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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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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是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吗?文雪无数次地问自己。坐在风月馆最大的一间包间里,面前的纱帐挡住了后面的人,这几天除了晚上的表演外,安妈妈都没有让她单独待客,这是第一次,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随手弹一曲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文雪轻抚琴弦,但听得琴声铮铮,由缓渐急,声声如拼死的剑锋,铿锵有力,好似有人正仗剑迎敌,拼杀的激烈。正到高潮,越发听得人揪心入迷,文雪却停下抚琴,铮铮琴声戛然而止。室内空余沉默,刚才的激烈似乎全然不存。
“公子若不喜欢,素汐可换一曲。”风月之地,弹这种充满杀气的曲子恐怕让人发现了身份。
“聂政刺韩王,好曲,只是在这种风尘之地听到,实属难得。”那人语气淡淡,不漏痕迹。“素汐?好名字。”
“公子还想听什么?”文雪询问,却一直垂着眼帘。
“何不抬头看我?”
“公子既然不愿以真容示人,素汐自然没有抬头的必要。”文雪虽流落风尘,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却还是在的。
帐内男子轻笑一声,“闻说新花魁性子高傲不轻易见客,果真如此。”一身深蓝长衣不饰花纹,乌黑的发束在一起,那一对剑眉让他更显得英气逼人。
文雪仍低垂着眼帘,好似未感觉到他走近一般沉默地坐在那里。
“继续弹,我喜欢那首曲子。”
文雪抬眼,正对上一对漠然的眸子,那里面还有不可侵犯的尊贵和威严。男子愣了良久,低头看着她专心抚琴,待琴声消失才推门走了出去。
安妈妈赶紧跑过来:“景公子说什么了?他怎么好像不高兴?”
“不知道。”文雪收拾琴也走了出去。安妈妈疑虑未消,惶惶然了一整日。
晚上正对着台子的是那间最大的包间,两个男子,一个身着深蓝长衣,一个一身黑衣,外面人声鼎沸,身着白衣的女子缓缓走上台,叫嚷的人们安静下来,一曲《汉宫秋月》让人如痴如醉。
景轩对窗坐着,唇角有浅浅笑意。
“景兄倒有好兴致,这琴弹得不错。”说完背对窗那人将一杯酒一饮而下。
景轩浅浅一笑,“现在我只是个商人,只看那些能让我得到好处的事情。沐颜,你最近怎么一脸憔悴?”
“儿女情长罢了,我终究做不得你那般洒脱。”沐颜苦笑,杯中酒重新满上。
琴声不绝,一只白鸽落在桌上,沐颜取下信笺,沉默一晌,表情仍是淡漠,“这一次,我要亲自出马。景兄告辞。”景轩只略一点头,看那一曲完毕,红绡掷到台上不知数,难以察觉的是台上女子冷漠的眸子,似这一切全然无关自己。
“云儿,云儿。”文雪觉得鼻尖有呛鼻的气味,唤了几声已觉体力不支,坐在房中却不自觉伏在床上,头脑还清醒,浑身却软绵无力,脚步声渐近,“美人,美人,我来了……”沙哑的嗓音充斥着欲望,文雪只觉得浑身在抖,她以为自己终会躲过这一天,但屈辱,又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人少说有四十多岁,像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此刻却洋溢着恶心。她努力将力气聚集到一处,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难道她苦苦护住的清白就要这样被侮辱?心头浓重的恶心一波波将自己淹没,那人越走越近,文雪颤抖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咚”的一声,文雪心下一颤,猛地睁开眼睛,正与一个蒙面人四目相对,那蒙面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似有众多不明的情愫在翻滚,然后迅速将她抱起,跳窗而出,只留下地板上一个身穿华服的人躺在血泊中。
文雪所中的迷迭香可使人昏迷整整三个时辰,沐颜怀抱着她策马趁夜色一路北行,她柔软的身体倒在他怀里,他情不自禁地一直笑着,自扬州一别,他已暗中派人寻了多日,却都不见她的身影,如今他终于寻到了,寻到了这个他为之牵肠挂肚的人。
清晨的林雾渐渐散去,离京城越来越近了,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在一间竹林小屋里休息,沐颜强忍多日疲惫,此刻他只想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似静静开放的白莲花,一缕青丝耷落胸前,更显得她美丽不可方物。倏忽,一滴眼泪自眼角流下,她在哭?沐颜心下一紧,她怎么流落到了青楼,还跑到与扬州相隔甚远的洛阳?她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她……沐颜当下悔恨不已,他不该不辞而别,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背景,相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沐颜也从来没有料到,一向冷漠的自己会真的爱上一个女子,会在完成任务之余匆匆赶往瘦西湖畔,会在找不到她的时候心急担忧,整夜失眠,借酒浇愁。
她在低声抽泣,他心头一紧,为她拭去泪水,疲惫终于把他击垮,他沉沉睡过去,此刻只觉得很安心很安心。
“咣当”一声,多年的警觉令他蓦然转醒,面前颤抖着双肩的女子,容颜憔悴,眼中竟有浓浓恨意!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而此刻,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杀了她的亲人的刽子手!她醒时的震惊已经无法形容,她取出袖中匕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她在恨自己,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泪水似乎把所有的勇气都流光了,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得无力,那把匕首在手中滑落……
“文雪!我是沐颜啊!文雪!”沐颜定定看着她,内心在剧烈颤抖,这真的是她的文雪吗?那个折枝浅笑的女子,那个娇俏羞涩的女子,他不知她为何流落到青楼,更不知,她竟然想杀他!
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不停地摇头,你不是那个沐颜,你不是我喜欢的沐颜,你是杀了那么多人的凶手,你于我,什么都不是!
他抱住颤抖中的她,她却不停后退,挣扎却没有那样的力气,好久好久,才憋出那样一句话,而声音喑哑:“自我看到……看到你……带人杀了我全家的……那一刻……沐颜就已经……死了!”她终于挣脱曾经依恋的怀抱,而他站在原地,只觉全身冰冷,一时间全部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怪不得他找不到她,原来她一直在逃亡!他心中顿时被怜惜和自责充斥,他是,杀了她全家的,刽子手!江南之行是奉了密令去搜寻罪证,偶然遇见,他知道这是他的劫,在接到圣旨命他查抄扬州知府一家时他仍是冷静和漠然的,他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官场黑暗他不是不知道,这其间或有冤情但却是他无能为力的。他只能接受命令,执行命令!是上天注定他们一定要站在仇恨的两端么?为什么,为什么当他终于知道情为何物,上天又生生将她从他手中夺去!他哀伤地望着她,一句一句都气若游丝:“我们,再也不可能了对不对?”
“我,恨你!”她吐出这一句话,极为用力。
他蓦然苦笑:“我若说我是身不由己你会不会相信,我若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挂念你你会不会相信,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杀不了你,我居然……下不去手……”
“你还能爱我吗?”问出这一句,他心中已有答案,鲜血终将阻隔他们,他们却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把头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该报的仇我一定会报,我爹他,是好人,我一定会为他翻案。请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曾经的爱,她下不去手,就算能下去手,她知道他若反击她定不是他的对手,而仇恨,使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么,就此生不相见吧,爱恨入土,就当他们从未相识……
他想去扶她,手僵在空中,暗自苦笑,他还想对她爱护关怀,她却早已不再给他机会。他收回手,身体仍僵在那里,良久,才说出话来:“那好,我这就走,这是在京城城外,去了务必隐瞒身份,不然会有杀身之祸。告御状,并不容易。”
他身影单薄,脚步是从未有过的沉重。终于,要结束了吗?她下不去手,其实就算下手也报不了仇,沐颜对她,仍是心存眷念的吧?只是命运无情,这一道沟壑,终于狠狠将他们隔在两边,再也不能有机会重来。终于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般,文雪倚靠在墙角,任眼泪无声流下。
进入京城,因为芦家被灭,文雪不敢去找任何一位在职的官僚,就算曾经与父亲有交情,如今恐怕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么首要的,便是要生存下去。
漫无目的走了整整一天,还好身上有些首饰,这身衣服倒也很值钱,当掉以后文雪换了一套素衫,夜色已暗,先要找个客栈住下。起了夜风,天空不见一点星光月色,文雪沿着墙边慢慢走着,听到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心中不觉一沉,被盯上了?她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还好前面就是大街,一头就扎进了人群中。等气喘吁吁跑到了头,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以后,却有人拍了拍文雪的肩膀,心一下子踢到了嗓子眼,转头一看,一张俊逸高贵的脸正柔和地看着她,却一丝表情都不露。
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记忆里那是,在风月馆听她弹广陵散的……不禁心中一咯噔,对方是认出了她还是……
“在下景轩,不知素汐小姐可还记得?”那人望着她。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文雪忙低头急急向前走,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身份,她不想再回到洛阳去。
那人倒也不恼怒,只是微微勾起唇角,但看着她离去,微不可闻地说道:“你早晚会到我身边。”
眼看着盘缠慢慢用光,不能暴露身份,没有消息来源,文雪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除了一日日心烦苦闷,竟是无事可做,怎么办怎么办?