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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阵前相见 艺高胆大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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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展昭起来收拾得当,便在总兵冯湛的陪同下往练兵场验查军队,又往箭矢库、器械局、仓库银库验看一番,回到大帐之中便也将近午时。这半日展昭将朔方城内的情况大致了解了一番,由于他进城前早在城池周围勘察了地形,胸中勾画出一套诱敌深入而后歼灭的良策,言谈之间倒让冯总兵好不惊讶,前一晚心存的不服刁难之意早都烟消云散。
两人相谈正欢,忽闻手下斥候来报,冯湛皱眉道,“我已将手下斥候尽数归入唐碧麾下,此时当是往前沿荒原上押送给养,难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冯总兵很看重唐校尉啊,只是这押送物资的军务不当是城门校尉之职所为。”
“老夫南征北战一辈子,很少会遇到对自己脾气的人,唐碧这孩子虽然年轻,遇事却丝毫不乱瞻前顾后,让人放心。”冯湛挥手召进斥候,一面与展昭道,“前番与辽国恶战,军中将士折损不少,这押送物资之事事关重大,除了他我却还未曾寻找到胜任之人,也就放手交与他去做了。最近我想不若先予他城门校尉之职、磨一磨这孩子的锐气,再将他提拔起来独挡一面。”
只怕唐碧之志远远不止于此,展昭心道。
两人说着话却不防斥候进来便跪倒在地,“卑职等无能,请大人降罪。”
展昭抬眼细看这斥候,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机灵,想必也是唐碧刻意挑选。“我等随小统领往前沿运送物资,遇到辽国铁骑,说是他们的阿穆金将军邀请小统领寨中一叙,”斥候见冯湛脸色愈发不佳,只得咬咬牙道,“他们说若是小统领执意不肯前往,一千铁骑便要到附近镇甸屠杀百姓……”许久不见冯湛开口,斥候抬头看去,却见总兵脸上几分疲惫颓然。
“你引我前去一趟。”一直静坐在一边未曾开口的展昭道,“唐校尉胆识过人,此一番进出对方若是轻敌,从他手中怕也是讨不得什么便宜。”
唐碧却丝毫不见忧虑之色,一路行来早将山川地势、辽兵排布阵防记得清楚。
小时候常常听父亲说,辽国地处北域,臣民皆是游牧,靠夏季牧场放牧牛羊,胡儿十岁便能在草原上恣意驰骋;然而他们却并不擅长春种秋收,没有粮食的保障亦无蚕桑抽棉之术,以打猎得来的兽皮御寒,每每到了寒冬腊月就要南下掠夺大宋边境百姓的粮食。以前只当是轶闻,却不想真有一日会骑马踏破山缺,处在另一个世界里。辽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几乎都要喷出火来,满满的都是仇恨和不屑。若不是旁边的兵士说是阿穆金要见自己,只怕他们现在就要扑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信念支撑着自己走下去。如果是悲伤未免太消沉,倘若是回忆未免太虚妄。假使是仇恨,反倒能让人忘却了暂时的处境,一步步地走下去。身边的辽人如是,唐碧自己亦如是。
随着铁骑兵士前行,忍不住回头望望将宋辽两个世界隔断的山缺。山缺的另一边是父母当年倾尽一生心血守护的大宋边关;再远一些的万里锦绣河山,是她魂牵梦萦的祖籍烟雨江南。或许,是真的回不去了啊。唐碧一手探入怀中,不着痕迹地点上几处穴位,抑制住不停上涌的血气。
铁骑兵士散开,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身铠甲上披了厚厚的完整狼皮的辽将,看年纪或许三十出头,手中提了一柄镶了上好玉石猫眼的长刀。唐碧知道此人便是阿穆金了,却也并不下马,只微微一笑,“唐碧何德何能,竟能劳将军大驾亲自迎接。”
阿穆金示意手下撩起大帐的兽皮帘子,唐碧翻身下马径直走了进去。
背对着阿穆金,目光扫过整个帐内,看样子此人并不是十分重视排场,帐内并无多少摆设。阿穆金也并无以礼相待之意,绕至唐碧身前,目光扫过她面颊,突然伸手勾起唐碧下颌。唐碧也并未躲开,只冷冷地看着他,眼角余光却扫着大帐的构造。
阿穆金被她的眼神看得不大自在,皱眉道,“在宋营这么久,都没有人知道你是个女人?”
“将军真是好眼力,不过知道自己输给一个女人,您的心情好象不太好,是不是很没有面子?”唐碧淡淡地出口相讥。这番话果然惹恼了阿穆金,下颌上传来的力道似要捏碎自己的骨头一般,然而唐碧却未曾皱一丝眉,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阿穆金见她这般反应亦是觉得无趣,松手转身,“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想将军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找我来,不会是仅仅想看看唐碧长什么样。”
“辽人从不会像汉人那般拐弯抹角费尽力气,”阿穆金道,“恐怕小将军是否同意留在我帐下,都没机会再回去了。”唐碧闻言倒有些诧异,自己自信满满地献上连环策,无非是揣测对方无意久战,只是要掠夺粮草,倘若牵制住了对方的兵力,久而久之辽军粮食消耗殆尽,必将士气低迷。
然而倘若将辽人逼急,铤而走险断绝了朔方的补给线,只怕不但朔方会成为弃子,满城百姓都会沦为阶下囚,辽人更不会善罢甘休,更会趁势南下、一路直到澶水都不会遇到重兵阻截。前几番恶战时她便已断定辽军粮食无多才会猛烈进攻,然而现在阿穆金手下一千铁骑却是由皇子亲派……辽国援兵已至?他们从哪里来的粮草?电光一闪,唐碧微微阖目。
倘若如此,便是最坏的情况……
唐碧揣摩透了对方的心思,反倒镇静下来。阿穆金行事鲁莽,将辽国铁骑的行踪暴露给了她手下的斥候,不出意料的话这些斥候已经将情况告知了冯湛。她有自信能对付得了阿穆金,却对外面层层防守的辽国铁骑有些忌惮,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我手下做一条狗,我可以饶你一命。”阿穆金停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盯住唐碧的双眸,“我的耐心不太好,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主意已定,唐碧清清淡淡地一笑,“那是自然,将军不辞辛苦地找了我来,唐碧如何能够让将军久等?”说着她竟是满脸杀气,“恐怕我也忘了告知将军,我最讨厌被别人威胁,更何况是在辽人的手下当一条狗!”阿穆金这才看清,不知何时唐碧手中竟执了一柄三尺长剑,不同于寻常宋兵所佩白刃,此剑单是剑鞘便光华流转四溢,绝非俗物。
不待他看清唐碧就已出手。唐碧身轻,转眼间长剑的锋芒便已经到了阿穆金咽喉之前。
长剑并不似寻常出手直取咽喉最软之处,而是剑影风声道道白光,招式极快难以琢磨,竟让对方判断不清真正的兵刃在什么位置,同时将她自己的身形也牢牢护住,竟是一招瞒天过海。剑气呼啸,桌上摆着的狼毫银杯纷纷落地,乱了对方阵脚。
阿穆金连忙提刀抵挡,他拿不准对方究竟要攻击什么位置,只得用力劈向唐碧。辽人武功多是靠自身力气,他这一刀若是砍实只怕两人都要叫大帐压在下面。原来阿穆金算准唐碧忌惮附近驻守的一千铁骑而不敢令刀剑碰撞,故而出手便要诱得她长剑相格。
唐碧亦是不愿他开口呼喊,手上凝力,阿穆金只觉得一阵绵软却不可小觑的内力缠住了自己刀锋,当下只得全力应对。他自恃为辽国将军,何愁对付不了一个小姑娘。
唐碧深知自己不能久战,且不说自己是在对方军营之中,她的力量终究小过对方,更何况敌人还是辽国将军,自己身体无恙之时恐怕都要费一番工夫,如今强压逆流气血,要是想脱身就必须要先寻求巧招解决了阿穆金离开这大帐,再想法夺马。这样想着便剑走险招,右手轻挑剑端,力量绵柔却改变了阿穆金刀锋的方向,左手已经从他案桌上执过一柄短刀,手掌轻拍将短刃推出。
然而这一转身便将中盘彻底地暴露了出来,阿穆金瞅准机会一刀快过一刀,若非唐碧身形极快步步后退,双腿蹬在支撑的立柱之上,只怕是登时便要重伤。
见阿穆金这几刀招式竟有峨嵋派万剑焚云的影子,唐碧心底不由得暗暗诧异,却也来不及多想,快速蹬上立柱,身体几乎水平,踢腿横踹,身形也借此闪出了长刀的攻击范围。这是一招极其危险的绿珠坠楼,速度和分寸极难掌握,是玉石俱焚的一招。阿穆金刀刀砍空,正是旧力已老新力未生之际,眼见唐碧已经落在自己背后,惶急之下横刀向唐碧一劈。
唐碧此时凝力一挑,阿穆金反手便劈未砍,两面刀剑登时便撞在一起,惊动了外面的兵士。
没有再给阿穆金机会,佯装抬腿扫向阿穆金脚踝,阿穆金欲抵挡之际唐碧的身影却已经跃离地面,旋身抬手,锁住了阿穆金的咽喉。见她竟然主动与自己刀剑相撞吸引外面兵士的注意,阿穆金不由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截剑擒龙式!你是……”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到咽喉被一阵巨大的力量压迫,再也喘不上气来。
他却是至死也未曾想到唐碧居然能一招制胜,前面过招只是在试探他罢了。
似是没有想到他能认出截剑擒龙式,唐碧愣怔一下。截剑擒龙式与绿珠坠楼极其相似,对敌人有相当大的迷惑作用,然而他们却至死都不明白这样玉石俱焚的招数为何便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唐碧提气纵身砍断大帐顶上的绳索。她方才不躲避阿穆金正是为了细致观察整个大帐的构造,以便此刻能迅速离开。辽国铁骑不愧为皇子手下的精兵,出了这番变故却依旧反应迅速,将整个营地团团围住,开弓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