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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救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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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辽国出兵不过是看准赵祯亲政、迎回生母废除刘氏的契机,然而各部落之间却心怀鬼胎。
刘氏垂帘听政把持朝政多年,势力树大根深,如今政坛清洗时局不稳,边境军权还牢牢把持在刘氏残余势力和赵珏两方势力的手中。赵祯对此心知肚明,才连连派出京官往边关代天巡狩。
柘拔那厍奉命增援至朔方城外,自驻军阿穆金部伊始,便不赞成将唐碧收入麾下留作后患,倒不是他多看得起唐碧,不过是觉得辽人皆为狼族后裔,如何能听命于孱弱的宋人。然而阿穆金却固执己见。这一日见阿穆金将唐碧“请”进营中便觉不满,见事态有变,更是出于私心打起了算盘。
若是阿穆金的部下愿意归顺,便暂且收在自己手下,强攻朔方自然是痴人说梦,可掠夺附近城镇却是易如反掌;若这些人都不愿归顺,也无法与自己部下相抗,因而当即下令放箭。
辽国铁骑训练有素,军令一出立即万箭齐发密集如雨,这一日本来天色阴沉劲风阵阵,硬弓拉弦长箭破空的声音几乎盖过周围的喧闹,被唐碧砍断绳索的大帐承受不住重量落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箭支。
方才铁骑调军布阵时展昭趁乱混入了阿穆金部,注意到包围大帐的弓箭手服饰图腾与外围兵马有异,观察两方兵马相互控制的局面,猜出是部落间的争端,恐怕事态有变。
虽与唐碧不过前日一面之缘,他却当真欣赏这奇女子,料想以她智谋武功,必不至于性命堪虞。匿身于一处营帐后,正巧听得柘拔那厍朗声笑道,“阿穆金总是说那校尉如何了不得……”这前半句展昭听得真切,后半句却被身后传来的话音盖住,“……想来这般箭雨是困不住的。”
展昭何等耳力何等身手,如何察觉不到身后有人靠近,下意识地未曾回身便已出剑,攻势凌厉应是杀招。待他反应过来来者正是唐碧、撤剑回头时,后者早已凭借敏捷身形避开他的攻势,似笑非笑道,“从铁骑箭雨中全身而退容易,躲过南侠一剑倒是难了。”
他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揶揄之意。因不见她兵器,知是有意隐藏也不再追问。
两人动静却被辽兵察觉,周围即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辽兵中立即有人辨认出了唐碧,却是很难理解为何她毫发未伤。
展昭忙于应付身前一片刀光剑影,不免望向唐碧那边,仍不见她长剑出鞘,竟是赤手空拳地对付着辽兵,倒也并不见落在下风。恰在此时一柄长枪直向唐碧心口刺来,却见她侧身后撤一步便已将枪身夹在胁下,身体借势沿着枪身转过,稍微用力便夺了兵器握好,倒让那持枪之人一个趔趄。
旋转之间脚下不停,踢开从身后劈向自己的两把长刀,胳臂一转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顷刻之间便扫倒周围一片,弯腰低身躲过拦腰横劈过来的刀锋,两手向后抬起,枪尖旋转间早将那辽兵挑起,再直起身时看似轻轻一挑便将他摔了出去。
这时唐碧却已在展昭身后,他迅速挡掉来势汹汹地袭向她背心的刀剑,只听低低一声“快走”,也无暇再问,抓住她手臂运起轻功腾身而起,借助营中帐篷支架几次腾跃,身体便已稳稳落在马上。并无耽搁,隔断缰绳疾驰而去,远远地还能听到身后辽兵的叫骂声。
此时已是寒冬,两人之间虽隔着厚厚的甲胄棉袍,共乘一骑却仍然免不了尴尬。唐碧耳后脖颈肌肤敏感,几乎能感觉到展昭呼吸的气息,不由挺直上身想要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她心中明白展昭这一程是为接应自己而来,方才更是将自己背后护得严密,然而不知为何很难心平气和地与他讲话。她兀自便扭了一阵,终是用很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多谢。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道谢。为他来接应自己?还是为他替自己保守秘密?
亦或者是面对自己近似于无理取闹的话一直都不以为意?
展昭性情温和,自然不曾将她说过的话往心里去,突见她收敛锋芒沉静下来,知道定为胸中郁结的缘故,于是应了一句,“方才多亏姑娘出其不意抛出药瓶,展某才能顺利脱身。”
那瓶中当是迷香一类的药物,足以拖延辽兵行动。
唐碧抛出药瓶时是在展昭身后,当时动作极其轻微,很多与她面对面的辽人都未能看清楚,然而展昭却不知从何得知。听他如此说唐碧也并不觉得意外,果然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展昭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啊。他是早就在意自己的身份,不问罢了。
唐碧沉默一阵,“辽国援兵已至,战争迫在眉睫。”
她犹豫片刻,“恐怕不是冲着朔方来的,该是想要长驱直入南下中原。从大同打到……澶州并非难事。”唐碧突然改口,展昭却极明白她是要说开封,正巧此时已能够远远看到朔方城门,他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却在站定的一刻怔住。
昨夜酒宴上唐碧饮酒后漆黑深邃的双眼明亮异常,顾盼之间几近流光,然而此时却无一丝神采。
虽然她面无神色,眼睛中流露出的茫然却无可隐藏。原来方才在阿穆金部与辽兵交手的时候她竟是完全凭着声音接招出招,居然丝毫没有露出破绽,也难怪她会让自己带着脱身。唐碧听见动静却也并不避过脸去,反倒面对着他的方位,“……展大人看出来了。”平静得仿佛所说之事于己无关。
“姑娘该是因为气血郁结阻塞才突然失明,”他不禁惊讶于唐碧竟如此镇定冷静,不由对她来路更是好奇,“若是请军医向百会穴施针再静养几日,该是不妨事的。”
“……静养几日?边境前线,静养哪里能够。守城运粮,又有哪件事耽误得起。下官想要拜托大人之事,便是请展大人莫将此事宣扬出去。”唐碧唇角竟露出一丝笑意,“总兵和底下的斥候看不出来的。您尽管放心好了,此番一战粮草物资绝不延后。”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解释给展昭听,“坤舆图与城门上的布防图都只有总兵那里一稿,有展大人在总兵府自然是最安全不过的,却无人知道唐碧心中还有一卷。”
坤舆图!展昭皱眉,因担忧颠覆江山,自隋唐以来能看到坤舆图的人向来屈指可数。唐碧却这样看似毫不在意地说她早已将坤舆图铭记于心……他自是能看出唐碧对他颇多忌惮,不知为何竟说出这话 。唐碧却似看穿他的心思,也不答话,微微一笑。
回城之后唐碧要登城巡检,展昭担心城楼建造复杂曲折,而唐碧目不能视。哪想她却丝毫不在意,轻车熟路地直走向塔楼踏上阶梯。世上恐怕再无人比我更熟悉这朔方的城楼了,唐碧想着,哪一段路有多少步,层层之间有多少阶,为分散敌人兵力所建的迷宫样的阵,早都已经烂熟于胸。她早就料到战争不可避免,十几天里这些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为的就是心中万无一失的计策。
父亲当年就是这样的吧,她记得有一次父亲带她上城远望,怀中护着她害怕吹到冷风受寒,脚下却是在测算距离。他给自己指点周围的山脉低谷时也早已想好御敌之策了吧。师父常说那时候敌人永远都无法在父亲手中讨得便宜,只因他胸中的谋略似无穷尽,总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好像知道军中的每件事,不论大小。
有时候一个细微之处便是他扭转乾坤的机会。
每一个契机他都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总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想起往事,唐碧眉眼间都是怀念,面容上再无锋芒。她小时候喜欢黏着父亲,总是撒娇让他抱在怀中,父亲也的确宠爱她,闲暇时都陪着这个唯一的女儿。那时候也是生活在边关,生活在战火中,可是自己从未害怕过。父亲不在了的这些年,竟是再无人能给她那种温暖踏实的安全感了。甚至于,初入江湖至今从未有人与自己并肩联手作战过。
除了今日,自己那样轻易地便相信了展昭。
……因为有一个瞬间自己突然恍惚,觉得在他身后有着久违的安全感。
思及展昭,唐碧蹙眉却又嘲讽一笑,敛去面上柔和神色。官家派来的三品大员呢,居然也会屈尊只身到辽营里去寻她一个小小的城门校尉,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展昭的事情也听得无数,江湖传言总归不如亲自一见。
想必他很想知道我的身份吧。可是翻遍整个大宋的户籍,却根本找不到我唐碧。
那又如何。我想倾尽全力守护的是大宋河山。是天下百姓。
而不是赵氏一族的天下。
——就如同当年父母山河并肩、驻守边关一样。
唐碧漆黑眼底漾起层层涟漪,仿佛透过边关岁月风沙,复又看到前尘往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