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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兵者诡也 ...

  •   胡疆北地,风云最是莫测。只消盏茶工夫,积雪竟已及靴。
      唐碧自辽营回来便是登楼巡检、派遣斥候押运粮草、点卯画押,时近傍晚便有总兵府的人前来传话,说是请小统领速速前去不得延误。心知是为辽国援军之故,与堂上各位互见了礼,便落在最下首不再言语。过往数十年间每至腊月间宋辽之间每每摩擦频繁,将领统兵多年均并不甚在意。冯湛亦未曾询问她,待要离开之时才被展昭叫住,她自然清楚是为何。
      “粗陋见识,日间已告知大人。”不欲多言,回身一揖便要告辞。
      “由辽兵调动而知一推十,足见姑娘眼光长远。只是方才议战,何不言明?”
      唐碧闻言只是冷笑,“人微言轻,语出不祥。纵使说明,各位亦不以为然。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之事亦非你我所能企及。如今我已碍了列位将军的眼,蝼蚁尚求自保,唐碧又何苦道来!”
      展昭皱眉,他自然清楚粮草补给路线时间乃是军中机密,辽人能够半路阻截下她绝非偶然。
      唐碧知他不认同自己所言,出言相讥道,“承蒙相救,下官多言几句。朔方之事展大人莫要深究,否则不仅是这军粮银饷,只怕是兵戈铁器、书信图纸,无一是清白的。”言及此处轻轻耸肩,她面上显出轻蔑不屑神色,“只怕今日您在朔方抓人缴械,明日便得圣旨赦免释放。再严重的罪过——”
      “赵祯也都得斟酌着办。”唐碧并不顾忌他身份,直呼皇帝名讳,“只不过能否用三十万岁币将辽人打发回去,继续安心当他的太平天子,可就看使臣嘴上的能耐了。”
      见她毫不掩饰对朝廷对皇家的蔑视,展昭也并不十分意外。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义字当头,多半视朝廷为无物,轻蔑不屑者亦大有人在。
      “弃百姓身家安危于不顾,非姑娘为人。”
      唐碧此时已出了前院,听见展昭这话复又驻足转身。冷风刮过卷起地上落雪,纵然武功不低也感觉到彻骨寒意,“南侠可知,但凭你我微薄之力,无法护及天下苍生。”
      不说战局官场纷乱,提及苍生之苦,她自按江湖规矩称呼展昭,比起方才言语已经软了许多。
      她今夜本打算缄口不言,此时竟也不知为何便与展昭说了许多。一经思量,竟是昨夜便已认定他会为自己守住秘密,白天又得他接应,竟是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了戒备。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以南侠为人不做卑劣之事得自己信任,还是因他与父亲一般,一脚庙堂一脚江湖,故而她心生亲近。
      “剑能及处见死不救,岂可恕哉?”
      有些事,告诉他当也无妨,或许经他之手,战局还有转机。
      “此番挂帅之人是耶律宗愿。”
      她抬脚踢起地上落雪,“我今日已搜过阿穆金大帐,并无书信图纸来往。”
      展昭心下明了,“多谢姑娘告知。”

      次日清晨,唐碧往冯湛军中禀告粮草情况,未及走近便听见帐内似有争执之声。
      她耳力甚佳,早将对话一字不落听得完整。
      “游牧民族不擅种植纺织,每到寒冬便至我边境烧杀抢掠,年年如此,展大人怕是多虑了。”
      却又听得展昭声音响起,“辽军数月前便集结为铁骑,统帅耶律宗愿更是自大都南下,刘将军却觉得他们却只是为抢夺粮食棉花而来?”
      听得帐外卫兵道“小统领请进”,唐碧略微颔首进帐站定。
      冯湛却无心听她禀告,只摆摆手,“既是铠甲在身,免礼罢。展大人方才所言你该也是听到了?”
      “回总兵,唐碧已大致明白。”并未从冯湛话语中听出不悦之意,也无从观察他神情,唐碧只低头恭敬道,“下官深以为然。”话出口的一瞬间,整个大帐内的气氛似乎凝固。
      她并不再说,言毕便立于一旁。
      “唐校尉未免忧思太过。自辽疆接近朔方道路有限,城池附近山路小道早已派人锁死,纵使是铁骑想来也是插翅难飞,不若待辽军自东硖石谷靠近朔方时自两山上夹击。”
      唐碧只一笑,“谁说辽军要攻打朔方?”
      “朔方城墙坚固又有重军把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是若自防守薄弱的山寨壁垒一路南下,朔方便是一座孤城。”冯湛脸色已经变得难看,展昭道,“然而朔方治下堡垒众多,加强防御已不可能,而今之计便只有主动出击了。”他指向平铺在冯湛面前的坤舆图,“疑兵渡过股水,重击辽军渡河之兵,速战速决,接应守城。中军却是摆在阴山北麓。”
      “……而今天寒地冻,大军行至阴山已是疲惫不堪,军心散乱如何一战?这些暂且不说,阴山北麓荒芜,几乎算是寸草不生,又该如何埋伏?”却是冯湛声音,“展大人布局太险。”
      唐碧听得眉头紧皱,却听展昭似乎是在冯湛耳边说了什么,大帐中便没了声音。
      冯湛遣退帐中其他人等,若有所思地看着唐碧,“大军出城,朔方便交给你这个城门校尉了。”
      低头应下,又听他似与展昭悄语一阵,才手书凭信盖下大印。
      “大军出城,周围堡垒山寨守军又不能调动,恐怕能差遣的兵力实在有限,”冯湛道。
      “请总兵放心,唐碧定不辱使命。”

      待唐碧回去却被手下告知运送粮草物资的差事方才已交割完毕,便知是展昭所为。
      紧接着,兵士便禀告说护军使到了。她也并不离开上座,只淡淡地吩咐手下上茶,“置之死地而后生,展大人好计策!只是留给下官的人手太少,千余人马再除去伤兵,便所剩无几。”
      “以朔方城防,这些人应是足够了。”
      她唇角上扬,“确是足够。”倘若需要坚守的只是知州府的话。
      “方才冯总兵在帐中所言三日后出兵时机正好,不过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他们离开后就被监视起来,若有异动定是逃脱不了。”唐碧闻言冷哼一声,“所以你才秘密将安排粮草的差事另派他人,倒让那些眼睛都盯着我,真是说不好到底是谁监视着谁。”

      古道边的孤亭早都因连年战事而荒废,不知道是因为战火本身,还是对一别就再也不能相见的恐惧;道路上不知何时结起的厚厚秋霜也尽被马蹄踏碎,散落于绵长的箫声悠悠。古来边关多少豪杰醉卧疆场笑对箭雨,黄泉路上无人相傍,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唐碧立于城墙之上背负双手似在远望,却无人知晓她所见不过一片黑暗。
      “小统领,周围镇甸的百姓已经进城,按照您的意思都安排在客栈和驿馆住下了,”清晨大军已经动身,所有都尉将军都已经撤走,只剩下管理账目的文官,她俨然成为了朔方城内的主心骨,大小事务一律要她处理。即使双目失明,凭借着过人的耳力和记忆,竟是丝毫未曾让身边人看出不妥。“这是银曹贾大人送来的账目,请您过目。”循声转过身,停顿了片刻,“念。”
      被夜色笼罩的城门更显得有几分悲壮,身后搭起的高架上,城中的壮丁自发地帮助守城卫队拉着投石车。唐碧握紧双拳,兵士这等的豪情勇气,百姓这般的信任重托,让她如何能够辜负。
      “报!”城下斥候远道加急而来,却依旧中气十足不见慌乱。
      身披战袍的唐碧说不尽的英姿、道不尽的豪气,“讲!”
      “辽军柘拔那厍部,距城二十里!”
      唐碧露出笑意,“备马,准备夜战!”柘拔那厍得到消息,迫不及待地前来叫阵了罢。
      沐浴在如水月华中,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竟似在梦中。胸有成竹地一笑在看众人的眼里是说不出的踏实,随即身轻如燕地翻身落下城墙,众人惊呼之下看去,只见他稳稳地站在地上,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墨色长剑,寂寂光华正如唐碧人一般。
      那一刻他们竟忘了,这个单薄纤瘦的背影的主人不过十六岁而已。
      柘拔那厍一眼看见唐碧,恨得咬牙切齿。
      “今日便要你的头颅,去祭奠我狼族忠诚勇士的灵魂!”
      唐碧轻笑着掣出长剑,“那就要看将军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柘拔那厍征战沙场多年,不过三招便感到情况不妙。他上次见到这于险招里充斥着无穷的变数、于变数中暗藏着无数的玄机的剑招,还是十六年前在雄关城外。当时他还不过是个小小副将,只能站在后方远远地观望。柘拔那厍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大宋主将是个俊朗的青年男子,当时用的也是今日见到的这柄剑,湛湛然让人不敢正视,那一战辽军痛失三位主将而惨败。
      勉强挑开直攻向眼前的长剑,只觉唐碧离自己极近,且招式已经用老,若是此时出击定是十拿九稳,然而还未及他出手,唐碧锋利的刀刃便已经刺穿他护心镜。
      “你!你诈我……”柘拔那厍栽下马的瞬间,只听见唐碧轻声道,“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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