而无穷。她登时便觉双眼酸涩,许是狂风肆虐的缘故。
“展大人是要我开封府受审了罢,”终是向前几步,“唐碧非南侠对手,可从展大人手下脱身却并非难事。”他应该省得若对她手下留情,便很难如愿制服她,“那么,您又凭什么说服我去见包大人呢。”
他亦是向前几步,“公理。”
两人之间不过数尺,展昭已能听清唐碧声音中的颤抖。唐碧忽地便摰剑直袭展昭面前,却见他不闪不躲。知他确已信任自己,便将手中剑递与他面前,“这便是湛卢,”她停顿一下,“被朝廷通缉了十二年的剑。我的身份想来也不用再多言了罢。请问展大人,开封府当如何处理此事?”
“法理。”
眼中晶莹终是落下,点头道,“好,那我便随你回去。”
本为仁道之剑的湛卢,湛湛然若苍天之目俯瞰宇宙八荒。
自古以来,湛卢遇盛世而现世。若人主荒淫背道,纵使筑万丈高楼而重兵看守,剑亦能不翼而飞,隐世不出。先帝在时知剑在雄关,是以沐浴焚香敬拜持剑之人,保家卫国。后刘氏垂帘听政,以私通辽夏、卖国叛祖之罪名,驳丁远行军总管、雄关总兵、镇国将军之职,株连九族。懿旨尚未下达,丁远即持莫邪只身深入敌境腹地,再无消息。赵珏至雄关监斩时搜遍阖府上下、闭城三日誓欲凿地三尺而不见湛卢。是以仁道之剑为朝廷所追踪十二年之久。
诛杀逆臣致使湛卢避世,实为皇室心病。
自明察暗访至重金悬赏,却终不为其所得。
便是民间关门闭户私议此事,多也相信丁氏一族实为冤枉。
而今在漫天大雪纷飞的朔方城外,对面女子平静笃定地告知展昭,这便是湛卢。
他虽早已想到她身世非同寻常,被当面告知为丁远后人时仍不免震撼。
让她再回城中已不妥当。冯湛不用多时便会知晓唐碧不见,适时满城都是悬赏通缉的布告。
纵使以她智谋身手不至于落在官军手中、阵前以军法处置,终日躲藏亦并非上策。
更添如今战事未平。倾大辽举国之力南下的谋略,怎会毁于阴山北麓一场措手不及的突袭。
伤亡众多,耶律宗愿却已经退无可退。
展昭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似对她手中尚未归鞘的利刃视而不见,走到唐碧身前,解下自己罩在外袍之上的裘衣裹在她身上。唐碧身上薄薄的披风已经湿透,也并未闪躲拒绝,低头不语。
“走罢,先去驿站。”若要掩人耳目,那里无疑是最佳选择。
展昭带路,两人照旧是一前一后而行。
风雪势头仍不见小,本已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虽有裘皮在外却依旧冷入骨髓。
望着前面不远处的背影,唐碧心中不免过意不去。正待开口,忽见展昭驻足,才恍然发觉凄厉狂风中竟夹杂着些不平凡的响动,“是附近大丘堡的方向。”
看来宋军凯旋归城,耶律宗愿未曾休整急欲南下。
竟是在这般恶劣的天气里偷袭,是孤注一掷了罢。
眼见展昭面色如常,唐碧便知他已有准备。
脑海中有个念头突然萌芽,似被藤蔓层层缠绕的依附般挥之不去。
咬咬下唇,这想法虽然冒险些,却值得一试。她伸手欲探湛卢,展昭却突然拉住她手臂,脚下一点便跃出数丈,“冒着风雪在这里远听动静,却不如前去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