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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深不寿 忆往昔情深 ...

  •   嘉韵尚待字闺中时曾无意说起因家规森严,及笄之前未能远游,颇为羡慕丁远游历江南江北、见多识广。丁远初闻时不动声色却一直铭记于心,成婚之后便伴在她身边,坐枕红烛看遍青山。坦途两旁风景秀丽时两人便共乘一骑,道路泥泞天不作美时便牵马引路。
      行至楚地时香草幽兰遍布,嘉韵一时好奇,误入大泽、伤及脚踝、动弹不得,思及这荒野人迹稀少,或有毒虫猛禽,不由惧怕成泣,待被丁远寻到时只觉狼狈。丁远端详她面容半晌,不声不响地替她拭去泪痕、挽起长发,脱下外袍,小心将她裹住,“向来一身是胆的唐女侠,怎的吓成了这个样子?”俯身将她背起,“莫要怕了,闭目养会儿神,我们就回去了。”
      嘉韵双手环住他脖颈,只觉自己被衣袍上清淡洁净的味道包围。

      她醒来时正安稳地睡在客栈的榻上,衣衫清爽,脚踝也没了疼痛。双眼对上丁远视线,忙又合上长睫,却听他声音中似有笑意,“起来用过膳再睡罢。昨日折腾一天,也该是饿了。”伸臂扶她坐起,想来是一直守在她身边,未及更衣休息,平日里清冷外衫还沾染着些许污水泥垢,如古井枯水般波澜不惊的面容微有倦色。嘉韵不觉得他风仪稍减,而更喜他此时沾染了烟火气息的样子。
      微微垂头,男子声音如春风撩过低垂的柳枝,漾得无波绿水泛起涟漪。
      桌案上碗碟简单,均是最寻常不过的菜色。丁远并不动筷,只含笑看着她。
      捕捉到嘉韵犹豫还带着歉意的目光,他先打破沉默,“……方才偶得一联,可有兴趣听听?”
      “天公胜手,汇八百里洞庭,耸七十二峰衡,敷陈出锦绣江山。”
      “心境通明,阅十余朝史册,数千万代英豪,比拟乎光华日月。”
      丁远敛了笑意望着她,半晌才道,“……光华日月,非寻常女子胸怀。”
      嘉韵也回望着他,“东塘雨花,北巷霞凝,南市暮云,西亭爱晚,允宜把酒临风,岂止消闲寄兴。”
      “秦固金汤,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自应输芹献璞,犹当为国分忧。”
      她低垂了眼睛,握住丁远的手,“……无论哪里,我都陪你一起去。”

      那是两人成亲后第三年。丁远官拜雄关总兵后。
      入了庙堂就再也不如过去自由,雨季护兰,霜前访菊,雪前访梅,风外听竹的日子尤为珍贵。
      安静幽远的山林中,他早安排好将荒弃许久的凉亭除尘悬帐,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绒毯,布了熏炉暖锅。暖锅中鲜美山菌持久地沸着,嘉韵卧在绒毯中只觉周身温暖,痴痴望着丁远安和的面容,指尖勾勒着他英气的五官,忽有种不真实感。丁远侧卧在她身边,手指缠绕上她漆黑的长发又松开,将柔顺的青丝铺散。谁也不开口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帐外风中山林呼啸。
      入夜时分风声渐止,空山听雨、草叶作响。
      她阖着双眼腻在丁远臂弯中,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按上自己手腕。这是丁远的习惯,每隔十天半月便要确认自己脉象。然而这一次却比以往不同,他诊脉良久,却迟迟不曾松手。
      嘉韵心中诧异,耳边传来他带了几分紧张的声音,“……嘉韵,你已有身孕。”
      她闻言猛然睁眼。
      两人都沉默良久,终是她先开口,“你放心回军中去,不必担心。”
      丁远露出少见的踌躇神色,只将她拉进怀中抱紧,两人手掌交握,竟能觉出他手心沁出细汗。
      他虽不说,嘉韵却最是清楚,他要如何放心?雄关兵荒马乱,唐门路途遥远。两人漂泊在外四处游历时,他每每除尽障碍才带自己出门。纵使遇到意外,也是将她牢牢护好。神剑双侠在江湖名声越来越响,然而她却一如养在唐门时般涉世未深。
      “我送你回江南罢,气候温和些。”
      埋首在他胸前,嘉韵声音有些闷闷的,“我说过,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莫想要将我一人丢下。”往江南来回行程,纵使行程如何迅速都远远超出丁远归军之期,岂能答应。

      时间如逝水匆匆。
      然而不知何故,当日嘉韵所对“比拟乎光华日月”的辞句却一直盘踞在丁远脑海中挥之不去。将小小婴孩抱在怀中时忽见陌头月色清凉温柔,霜天洁静大漠皎白。晚凉天净。“……既是女儿,唤作月华何如?”心神沉溺在他如月色样眼眸中,嘉韵颔首,“非寻常女子胸怀。”
      丁远望着怀中眉眼和自己那样相似的婴孩,内心如融化一般柔软。彼时他不满家中安排亲事、放逐自己四处流浪,只当余生不过几盏淡酒,半江落霞,两行秋雁,一枕清霜,何等潇洒自在、无欲不羁。如今竟守护边城,为人父母,不由感叹造化实在非人所能预料。
      嘉韵倚在床头抱膝思忖,家中嬷嬷曾说女孩儿大多像父亲。
      月华……你应能如他这般,素衣雪月、风华绝代,如月那般,清冷沉静、光辉淡洒罢。

      自相识以来,嘉韵一直觉得丁远如静潭如深海,波澜不惊,神秘莫测。
      她的不安困惑,官场的明枪暗箭,到了他那里都风平浪静得仿佛从来未曾发生。
      成婚之后,大凡是丁远所做的安排决定她从不追问原因,只除过一次。
      那日清晨一如往常,她端坐在妆镜台前看他替自己挽好长发,刚刚执起眉笔,丁远双手便搭在她肩头,“……嘉韵,你带着月华回蜀地唐门去罢。”
      他并不多说、转身离去。
      她诧异地拈起胭脂盒下的薄薄信纸,只消一看便珠泪盈眶。
      深夜丁远回房,见灯烛俱灭熏笼冰冷、衾枕齐整室内无人,心下竟是落下千斤重担。至妆镜台前拈起自己清晨放置的珠花,却也无意入睡,信步踱出院落。是夜月色一如月华出生那晚,晚凉天净,犹显得他身影落寞。对月空望之际,嘉韵却从黑暗中走出、直直挡在他面前,仰面注视着他,“……你竟还当我一如过去的小姐脾气么,在休书里那般言辞便想让我离开?”
      丁远目光淡漠得仿佛从不认识她一般,也并不回答她的问话。
      迎着那冰冷得如同刀剑一样的目光,嘉韵突然缓和语气,“你现在将我哄回去,就不怕我会在赵珏到雄关的那天又返回么。”苍天有负、皇室昏庸,听信谗言、降罪良臣,可是丁远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仿佛说与他听又仿佛自言自语,心中的怨懑却再也压制不下去,“……还是说,你竟是打算让我回来替你收敛尸骨、运回江南?”
      知道瞒她不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有几分沙哑,“是我失算。原想待你回来找我算账时,一切都结束了。”他说得轻松淡然,嘉韵却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你就忍心让我悟到缘由再返回来时……却已经和你阴阳两隔了么。”
      “让你姊妹弟兄被牵连进来断送性命,我又于心何忍。”
      丁远拢着她的发丝,手指触及之处衣衫冰凉,轻叹一声,“怪我未曾将此事告知与你。”
      他淡淡一笑,“不过是想最后,再护你周全一次。”
      “……你我在雄关驻守,早已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纵使此番不赶尽杀绝会也迟早有所动作。”
      丁远迎着月光坐在大漠之中,除去铠甲他更偏好银丝白袍,一如与嘉韵初见那日般清朗耀眼。清风束袖、青丝纷扬,嘉韵只静静地听他叙说,“我已向家中修书……父兄云游至何处,竟是连我也说不上。家慈早逝,祖宅该也是没什么人了罢,不过是谨慎起见,叫他们早作打算。依我朝律法,株连九族,许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罢。”
      丁远皱眉,“我是无牵无挂……你也该为唐门想想才是。”
      嘉韵苦笑,从背后抱住他,“你且放心,嘉音尚未出嫁,未入族谱,更兼她现已搬离唐门定居苍梧,赵珏奈她何?我亦已向家中修书,言明缘由,料想过不了几日……”她收紧胳臂,感觉到丁远反握住她手,泪珠忍不住滴落,“我便与唐门再无瓜葛。”

      三日之后,遣散了所有家仆,宅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二人。
      妆镜台前,一坐一跪。
      嘉韵仍如当年出嫁时那般羞涩,任由丁远轻捧起自己脸颊,擦脂抹粉、淡描双眼,眉若远山、妆容娇艳。白瓷一样细腻的娇颜被描绘成世间最美的图景,江山如画,而美人更胜江山。
      随丁远驻守雄关,嘉韵从未梳妆得如此明丽娇媚。挽了个柔美的镶玉步摇的流苏髻,择了件鲜艳的撒花刺金的赤焰裙,双唇抿得如若将要滴下水来的樱桃。
      握住丁远修长瘦削的手指,“妾身愿为一舞,夫君可愿赐曲?”
      心头一颤,微笑着扶她站起,“夫人有此雅兴,为夫怎敢不从?”
      ——两人成婚以来,却只有新婚当夜曾这般称呼。
      而此时的言语对答,神态动作,竟亦与那夜重合。
      焚香怀琴,相视而笑。丁远指尖划过琴弦,轻拢慢捻,竟是一曲《凤求凰》。
      嘉韵随着音律翩然起舞,旋转间恍然若百鸟朝凤,万蝶翩跹。顾盼神飞,尽显婀娜,似乎耀得整间屋子都明亮起来。回眸嫣然如芙蓉出水,腰肢俯仰若弱柳扶风,玉臂柔转如反弹琵琶,青丝飞扬如高山飞瀑,层层水袖落下露出恍若羊脂般藕臂,身形如若蹁跹于花丛的蝴蝶般轻盈。
      琴音缓急,那鲜红身影却舞得渐渐缓慢,终如抽去全身力气一般软倒下来。
      丁远眼底似有水光一闪,古琴落地、破碎。伸出手去,接住她翩然落下的身体。
      嘉韵是不知道了,他最后刻在自己额头的一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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