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4、金风玉露

　　五代战乱，兵马纷争。天下分合，群雄逐鹿。良臣层出，运筹帷幄，豪杰并起，决胜千里。
　　至乾坤六合已定，宇宙八荒臣服，太祖登麟德而昭告天下，改元换制祭祀封禅，四海归一。
　　破弓封剑的乱世名将归隐山林，江湖登时便热闹非凡。
　　二十年前青城论剑，坐掌蜀地数百年之久的唐门为东，青年一辈俊杰怀剑待客。唐门与南诏苗疆多年来争端不断，除剑法暗器名动天下外，更是有一脉相承的制蛊解毒之术，为历朝君主登基之后亟待笼络的对象，在朝中的地位十分微妙，因而青城论剑虽为江湖行为，朝廷却一反常态地扶持帮衬。
　　彼时唐门剑客中有一对双胞姐妹，姐姐熟读兵法剑招暗藏玄机出其不意，妹妹医术精湛招式与经脉之理相合玄妙无双，论剑三日以来应对天下豪杰竟无一场落败。

　　绿萝低垂、蒙络摇缀，水音悠长、鸟鸣婉转。
　　金丝笼中的小雀啄食着手心中的米粒，嘉韵抿嘴一笑，另一手伸指点点小雀鹅黄色的鸟喙。
　　竹楼阶梯因年久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楼下珠帘碰撞如雨打玉盘，回头望去却是同胞妹妹贴身的侍女紫萱。见紫萱面上露出慌张着急神色，嘉韵蹙眉，“出了什么事？”
　　“……有人破了二小姐的剑招。”
　　嘉韵提剑赶往剑潭时不由思忖，唐门流传下来的两套剑招自己同小妹各执一部，想必破招之人精通医理，看透了嘉音真气血脉的走向。待到了地方抬眼望去，剑潭彼端之人风姿特秀，气韵如竹，虽相隔数十步亦未曾细望亦能觉出。见到她那人先施一礼，“得罪。”
　　运起轻功浮于剑潭中央，莫邪出鞘。
　　嘉韵初始十余招略显绵软，与对方剑刃缠斗间不着痕迹地试探。对方也很有耐心，应对自如丝毫不让她察觉出什么。此时她已看清这锦袍青年手执长剑正是湛卢，上古神兵的玄色光芒非但没有使他黯然，反倒越发显得他风华不凡。在他身形变化间一人一剑相得益彰，仿佛是他穿过岁月层层尘埃将湛卢执起擦拭，又重新赋予了仁道之剑生命一般……
　　她手上招式突然变得剑影重重，不似方才的绵软、却也不仅仅凭借力量。
　　青年皎洁如月的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似是赞叹又似嘉韵招式在他意料之中。
　　两人身形交错之际目光相接，嘉韵只觉他眼眸如夜色下漆黑深海，斑斓点点星光。
　　嘉音却已看出端倪，无论姐姐如何变招身形都无法靠近这银袍青年，莫邪走势看似游刃有余变化多端却起不到威胁，那青年不急不躁，如松般挺拔的身形几乎不动，只靠湛卢宛若游龙翩行惊鸿出世，将她剑下玄机一一破解，却又不主动进攻。
　　近百招下来双方打得不温不火，不闻剑声只见衣袂翻飞，煞是好看。
　　那青年似有意给嘉韵卖个破绽，手腕微偏任由莫邪剑刃顺着湛卢滑来刺向自己。嘉韵只觉得胳膊一阵酸麻，莫邪似乎听命于那青年一般就要脱手，然而自己却并未看清他的动作。以他的身手速度，竟是有意将湛卢剑柄朝着她这边避免伤着她，然而莫邪却叫他夺了去。
　　这次突然变招让嘉韵猝不及防，深知对方剑术深不可测，只是不愿让唐门在众目睽睽下失了颜面才故意拖延，然而她竟无从招架，一时间乱了身形。在剑潭边的嘉音不由惊呼出声。那人似也没有料到嘉韵躲避间落得如此尴尬，心下不忍，伸手在她身后轻轻一托，却又恰到好处得挡住这个动作。
　　腰后恰到好处的扶持之力让嘉韵及时地稳住了身形长施一礼，“阁下剑术如此精妙，嘉韵佩服。”
　　青年却并不答话，敛了目光，双手平托将莫邪奉还给她。

　　嘉韵转入后堂望向镜中面容微红的自己，打开妆匛抿了抿鬓角。
　　“姐姐”，嘉音手捧莫邪追着她进来，“这事都怪我，因见他在镜湖亭内翻阅医书，竟也是将武功与脉络之理结合的，于是一时好奇上前讨教，谁知他用三招就破了我的剑法，我才让紫萱请姐姐来帮忙……”她自是不会告诉姐姐那青年本不愿与她动武，自己表现得如何胡搅蛮缠，丝毫没有唐门二小姐的形象，而自己要搬救兵不让他离开时，那青年又是何等无奈……
　　见嘉韵摆手，她也不再言语。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对姐姐的性子了如指掌，知她定不责怪自己，这么说也不过是撒娇罢了。她本身武功不弱，如何能看不出那青年有意放水，只是让她更感兴趣的是方才姐姐几次失神，最后险些撤了轻功落入潭中，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知道妹妹定是把方才情景都看在眼里才过来询问，瞒是瞒不过去了，嘉韵幽幽叹息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就见过一般。”

　　姐妹二人将那青年奉为上宾，因是青城论剑这样的大事，唐门长辈也少不得出席。那青年在席上恭敬知礼博得颇多好感，唐门中人了解内情之后连连向他道谢，并要求嘉音立即前去赔礼，而深感无颜面的嘉音求着姐姐前去。就如同所有戏本子上的故事一般，一来二去嘉韵与那青年竟成了一段良缘。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为躲避家中催促婚事而四处游历的丁远。
　　他祖上亦是五代名将，厌倦征伐避世江南，家教自然非同寻常。
　　唐家两位小姐虽是双胞姐妹，然而他只在初见嘉韵时觉得亲切，后又觉得她性情直率坦诚胜寻常女子许多，竟是头一次生出了成亲的念头。思量几日以为妥帖，便以湛卢莫邪双剑为约，一月之后登门求亲。成亲礼毕两人便顺着官道一路北上游历，最终竟是到了雄关。

　　边关苍凉并无景致可观，更兼风雪恶劣竟将二人困在城中。
　　嘉韵百无聊赖，又因丁远剑术精妙非常，便央他指点。
　　适时丁远手执书卷，身上披着大氅倚在案边，烛光之下神色沉静。听她此言，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盏，“嘉音剑术是否与经脉之理相合？”嘉韵本在他身旁痴痴望着，只觉这般风采世间只他一人独占。见他不应便有几分失望，“自然，你曾与她交手，最是清楚不过。只不过她武功不如你罢了。”
　　起身添上茶水，窝回丁远怀中赌气道，“你该不是要说，你我剑术并非一源，因而你教不了我，只能指点嘉音吧？”因丁远相貌品性皆是上好，两人虽已成婚，很长一段时间却仍引得不少闺阁女子求为公子妾，弄得她压制下去的小姐脾气时不时地上来。
　　丁远却是始终观察着她的神色，他心中最是清楚嘉韵为何与自己便扭，如今听她所言不由失笑，“自然不是。嘉韵你是否想过，倘若当日你们姐妹两个联手对付我，我未必能胜过你们。”
　　“乱讲。”嘉韵道，“便是当日在场的百十人联手也未必能胜过你。”
　　思及当日自己失神、差点落入剑潭，只觉脸颊微烧。
　　“我是在想，既然你我剑术并非同源，”丁远双手握住嘉韵双肩一拉，让她整个人都倒在自己怀里，“何不双剑合璧、相互裨益。”听他所言，欣喜神色攀上嘉韵眉梢，仰面望向他面容，“……可我怕是会拖累你。”
　　“怎么会。”烛光之下丁远面色越发柔和。
　　嘉韵一手触到置于案边的湛卢，另一手摰剑出鞘。冷锋之上犹映得她面若桃花。

　　当年大雪封城一月有余，二人遂练成双剑合璧。
　　城门打开那日两人动身准备南下，路上遇到西夏士兵掳掠大宋百姓。不见丁远如何动作，为首的两人便跌落马下。他只身拦在前面，回首示意嘉韵去安抚受到惊吓的老妇稚子。
　　那是嘉韵第一次看到有如神兵天降的丁远。
　　她双眸几乎追不上他的身形，只看到犹若旋风般的黑影急速穿梭于几十个西夏士兵之间，转眼间那些人便失了兵器。正出神间听得他一声“小心”，待回过神来丁远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一手还停留在空中，握着的暗器离自己面庞不过不过一尺之遥。
　　“……当心割破你的手，可能会有毒……”她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然而丁远只是抬手理理她的鬓角，“吓到你了？害你担心。”
　　她眼眶瞬间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